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橋是一座成都古橋,傳說為戰國時的蜀郡太守李冰所建,得名於三國時的蜀國名臣費禕,唐朝詩人張籍詩中寫這裡:「萬里橋邊多酒家,遊人愛向誰家宿」。陳希風少年遊學成都時也曾和友人從萬里橋上走過,一道去臨河酒肆裡,聽著錦江濤聲、看著當壚卓女悠閒地喝一個酩酊大醉。
但今日不同。
今日是九月二十八,大清早,萬里橋附近的酒家一開張,店中便會迅速滿座,萬里橋下這短短一截河道,泊著數十艘小舟。但萬里橋平坦寬闊的橋面上,只站了一個人,魏朗站在萬里橋的橋頭。
一家臨河酒肆的包廂中,窗扉洞開,獨孤斐與蒙著面紗的美人憑窗而坐;獨孤斐他們隔壁的包廂中,接天閣的大小姐梁小茵正伏在窗前;河岸邊一棵高大的水杉木上,陶仲商頭戴竹笠,盤膝而坐;河面上一艘小舟裡,陳希風從篾篷裡探出頭向萬里橋上望了望,縮回頭向趙若明道:「趙先生,我覺得這裡有點奇怪。」
趙若明正津津有味地翻看陳希風這幾日寫好的《遊刃客續傳》,頭也不抬地敷衍應聲:「怎麼了?」
陳希風側耳聽了一陣,皺眉道:「也太安靜。」他說的不是周圍寂靜無聲,側耳聽來,可聞四周水聲鳥語、風穿葉林,但獨獨聽不到人聲,萬里橋周圍明明到處都是人,卻沒有一個人高聲說話,陳希風自己也受這氣氛影響,說話時不自覺壓低了聲音。
趙若明這才抬眼,他也靜靜聽了一會,道:「不愧是陸崖主,積威深重。」言下之意,眾人不敢高聲竟只是因為懼怕陸兼。
陳希風呆了一下,他對陸兼的印象,除了從陶仲商那裡知道的一點,只有記憶裡十餘年前在蓮塘小陂看見的那一襲深紅近黑的大袖衫,他輕聲問:「陸崖主是個怎樣的人?」
陳希風今天要詳細記錄陸兼與魏朗之戰,自然對這二人瞭解越多越好,趙若明回答:「是個什麼人,我也說不好,我與這位陸崖主素未謀面,只有些江湖傳聞可說。」
陳希風一點兒也不挑,他對陸兼好奇極了,立刻道:「空穴來風未必無音,有傳聞也行。」
趙若明將陳希風的書稿壓在膝頭,他在夜航樓地位不低,自然知道許多訊息,挑了幾件較為可信的說:「陸崖主是前任旦暮崖崖主陸危星的第三子,從小喜怒無常,不受陸危星寵愛,但學武的天分極高,陸崖主十五歲時,陸危星有意將旦暮崖交給次子陸享繼承,陸崖主不服,道:‘這個崖主既然二哥做得,想來我也做得。’陸危星斥罵了他一頓,他便提刀去砍了陸享,殺性既起,乾脆又一不做二不休將自己一干兄弟姐妹殺了乾淨,提著一串人頭去見陸危星,問:‘現在孩兒做得崖主嗎?或是爹有私生子不曾讓我知道?’陸危星倒也不是常人,雖然又驚又怒又恨、嫌惡此子至極,但如此一個天生殺星,做旦暮崖主自然最好不過,便真將崖主之位傳了給他,雖然陸崖主那時年少,旦暮崖又都是虎狼之輩,但他手腕厲害、手段殘忍,很快就在旦暮崖立下威來,這是陸崖主的第一件傳聞。」
陳希風聽在耳中,只覺駭然,喃喃道:「只因不服,就把骨肉兄弟如殺雞屠狗一般砍下頭顱?」但細細想來,陳希風又覺得陸兼做得出這樣的事情,這樣一個人,就是陶仲商的父親。
趙若明又道:「第二件,發生在二十年前洞庭武會,洞庭武會是天下諸位一流的高手相約在洞庭切磋武技的小聚,陸崖主那年武功大成,受邀赴會,飛梭劍項沉沙成名多年,性情傲慢,陸崖主向他約戰,他嘲道:‘要不要我讓你一隻右手。’陸崖主道:‘這次不急。’兩人比鬥之中,陸崖主斬斷了項沉沙的右手,說:‘你不妨試試,飛梭劍法改成左手劍法,能不能像點樣子。’這卻還不算完,待項沉沙傷勢痊癒,從洞庭回到項家莊,他門下弟子竟都被砍了右手,他的獨子那年不過五歲,也被斬去右手。」
陳希風已說不出話來。
趙若明繼續道:「最後一件,是十四年前的事,不知為什麼緣故,陸崖主與全真教的周元樸周仙師約在大雪塘決戰,兩人激鬥三個日夜,最後陸崖主勝出,但此戰之後,周仙師退居青城,十三年間未出山門一步,陸崖主回到旦暮崖,數年間也漸漸沒了他的訊息,這一次灰譜約戰,是陸崖主十三年後第一次在江湖上露面。」
這一件事陳希風倒是連前因後果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講罷陸兼的八卦,趙若明不由小聲唏噓道:「但即便是十三年未涉江湖,只陸兼這個名字,便已讓萬里橋兩岸上下無一人敢高聲。」說完這句話,趙若明忽然一凜,他的武功雖然稀鬆平常,但在武林中好歹也能混進三流一列,起碼比陳希風要耳聰目明數倍,陳希風剛剛都能察覺到周圍太過安靜,他自然能察覺到現在比之方才更靜了,方才只是無人敢高聲,而現在竟似無一人敢開口說話。
恰在此時,陳希風與趙若明忽然聽得萬里橋上傳來魏朗豪邁聲音:「陸崖主既已到了,為何只停在那艘船頂,不來橋上一會?」
趙若明和陳希風的面色立刻唰白如紙,兩人頓時意識到了什麼,哆哆嗦嗦地對視一眼後,同時慢慢看向頭上的蔑篷頂。
果然,片刻之後,頭頂上傳來一聲男人的輕笑。隨即,有一雙腳輕飄飄地踏上了這艘小舟的船板上,兩人都看見了來人深青近黑的衣襬與一雙繡著銀線的武靴,陳希風與趙若明的牙齒開始格格作響。
來人一撩衣襬,姿態瀟灑好看地蹲在船篷之前,像船篷里望去,趙若明已汗出如漿,而陳希風坐在船篷裡靠外的方向,正和來人打了個照面,陳希風登時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