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魏府如今是是非之地,陳希風只要離開魏府又和身邊諸人分別,自然不能再和江湖扯上什麼干係。陶仲商思及陳希風那神奇的黴運體質,還是有點想把他押送去青城放在張道長身邊,但他轉念一想,自己和這少爺緣分糾糾葛葛,除了這少爺老湊上來之外,也有幾分該怪給自己當斷不斷。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陶仲商看了一會兒站在日光裡的陳希風,鬆開了壓住枝條的手,整個人完全隱入枝葉的陰影中,他簡短地說:「隨便你。」陳希風聽他的聲音變得冷漠而遙遠,一叢枝條猶在顫動,枝條後的人已經不見了。

真是來去如風,這一次竟連句別語都沒有。

陳希風胸中狠憋了一口氣,他先去探望過張靜定確認張道長當真無恙,又與魏鈺、多吉道別,立刻打好包袱離開魏府。

時已近晚,天色漸陰,深色雲團高高低低堆積在天邊,毫末雨絲沾上了人的額際髮間,不消多時雨絲轉大,街道上人流散去,一些商鋪開始打掃門店、插上門板,準備關店。

行舟書齋內,一名夥計灑掃完地面,走到門前剛要合上大門、插上門閂。門外忽然有人急急道:「且慢關門。」一隻手隨即抵上門板,推出了半人寬的門縫。那夥計順勢開了半扇門,見門外站了個青布直裰的青年,懷中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這青年一頭烏髮與衣衫被雨水打得半溼,顯得發愈青、面愈白。

這個時候不去投棧,卻來書齋,夥計只覺古怪,卻還是好聲好氣地道:「這位客人,小店已經打烊,要買什麼請明日再來,或是這雨越下越大了,客人想借一把傘?」

青年拿衣袖略擦了擦面上雨珠,開口道:「我不是客人,勞煩小哥替我向趙若明趙先生通傳一聲,就說陳希風到了。」

一刻之後,陳希風換了一身乾衣被請進了後院中堂。趙若明坐在主位,吩咐人去煮一碗薑茶,略帶驚奇地向陳希風道:「我勸慕之五日之內離開魏府,三日之內給我傳信,不成想慕之如此雷厲風行,現在就做好決斷了嗎?這畢竟不是小事,慕之若是猶豫,還可以再考慮幾日。」

陳希風搓了下指尖,趙若明勸他是怕他將來後悔,他之前雖然誤入江湖,卻只能算被江湖濁浪打溼了一點鞋面,可以隨時抽身而退,再遠遠地遙望這片渾濁不明的蒼茫之水,他和其中的任何人都沒有關係,也沒有任何人想和他有牽連。

陳希風搖頭道:「趙先生不必勸,如果我現在猶豫,就再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新編灰譜,評判天下英雄,多少人捨命赴會,我又怎能缺席?真錯過了,怕會抱憾終身。」

趙若明擊掌讚道:「好!如此豪氣,倒是我看輕了慕之,慕之既願入我夜航樓,你我便是同門,夜航樓門下分支眾多,以後我再向慕之一一講明,眼下先撿要緊的說。」

侍女為陳希風送上煮好的薑茶,陳希風嘬了一口,發覺味道不錯,忍不住多喝了幾大口,道:「洗耳恭聽。」

趙若明道:「樓主姓閻,大名鍾羽,因編三色譜被江湖人送鐵筆之稱,夜航樓雖也屬江湖門派,倒也不似全真、少林有諸般規矩,觀察使是獨為灰譜新設之職,只掌灰譜編著,不會令慕之有什麼為難之處,樓中現置觀察使六十三名,添上慕之是六十四位,蜀中一帶約有七位觀察使。」說到此處,趙若明端起茶喝了一口,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夜航樓雖然沒什麼規矩,但也有兩個規矩須得說說,第一件是不可叛門,第二件是不可違背樓主的命令,不過慕之作為觀察使,這兩件都惹不到你身上。」

陳希風若有所思,追問:「如果叛門或違背樓主會怎麼樣?」

趙若明正色道:「慕之要是有這樣念頭,還是再考慮幾日,觸犯了這兩條,除非能勝過樓主,否則必死無疑。」

陳希風攥著薑茶碗,一時沉默不語,趙若明以為他萌生退意,正暗自可惜,卻聽「嗒」地一聲,是那個薑茶碗被放在了桌上。陳希風向趙若明笑笑,右頰浮起淺淺一痕酒窩,他說:「趙先生說了,身為觀察使,這兩件也惹不到我身上,況且,既入江湖,怎麼能只想著全身而退?」

趙若明鬆了口氣,輕鬆地道:「這兩條門規怕是慕之想犯也難有機會,現在正是用人之際,有幾場比試近在眼前,慕之可以選一場試手。」說完,趙若明拿出一本冊子翻到一頁,讓陳希風看。

陳希風心中早有打算,他目光在書頁上逡巡而過,抬手點中其中一列。

趙若明定睛一看,那一列寫得是——九月廿八,黑譜第一陸兼對陣白譜第十七魏朗。

獨孤斐回到別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雨聲淅淅瀝瀝,臥房內紅燭猶亮,他放輕了腳步走入室內、繞過屏風,看到了一個女人。

窗戶半開,女人伏在窗邊安靜地看向窗外,像是某種不知名的夜間開放的詭麗花朵,香氣糜麗,簷下風燈的光芒投在她雪白的側臉上,望之令人魄蕩魂搖。獨孤斐著迷地看著這個美麗絕倫的女人,這一瞬間,他心中滿溢的痴迷讓他自己都有些心驚,只不過是紅粉骷髏、皮肉色相,怎麼會讓他沉迷自此?他本是這樣沉迷於女色的人嗎?

窗邊的美人為人久久注目,像是忽有所感,回頭看向獨孤斐,對他展顏一笑。獨孤斐一對上那醉人的眼眸,心中的一點遲疑立刻被拋開,他再次墜入了無邊無際的混沌溫柔中。

獨孤斐挑了一件外衫披到美人肩頭,關切道:「我不是說了嗎,太晚了就不要等我,你先休息。」

美人嘆息道:「我擔心你……怎麼樣,找到梁姑娘了嗎?她願意回去嗎?我心裡,我心裡不知怎地,總是慌地厲害,我只怕最後總是我拖累了你。」

獨孤斐將人攬在懷中,安慰地撫了撫美人肩頭,溫言道:「我已經有辦法找到小師妹了,你放心,我已經籌謀好為接天閣做下一件大事,此事若成,再沒有人能對你說三道四。」

美人靠在獨孤斐懷中,輕聲說:「嗯,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