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不平挑出解藥瓶子讓陳希風取出解藥給他服下,他調息片刻恢復了氣力,便起身便找了條繩子把趙若明五花大綁。趙若明還想開口說些什麼,任不平早就得過陶仲商的交代,冷著臉直接用布團堵住他的嘴。陳希風又給陶仲商服了解藥,陶仲商解了毒卻還是臉色慘白、口角溢血、站都站不起來,陳希風認識他這些日子,真是再沒見過他比此時更狼狽的模樣。
任不平綁好趙若明,走過來看陶仲商。陳希風只看得出陶仲商在吐血應該受了重傷,任不平卻知道陶仲商先受了昌都翁全力一擊的碎河掌,後來對胡爵絕地反擊的一刀又多半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現在陶仲商臟腑受損、內息大亂,若要抓他殺他,簡直易如反掌。之前任不平答應助他一臂之力,是為了保全陳希風,現在大敵盡退,不需陶仲商保護陳希風也沒什麼危險了。
要為師父報仇,此時便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說不定,也再不會有比此刻更好的機會了。
這些想法在任不平腦海中盤旋,惡念不停催促他拔劍出鞘。任不平握了握拳頭,不耐煩地從自己袖裡取出一個小盒子,拋給陳希風道:「他內傷太重,你先給他服下這個,不然他恐怕撐不到去找大夫。」陶仲商該死,他卻不能趁人之危。
陳希風捧著小盒子仰頭看著任不平,任不平皺著眉一臉不自然地轉過頭。
若不是時機不對,陳希風簡直想為這對古怪的師兄弟笑一下,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將小盒子開啟取出裡面的藥丸餵給陶仲商,陶仲商配合地服下調息一陣,雖然臉色還是蒼白又無力站起,但好歹不再吐血。
陳希風與任不平稍稍鬆了口氣,陶仲商慢慢把地上幾張千兩寶鈔撿起塞回自己袖中,低聲道:「馬上去獲鹿,那裡有人接應。」陳希風與任不平也明白這裡不宜久留,此時只要薛蘿、塗方仇他們任何一個人殺個回馬槍,今夜一番辛苦都算白費了,雖然雪冷風大,也只能趁夜趕路。
陳希風辛苦地將陶仲商扶起來,陶仲商與昌都翁四目相接,兩人一言不發,眼中波濤暗湧,各自轉開目光。任不平一邊拎著趙若明一邊給陳希風幫把手,幾人出了客棧,才發覺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這大半夜風雲詭譎,竟已是寅時末刻,街面上積了一層新絮樣的白雪,一片光滑平整,沒有半個腳印。
任不平從馬廄裡牽了兩匹馬出來,將趙若明往其中一匹上一拋,又和陳希風一起將陶仲商扶上另一匹,自己翻身上了趙若明那匹,看著陳希風爬上陶仲商那匹馬,一甩韁繩催馬前行。
新雪上印出四行蹄印,陶仲商身材雖比陳希風高大一些,但陳希風怕他墜馬,便自己坐在陶仲商身後,拉著韁繩讓陶仲商半靠在自己懷裡。兩匹馬已經出了內邱城,天邊於極深的墨藍色中翻出少許灰白,道路上的積雪白地有些刺目,兩側的樹木的枝椏上也壓了一層白雪,有時會忽然地從樹上崩塌,將樹枝一併折斷。
陳希風看著前方駿馬的馬蹄向後蹬出的雪沫,耳邊只能聽見風聲與陶仲商的呼吸聲。
陳希風感覺陶仲商向旁邊歪了一點,膽戰心驚地努力把陶仲商往自己懷裡挪正,他騎術不差但也不是多好,如果陶仲商真的一時穩不住往下摔,恐怕他不僅拉不住還得一起墜下去。
陳希風怕陶仲商昏過去,開口問:「陶大俠,你怎麼樣?」
過了一會兒,陶仲商才有氣無力地回他:「活著。」
陳希風心想:活著就行。還是擔心陶仲商昏過去或者睡過去,引著陶仲商和他說話,東拉西扯了一大堆,陶仲商雖然還算清醒,卻只偶爾「嗯」上一聲。陳希風也不在意,只要人還聽著就行,便努力找些陶仲商可能有興趣的話題閒聊,說著說著忍不住感慨起來:「之前在鳳陽聽那胡僧說我值三千兩,就覺得江湖中人真是一擲千金,不過後來明白了擲千金的是王振,但從今日看,江湖中人果然還是腰纏萬貫,陶大俠身上就有三千兩,已經可以買一個我了。」
陶仲商聽了,聲音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叫人聽不出這聲笑是什麼意思,若不是陳希風捱得近,恐怕都會聽漏這聲笑。陶仲商難得接話道:「我攢這三千兩攢了一十八年,要是我瘋了,就花三千兩買你。」只是聲音還是沒什麼精神,好像隨時會睡著。
陳希風聽了這話也不惱,反而哈哈一笑,道:「陶大俠當然不瘋,只是照你這麼說,王振肯定是瘋透了。」
陶仲商沒說話,不知道是不想理人還是睡過去了。
陳希風見陶仲商又不說話,用力一甩韁繩,綴緊前方任不平的馬匹,喘了口氣,口鼻撥出的白煙迅速被寒風吹散。陳希風歪頭看了眼陶仲商,見人閉著眼,右眼角一道疤痕延伸至右耳際發中。陳希風盯著那道疤,心中忽然一動,道:「陶大俠,我們第一次在順天府見面的時候,你搶了我的馬,那時你臉上好像沒有這道疤。」
陶仲商垂著眼睫,一臉倦怠疲憊,沒有睜眼搭話的意思。
陳希風說完也覺得有些不好,說不定這道疤的由來令人不快,便打算想個其它話題和陶仲商說話。
「順天府不是第一次。」陶仲商忽然冒出一句。
陳希風一愣,這句話的意思明明白白,陳希風卻覺得聽得不太明白。他自負過目不忘,便是三年前陶仲商臉上有沒有一道疤他都能記得,但若是順天府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宣德八年之前他何時與陶仲商見過面。
但陳希風再要追問,陶仲商便極不耐煩地不肯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