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商站起來回了一禮,他看人時眼中常帶的一點不耐與戾氣在此刻隱去,神色傲慢又認真,道:「在下陶仲商,你大可放心,我應承了於大人要把信帶回,只要我還活著,就定然留住你的命帶你去見一見他。」
既已說好,便一言為定。兩人之間的氣氛稍稍緩和,卻也只是從相看兩厭到勉強能看,還是沒什麼話好說。陳希風心中雖然還對三年前在順天府,被陶仲商搶了馬那事有話想問,但之前在小船上才問就被踹到河裡,那件事顯然會令陶仲商不快,陳希風便也按下不提。兩人面面相覷一會,陶仲商略點了下頭,就轉身出門。
陳希風摸摸鼻子,去把行囊撿起來收拾。收撿時忽然從一個荷包裡倒出一堆小玩意,其中一件滴溜溜滾出老遠,陳希風撿起來塞回荷包,塞進去時和印章裝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陳希風聽得「叮」一聲,忽然愣了下神。
恰好肚子又「咕咕」叫了起來,陳希風又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一點東西也沒吃,只喝了一點茶水,頓時捂著肚子整個人都萎靡起來,將荷包往袖裡一塞,扶著牆爬出去找吃的。
陳希風之前看這船旗,便以為這船是落石幫的採石船,結果到了甲板上和一個落石幫弟子閒聊幾句,才曉得這艘船是將太湖石送到杭州去的貨船,陳希風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到自己餓了,那弟子立刻熱情地把陳希風領到了船上的廚房,囑咐廚房的弟子給陳希風弄些吃的才走。
雖然不到飯點,但陳希風好歹是客人,那弟子便撿了些現成的東西做了菜。陳希風一口氣吃了兩條魚、三隻蟹、一塊麵餅卷醬菜,等飯的時候還剝掉一小袋子板栗,那弟子見客人如此捧場頗為高興。
最後陳希風跟做飯的弟子道了謝,又是扶著牆挪出了廚房。
慢慢挪到甲板上,陳希風撐的厲害實在不想走了,便乾脆扶著欄杆在甲板上吹風觀景。大船正駛入一段夾壁水道,兩岸山壁又高又險,幾生蔽日之嘆,蒼青巖崖生出的許多綠藤彼此纏繞墜入水中,滿眼陌生景色。
陳希風看了一陣,輕輕念道:「何日歸家洗客袍。」唸完又覺前路黑暗,乾脆趴在欄杆上裝死。
卻聽身後有腳步聲,一人接道:「銀字笙調,心字香燒。」聲音沉穩,中氣十足,卻是之前和陶仲商一起的中年人。他一身道袍大袖飄飄,踱到陳希風身邊,對陳希風笑道:「鄙姓趙,名若明,見過陳公子,之前陶兄多有得罪,在下替他向公子致歉。」說完就要一揖到底。
這趙若明年齡快是陳希風的兩倍,陳希風哪裡敢受這一禮,本來已經危在旦夕,再受完這一禮折了壽自己還活不活,忙側身避過伸手將趙若明一扶,道:「不敢,趙先生言重了,已是舊事便不需提。」
趙若明順勢讚了陳希風一番寬宏大量、胸襟寬廣,聽地陳希風都快臉紅,才不動聲色把話題往那封信上轉,陳希風知道趙若明也是于謙的下屬,倒也不覺奇怪,只是他所知實在不多,也說不出什麼。兩人話題越扯越遠,都是雜學旁收之人,竟然聊地頗為投契,已經稱上字。
趙若明忽然嘆息了一聲,欲言又止地道:「慕之正青春年少,大好年紀……」
他這句話來的突然,陳希風呆了一瞬又明白過來,頭疼地道:「不是我也有旁人,林公總歸要找個人託付,既然是我那也只好是我。」
趙若明微笑:「慕之的確豁達。」
又閒聊一陣,陳希風見另一邊有落石幫的弟和陶仲商在一起釣魚,興致勃勃地去看。
趙若明站在原地,看著陳希風走開,輕聲道:「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君子嗎……」說完,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