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陶仲商平靜地問:「人倫是什麼?」

陳希風被那句批語震住,聽陶仲商詢問,下意識拽文回答:「所謂人倫,是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揹人倫而禽獸行,十年而滅。」這段話前一句出自《孟子》,後一句出自《管子》。

陶仲商聽這小少爺拽文就想揍他,不過這幾句話還算淺顯,他懂了個大概。

張靜定附和道:「慕之說得沒錯。」

陶仲商一臉不以為然,說:「養我的人是武龍的養父母,教我的人是拂劍門的師父,生了我不教不養,也配為人父母?殺了陸兼算悖逆人倫、如同禽獸,那做禽獸也沒什麼。」

歷朝歷代都是以孝治天下,陶仲商這番言論簡直駭人聽聞,但陳希風細細想了一番,覺得陶仲商會這樣想也不奇怪,有陸兼這種父親,比沒有還不如。不過殺父弒母,還有弒母這一條,陳希風忍不住說:「禽獸知母而不知有父,殺父還是禽獸,殺母禽獸不如。」

陶仲商側頭看向陳希風,語氣不善地問:「你說我禽獸不如?」

陳希風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忙道:「不不不,這話不是我說的,是阮籍說的。」

陶仲商心道那個叫阮籍的人簡直有毛病,殺父殺母有什麼不同,還分什麼禽獸和禽獸不如?他譏誚道:「陸兼沒提他和誰生了我,我可不知道死在我手裡的女人哪個是親孃。」

陶仲商語氣譏誚,陳希風卻覺出無限淒涼,他喉頭一哽,說不出話。

桌上的飯菜慢慢冷透,張靜定打破沉默,言辭懇切地道:「陰陽為碳兮萬物為銅,既在塵世就受磋磨煅燒,陶兄弟何不入我道門、皈依三寶?除情去欲,便不必再為恩仇所累。」

陳希風和陶仲商的神色瞬間變得十分古怪。

周元樸當年為陶仲商批命之後,就動了念頭想收陶仲商為徒,幫他消弭這一場人倫慘案,可惜比武后來敗給了耍詐的陸兼。但周元樸一直掛懷此事,多次對愛徒張靜定提過這個念頭,張靜定當然放在了心上,現在看陶仲商身陷紅塵泥沼、為怨恨所苦,對師父的想法更是深以為然。

張靜定看陶仲商不說話,其實已經明白陶仲商不太願意,但還是鍥而不捨地勸說:「陶兄弟若入我全真宗,師父一定會收你為親傳弟子傳授玄妙道法與高妙武學,那時整日精研道法與武學,對過往種種或能超脫。」

陶仲商聽到「高妙武學」心中微動,但也只動了一下,他的武學是雜糅拂劍門、接天閣、旦暮崖的功法,博採眾長自成一派,強行再轉學道家武學也未必能有什麼成就,他搖頭道:「謝過道長的好意,如果是十三年前,我一定樂意至極。」

現在是十三年後,張靜定聽得懂拒絕,雖然大失所望也不能強人所難,只好道:「緣法如此,不能強求。」

陳希風暗暗鬆了口氣。

張靜定對陶仲商仍然掛心,又說:「如果陶兄弟有什麼需要貧道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陶仲商食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笑容溫和有禮了不少,道:「我想向道長打聽一個人。」

張靜定問:「是誰?」

陶仲商說:「聽說張道長曾在洞庭與歡喜宗的撥月宗主有過一場比試,我想向道長打聽這位撥月宗主。」

銅鏡裡照出一張華美至極的面容,臉的主人手持玉梳正在對鏡梳妝,她梳的太專注,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在慢慢靠近。

獨孤斐無聲地走到梳髮的女人身後,動作輕柔地將一支珠釵插進了女人的雲鬢之中。

女人「哎」了一聲,明顯是被獨孤斐嚇了一跳,抬眼在精中望見了來人才鬆了口氣,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眼波帶嗔地掃了獨孤斐一眼,抱怨道:「你嚇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