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最後的疼愛,是手放開

「等著,看他會不會成為第二個陳瀚生。」李哲把我凌亂的額髮往後捋了捋。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足以讓我膽戰心驚。

陳瀚生,聽說是得了愛滋,將不久於人世,難道也是李哲策劃的結果?雖說陳瀚生壞事做了不少,叫人毀了李哲的右手是該重重受懲罰,但到底罪不至死呀。

而今,難道李哲是用對付陳瀚生的法子,來對付維東?

手心不斷地滲出冷汗,黏黏的,很不舒服,我勉強出聲,「李哲,其實……」

「其實把他公司搞得嚴重虧損,就可以了。畢竟車禍的時候,他沒有隻顧著自己,我和寶寶才會平平安安。」明知在李哲面前為維東說好話是極其不明智的行為,我還是嘗試著講道理。

李哲眼中驀地跳躍起難懂的火焰,目光閃爍不定,「你一早就原諒他了!所以……在醫院為了救他,寧可寶寶營養不良,也要輸血給他,對嗎?」

「不是這樣的……」

「他有一半的機會沒事,也有一半的機會和陳瀚生一樣,一切是他自己的選擇。」我的辯解被李哲打斷。

我急了,「什麼一半的機會,說清楚一點。」

李哲輕輕笑了,性感優雅的唇角微微上揚,竟笑得極其淡定從容,「在這樣的夏夜,遭遇一個寂寞的美女,男人通常有兩種選擇。你猜,他會怎麼做?」

九月的夜,室外溫度依然有三十度,客廳空調的冷氣卻吹得我打了個寒戰。

李哲從醫院的機密檔案裡,選了一個美貌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然後出錢讓她去勾引陳瀚生和維東?只要男人經不住誘惑,即便沒有親密接觸到最後一步,僅僅一個深吻,已足以傳播艾滋病病毒到他們體內了。

抓起角几上的電話,我慌亂地開始按維東的手機號碼。是的,要儘快通知維東,遠離這個陷阱,我絕對不要看他死去。

李哲的手「啪」地按在我的手上,重重地,緊緊地,讓我再無法動一下。

「你就這麼擔心他?」窗外,路燈青白的光芒投射進來,李哲的臉隱約蒙了層詭異的蒼青色,雙眸卻明亮得驚人。

「李哲,不要這麼殘忍,放過他,好嗎?」我愛的李哲,任性時像個孩子就好,根本不該這樣恣肆自私、草營人命啊。

李哲看看我,手略略鬆開,「好,就賭他的運氣如何,你可以打一個電話。」

飛快地撥號碼,可是,我的心卻不斷下沉。

電話那頭,是女聲在毫無感情地重複著,「對不起,您所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sorry,thenumberyoudialedispoweroff。對不起……」

「是他運氣不好。」李哲淡淡說著,又攬過我,「夜深了,睡吧。」

同李哲一起回了臥室,我開啟衣櫥,開始換衣服。從那個和哥哥打架的神氣小男孩,到金色陽光下的桀驁少年,到如今的帥氣男人,我和維東相識了十幾年。現在,要眼睜睜地看他去死,我做不到。

「你要去,就別回來了。」李哲斜倚著門框,直直看著我。

「不要不講道理,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我匆匆換好裙子,試圖說服李哲。

「朋友?」李哲冷冷截斷我,「那就去救你的‘朋友’吧。」

皎潔的月光灑進來,李哲的眉目依然那般俊朗,然而,卻陌生得可怕。難道他,就像一株潔白的曼陀羅?看上去至純至樸,優雅入骨,散發著淡淡的誘惑,引得我駐足傾心,可靠得近了,才發現他的任性就像劇毒,隨時可以置人於死地?

沒時間細細分辨什麼,急切之間,我只能盡我所能,做我該做的,以免將來後悔內疚。

周圍的空氣,好似一潭死水,沉悶得令人幾欲窒息。李哲深不見底的眸子凝望著我,裡面有一個我的小小影子在縹緲不定。

「哲,不要這樣,我出去一下就好。」踮起腳,我摟住他的脖子,不斷親吻著他的臉龐。

他僵在那裡,一動不動,終於,緩緩閉上眼睛。當他長長的睫毛遮蔽了清亮的雙瞳,我忽而很害怕,李哲,已將我埋葬在他的眼睛裡,是嗎?

然而,要做的還必須去做。

關門的一剎那,我依稀聽到夜風中溫柔而落寞的語聲,我彷彿聽到有人說:「你去找他吧,我會成全你們。」

可當時,我以為,那只是幻覺而已。

我找到維東時,已是凌晨四點十一分。

「什麼事?」在維東住所的臥室門口,他睡眼惺忪地望著我。

他還是和從前一樣,睡時習慣赤裸上身,剛勁優美的線條從頸間流暢而下,濃密的黑髮凌亂地搭在額上,愈顯得男人味十足。房裡床上,空調被子揉成一團,窩在那裡很不美觀,不過幸好,沒有什麼美女的蹤跡。

站在門邊,我大口喘氣。心在嗓子眼吊了這麼久,此刻,終於放回了原位。

「小丫頭。」大約是我臉色實在不太好,維東很快清醒了許多,扶我坐下,「怎麼大半夜跑到這裡來?身體這個樣子,還到處亂跑,這麼晚一個人,萬一遇到壞人怎麼「今晚你是不是遇到過一個單身的漂亮女人?」我只想搞清楚這個。維東滿不在乎地挑挑眉,「怎麼?漂亮女人每天都會遇到不少。」

我瞪了他一眼,「我只問你,今晚有沒有那個……」雖然以現在的關係,這麼問很不合適,我還是勉強繼續了,「……和誰怎麼怎麼樣。」

「沒有。」維東很乾脆地答了,又笑,「找我就問這個?當初你都沒這麼緊張過。」

柔和溫馨的橘色燈光照得維東整個人暖暖的,而他凝在唇角的濃濃笑意竟比燈光還要溫柔。端詳了他半天,我長長舒口氣,劫後餘生的無力感迅速侵遍全身,不覺軟軟地倚著椅背。

維東轉身出去,片刻,拿杯溫牛奶回來,遞給我,「先歇會兒,有什麼慢慢說吧。」

一氣喝了大半杯牛奶,我休息片刻,舒服了許多,「這邊固定電話怎麼不通?」

剛才在計程車上,我一路連續撥電話,他的手機還是關機,宅電也沒人接。那時的心驚肉跳我從未有過,此刻還心有餘陲。

「不想有人打擾,就拔線了。」維東含糊地說。

他說得不清不楚,我猜最大的可能應該是那些鶯鶯燕燕太熱情了吧。

我斟酌了一會兒,「維東,我不想你重蹈陳瀚生的覆轍。」

「怎麼會?我跟他比,簡直就是——守身如玉。」維東坐到我身畔,一副不以為然的腔調。

我有點急了,「我不管你是不是守身如玉。總之,遇到來歷不明的單身女人,不管人家長得有多漂亮,一定要有多遠走多遠,碰都不要碰,聽到沒有?」

維東敏銳地發現些許不妥,迅速反問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你別問了,反正按我說的做就好。」心裡有些煩躁不安,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會發生,我急急拿手機撥了家裡的電話。

「嘟一嘟——」枯燥的忙音持續地響著,偏偏沒人接。

我連忙起身,「該說的都說了,你千萬要記著。」

「等一分鐘,我換件衣服,送你回家。」

「嗯。」說實話,奔到這裡坐下時,我才有點後怕,如果這夜裡在路上不幸出了什麼意外,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很快,一起上了車。我的手指似乎有自己的意志般,不斷地重撥著那熟悉的號碼,然而,始終沒有人接聽。

李哲生氣了,不想理我,所以才不接電話和手機?剛才是我昏了頭,關心則亂,根本不該跑出來,讓他對維東的誤會越來越深。回去跟他好好說話,什麼不愉快很快都會煙消雲散的,我不斷寬慰自己。

「和他吵架了?」維東不是一般的聰明。

「嗯。」

「小丫頭,結婚了,又快要做媽媽了,就別再那麼任性。李哲那個人,看上去脾氣還不錯,應該不會欺負你,倒是你什麼事都固執得很。其實有時候,兩個人各讓一步……」維東邊開車邊說。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煩。」我心煩意亂,不等他講完就急急嘟囔著。

維東這樣嘮叨地說話,是破天荒第一次。可這些話老媽早說過幾百遍了,我哪有心情再聽啊。

維東轉頭看看我,不再言語。一路開到小區裡,他送我上電梯,到了家門口,才說:「進去吧,他肯定很擔心。」

走道上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語聲亮起來。

暈黃的光均勻的灑在維東身上,襯著他挺拔的身形,硬朗的五官,配合剪裁合體的白襯衫,格外的清爽悅目,有一種朦朧人夢的意味。

記起方才自己的不耐煩,我不由得走到他面前,小聲嘀咕:「……剛才我心情不好,你別在意。」

「傻瓜,」維東呵呵笑了,大手溫和地揉著我的頭髮,「哪有哥哥跟妹妹計較的。」

「嗯,你也趕快回去休息吧。」我微微笑,幫他撳住電梯按鈕。

維東進了電梯,跟我道別。兩扇鋥亮的金屬門,緩緩合攏,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那後面。

恬靜而溫暖的氣息在我的髮際徘徊著,流連不去。小時候,每次維東他們和別人打架,我就負責把風,偶爾校長來了,我就趕緊吹口哨,然後,維東和哥哥就會拉緊我的手,一起逃跑。那時,也是這樣,他們掌心傳來恬靜而溫暖的氣息,讓我既安心,又著迷。

而今,十幾年的似水時光,無聲無息地從指縫中流走,有些東西卻固執地沉澱下。

或許這一次,我們都是幸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