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平安到獲鹿,任不平與陳希風照陶仲商的指點在一家藥鋪找到接應人,陶仲商到時已徹底昏迷,坐堂大夫被從床上鬧起來,給陶仲商把了脈開了一副藥給病人硬灌下去,見陶仲商把藥嚥了下去,大夫才向陳希風與任不平交代陶仲商傷雖然兇險,萬幸之前任不平一顆藥吊住了命,現在能喝下去湯劑,就只是等時日休養了。
陳希風放下心,揉著眼睛去找房間睡覺,任不平不屑地說了句:「禍害遺千年。」也哈欠連天地去休息。
在獲鹿停留幾日,陶仲商內傷雖未愈,臉帶病容,但已行走坐臥自如,任不平都暗暗驚歎了一下。
獲鹿這邊安排送他們去太原的人已經到了,獲鹿也不可長留,幾人上了馬車,陶仲商每天喝藥睡覺喝藥睡覺地睡到了太原府,一日更比一日精神。
正統元年,于謙巡撫河南、山西,踏遍轄區,卓有政績。
太原府,一輛馬車停在一座宅邸的角門前,幾人下了馬車,走進宅邸。
陳希風自太湖起就一直繃著一口氣,經過內邱一夜更是繃到了極點,終於到了太原於大人的宅邸,這口氣才算放下。於大人不在府中,管事招待了幾人安排了飯食客臥,陳希風用了飯,便去睡了一個昏天黑地。結果第二日僕從敲門無人回應,推門進去才發現這一位身上發燙昏睡不醒,又是一通兵荒馬亂看診煎藥。
病來如山倒,陳希風這半年飲食勞倦,一朝受風邪傾體久燒不退,成日睡多醒少,每日醒的時候看見的不是侍女就是大夫,陶仲商和任不平也不曉得哪兒去了,昏睡中被不知何人強灌了湯藥,滿嘴苦澀難消。渾渾噩噩十餘日,才抽去抽病絲,正好趕上於大人回府。
銅爐裡炭火燒地通紅,桌案上的膽瓶裡斜插著一枝臘梅,書房內除了書和幾幅字畫再沒有什麼陳設。陳希風與于謙對坐,木格窗雖緊閉,但室外大雪如撕棉扯絮,雪光映入室內一片明亮。于謙親自為兩人沏了茶,陳希風隔著滾水激出的嫋嫋熱氣看著端坐對面的中年人,一身暗紅色的厚袍子,年紀應在不惑,方面大耳、鼻如懸膽、長眉入鬢、唇上下頜的鬍鬚被修剪地整整齊齊,一個普普通通溫和儒雅的中年文士。
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葉片,清淡微苦的香氣從杯中散發出來。
陳希風注視著于謙,忽然想到了林寔,恍惚了一下。
于謙見陳希風一直盯著自己看,微微一笑,問:「郎君何以目我?」
陳希風回神,頷首低眉做後進晚生狀,口中卻揶揄:「我觀——紅孩兒,騎黑馬遊街。」
于謙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紅袍子,失笑道:「分明是——赤帝子,斬白蛇當道。年少稚語,不堪回首!」[1]
兩人相視又是哈哈一笑,笑罷,陳希風自袖中取出一個荷包,從荷包中取出一枚玉石棋子,推到于謙面前,鄭重地道:「於大人,晚生受林公所託,幸不辱命。」
于謙盯著那枚棋子,笑容一點點斂去,他將那枚棋子捏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會兒,忽然往桌上用力一砸,竟砸地那棋子四分五裂,一層玉片下塞著一張被疊地極小的紙團。陳希風如釋重負地撥出一口氣,于謙將那紙團小心展開,壓進手旁的一本書冊裡。陳希風不多問這棋子裡是什麼,于謙也不再談。
兩人對啜了口熱茶,于謙放下茶盞,正色道:「半載奔波,多謝郎君,慕之若有所求,凡我所有,無不應承。」
陳希風玩笑道:「既然於大人這麼說了,那我好歹也值個三千兩,便請於大人給我三千兩。」
于謙自嘲道:「那慕之比我值錢多了,這樣,且等幾日,我變賣了家產看看湊得出多少。」
陳希風搖頭道:「罷了,窮鬼何必為難窮鬼,我慕於大人風儀已久,於大人多和我閒談幾句,這三千兩就揭過吧。」
于謙笑道:「敢不從命?」便當真擺開閒談的架勢,正兒八經和陳希風閒聊了起來。
陳希風師從吳康齋,學崇仁理學,又博聞強記,于謙學的是儒家正統,但雜學旁收,儒理又本一源,兩人都不拘泥,聊起來正是高山流水,伯牙子期。
不知不覺說到陳希風身上,陳希風這麼個考到二十二歲不中乾脆棄考的人,面對二十四中舉的前輩多少有點不好意思,自暴自棄地說:「我不是做官的材料,朝廷有我不如我,朝廷無我亦無損,反正有大哥,父親都不管我考不考了。」
于謙沉吟片刻,道:「我與令尊曾因政務相識,也算半面之交,今年因慕之便常有書信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