第65章

船上三人望見巨佛,各有所感,一時沉默。

巨佛名為嘉州凌雲寺大彌勒石像,時人多稱其為凌雲大佛,大佛高達二十餘丈與山齊高,佛頭上修築了一座樓閣遮蔽風雨,與山石融為一體的佛身上長滿青苔雜草,左右山壁各有曲折棧道供遊人攀登。這裡就是梁小茵與陶仲商的決戰之所。

小船愈駛愈近,三人瞧見近處山崖上雕滿了大大小小的石佛造像,其中有兩尊天王石刻尤其高大傳神,高約五丈,與周圍數千尊造像一同拱衛大佛。此時紅日東昇,圓圓一輪倒映於碧波,遠遠望去如巨佛踏日,江上瀰漫的晨霧也像佛國雲霞。

陳希風不通道也不信佛,但在此時此地此景,也不禁生出兩分敬畏之心。

聶朱言輕聲道:「真是壯麗巍峨,但若指望神佛慈航普度,眾生才真要永墮無間,只恨我年紀還輕天分有限武功平常,沒資格與諸位俊傑同盟刺鹿,但任少俠是拂劍門這一輩英才翹楚,如今邪魔當道,是誅是退,在你一念之間了。」

任不平握緊了手中長劍,陳希風聽得微微皺眉,聶朱言倒沒有說錯什麼,但他言語中明勸暗逼,挑撥激將之意未免太濃。任不平動了動唇正要說話,陳希風先道:「小先生既非同盟,那是受誰所託來邀任兄,誰又是刺鹿盟主?」

任不平見陳希風搶話,便按捺衝動只摩挲手中長劍。

聶朱言道:「公子不是外人,我就如實說了,創刺鹿盟的乃是雪鷹派的蔣少俠,夜航樓也參與其中,旦暮崖借灰譜之名四處挑釁向各大門派下戰帖,夜航樓便負責聯絡這些名門弟子,現在不算任少俠加入刺鹿盟的有二十五人,我算是受樓主所託,也算是受蔣少俠所託,請任少俠同盟刺鹿,陸兼一日不死,便不知會有多少慘案。」

陳希風還有疑問,卻被聶朱言最後一句觸動,任不平與雪鷹派的蔣空是好友,對陸兼的厭惡仇恨比陳希風只多不少,聽了聶朱言這一席話終於下定決心,點頭道:「我願加入,刺鹿盟什麼時候動手?」

聶朱言小臉上露出敬佩與歡喜神色,他道:「蔣少俠說的不錯,任少俠果真義薄雲天,任少俠不必心急,刺鹿之事等見到蔣少俠,他會向你說明安排,我先以茶代酒,敬任少俠高義。」

陳希風見任不平已經答應,只好暫且按下心中疑慮,聶朱言提起吊壺為三人將茶杯斟滿,三人各懷心思,一同舉杯。

後天就是十月十一,陳希風已到大佛便不打算去嘉州城,大佛側岷江東岸棲鸞峰有一座凌雲古寺,陳希風準備這兩日借宿寺中。任不平答應加入刺鹿盟,要儘快去與蔣空等人會面,不能等陶仲商與梁小茵的比試,他便將陳希風與聶朱言送到凌雲寺。三人立在山門前,聶朱言看出任不平有話想跟陳希風說,識趣地先隨知客僧入內。

他們站在一棵高大的松樹下,松針上綴滿了晨露,時不時滴落沾溼了他們的眉梢衣衫,不過紅日已升到空中,這些露水很快就會在日光下蒸發消散。

陳希風有些遺憾,說:「上次在撫州只匆匆見了幾面,這次還以為有機會一起去平江府看看,沒想到任兄又要走了。」

任不平也覺得可惜,但他去意已決,只道:「天長日久,總有機會的。」

但刺殺陸兼何其兇險,不怕一萬隻怕萬一,陳希風只擔心會沒有機會,他想了又想,心知勸告無用,便道:「任兄,陸兼武功奇高又心狠手辣,你此去加入刺鹿盟後,與諸位俠士一定要多加小心,謀定而後動,若是有什麼用得上我的地方,就找一家有夜航樓標記的商鋪給我留話。」

任不平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用得上陳希風的地方,但也不願辜負對方拳拳之心,便點點頭道:「陳兄的話我記下了,我現在就有事想請陳兄幫忙。」

陳希風立刻說:「任兄請講。」

任不平拽了拽包袱,道:「後天陳兄就能看見陶仲商了,請陳兄幫我帶話給他,我已向師門回稟了師父的真正死因,雖然因為他是陸兼之子掌門不願再認他為拂劍門弟子,但掌門同意他以後去師父墓前灑掃祭拜。」

陳希風一口應下:「我要是能和他說上話,一定為你轉達。」

任不平聽陳希風這麼說,有些不明白,道:「你怎麼會和他說不上話?你們吵架了嗎?」這一句話乍聽平平無奇,但細細揣摩卻能品出十分的曖昧,任不平說完之後才覺出這句話不太妥當。

陳希風雖然已經知道江湖傳聞把他和陶仲商傳成了什麼樣,但聽見任不平這麼問還是有點吃不消,他訕訕一笑,道:「我和陶仲商……我們……其實……」他有心解釋,卻又不知怎麼解釋,我和陶仲商並無曖昧,我們清清白白,其實兩不相干?似乎這麼說沒錯,但真這麼說又大錯特錯。

任不平看陳希風欲言又止,不知道誤會了什麼,俊秀面龐上露出為難神色,過了一會兒才期期艾艾地道:「男、男子之間的情愛我並不瞭解,但想來與男女情愛相類,男女情愛我也不怎麼清楚……不過也就是兩心相悅?既然陳兄你與陶仲商彼此歡喜,那世人言語由他便是,雖然我之前也不太理解,總覺得有違自然陰陽之道,但我後來想明白了,情愛之事說到底只是兩人之間的事,只要你們兩人覺得好,那我瞎操什麼心。」

陳希風聽得一臉古怪,任不平這是怕他顧及世俗眼光拋棄陶仲商???哈哈哈哈哈這人怎麼這麼可愛?陳希風努力憋住笑,說:「多謝任少俠體諒,不過並非我害怕旁人指點不理陶仲商,是陶大爺不肯理我呀。」

任不平愣了一下,看起來竟有點難過,他說:「我師兄是個蠢材,認下殺師、謀劃弒父都敢做,卻不敢喜歡陳兄這樣好的人。」

這次換陳希風愣住,他突然笑不出來了,他無法解釋清楚自己和陶仲商的關係,也不必再解釋,任少俠就說得很好。

陳希風便道:「是了,任兄你說得對,我這樣好的人,只好再吃點虧忍一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