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兼與陳希風想象的很不一樣。
眼前這人了穿著一身深青近黑的大袖衫,看起來出奇的年輕,雙眼湛然有神,髮色漆黑如墨,皮膚也頗為緊緻,怎麼看都不到不惑之年;陸兼也不如想象中英俊,倒不是說他形容醜陋,他生得修眉秀目,夠到了美男子的門檻,不過也只是摸到了美男子的邊,與陶仲商比之不及。
可陳希風與陸兼對望的那一瞬,恍惚間竟似回到了宣德八年的順天府:他會試落榜與友人在酒樓小聚,散席後獨自打馬回家,忽然有人躍上他的馬,將他從馬上掀下去,奪馬賊——陶仲商回頭望了他一眼。
陳希風立刻篤定,這個人一定時陶仲商的父親。他們的容貌雖並不相似,神態中卻都有一種叫人戰慄的惡意,睥睨間戾氣橫生。只是陶仲商的惡意毫不掩飾,流於兇狠,陸兼的惡意含而不露,反而令陳希風毛骨悚然。
陸兼看他時,與看一棵草、一隻蟲並無不同。
陳希風與陸兼四目相接,腦海中回顧起陸兼的一樁樁事蹟,忍不住思考起自己的一百零八種死法,精神繃到了極點。內邱一夜沒被昌都翁殺死、撫州賊宴沒被仇峰殺死、在麓川屋頂破了都沒被砸死……現在和人說了幾句小話就得被陶仲商得爹打死,也太冤了吧?
陸兼動了動下右手,陳希風腦中絲線一斷,他忽然道:「且,且慢。」趙若明抖了一下,與陸兼一齊看向陳希風。
陳希風誠懇至極地道:「好漢饒命!」
陸兼看陳希風的眼神瞬間變了,他剛剛看陳希風的眼神像看一棵草或是一隻蟲,現在看陳希風的眼神,則像是在看一棵長了嘴巴的草或是一隻有十個腦袋的蟲。片刻之後,陸兼面上露出了一點可惜之色,道:「你怎麼一點兒武功也不會?」
陳希風不敢隱瞞,答道:「沒有學過武功,父母希望我考科舉做官,以前一直唸書。」
陸兼饒有興趣地追問:「有功名在身嗎?」
陳希風兩次應試不中本無所謂,但此時被陸兼一問莫名有點羞恥,老老實實答道:「說來慚愧,會試不中,只考到了舉人。」
陸兼嘆道:「原來是位孝廉老爺,失敬失敬,比我兒子強多了。」
陳希風心裡覺得怪異至極,難道陸兼還想讓陶仲商去考科舉???這什麼玩意兒啊???但面上仍小心地說:「不敢不敢。」
陸兼轉頭看了眼萬里橋上等著的魏朗一眼,向陳希風微微一笑,道:「我還與人有約,不好叫人久候,這位小友,我們來日再敘吧。」
陳希風立刻道:「您請自便。」
陸兼在船板上輕輕一踏,飄然而起,一身深色衣衫被風鼓起,如鷹隼一般落在橋頭,兩岸觀者一陣騷動,這手輕功已可稱絕頂。
陳希風與趙若明卻沒心情欣賞這手輕功,陸兼離開之後,兩人壓力頓減,齊齊抹了把汗,癱在船篷內。
萬里橋上,魏朗與陸兼相對而立,魏朗注目陸兼,這位旦暮崖主站姿看似隨意,卻與周遭景物渾然一體、氣息相合、瞧不出一點破綻,便知陸兼已到了物我合一之境,黑譜第一絕非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