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最後的疼愛,是手放開

我愛的李哲,任性時像個孩子就好,根本不該這樣恣肆自私、草菅人命啊。

「我來接你的。」李哲扶我坐在車後座上。

「嗯,你別誤會,剛才我……」

我才張嘴,李哲清涼的唇已恣肆地印上我的。他的舌,粗暴地、近乎懲罰地在我口中狂亂衝撞。他的手,攬緊我的肩,出奇地用力,好像想把我完完全全揉開、碾碎,一點點融入他掌心才好。

呼吸不暢,非常不舒服,我下意識地要推開他。然而,我看到他明淨的瞳仁像一泓沉靜的湖水,隱約有什麼,像晨鳥飛快輕掠過湖面,在水面上留下落寞悽清的倒影。恍惚間,我又看到昨夜窗邊那孤單的李哲,彷彿隨時會消失在某處,再無蹤跡。

伸手擁著李哲,我再不想抗拒。如果這是他吃醋的一種表現,我可以接受。

一會兒,李哲放開我,回了駕駛位,再不說一句話。

在過去的歲月裡,他是不是曾無數次站在一邊,看著我和維東親密,卻只能做個黯然離去的旁觀者呢?

李哲的沉默,一直延續到晚l司入睡。不論我怎樣逗他,他始終沒有再說半個字。看著他漆黑的眼,緊閉的薄唇,眉宇間的淡然,我竟不知他在想什麼。

魯迅先生的那句話,卻突如其來地湊到眼前——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我寧可他爆發出來,也勝過這樣相對無言,徒然一個人悶壞。

隔天早上,我起床時,李哲已出門了。

我去主臥大搜尋了~遍,沒找到什麼東西可供李哲半夜起來吃。前思後想,我到書房,開啟書櫃左邊最下方的櫃門。

我記得,在李哲剛去美國時,曾在他床下發現一個藥瓶,當時隨手就放到這邊的家用藥箱裡了。很快就找到了那玻璃藥瓶,果然,瓶身標籤全被撕乾淨了,裡面裝了幾粒白色的藥。在如今看來,這藥可以看做是可疑物品。

不想去醫院找蘇三,那樣可能會被李哲看到。我直接把藥瓶送到沈怡然那兒,拜託她交給蘇三,幫我看看是什麼藥,回頭告訴我。沈恰然很痛快地答應了。

回來,依照日程表的安排,先去國婦嬰那邊上孕婦課程,做完孕婦操,練習拉美茲呼吸法,再去office和幾個新招的小編談了發展校園通訊員的具體事宜,最後回家,乖乖喝老媽和婆婆送來的湯湯水水。

傍晚時,婆婆打電話說阿哲在她那裡,他不回來吃飯了。於是,飯後我就一個人在小區裡散了會兒步。一路,看到好多小孩子在滑梯、鞦韆那邊開心地你追我趕,我忍不住笑。想象中,我的寶寶如果是女孩,一定和韓國的小恩智一樣漂亮,如果是男孩,一定比樸智彬還要機靈吧。

臨睡,李哲還沒回來。也許有些事,他需要獨自消化一下,我也沒打電話騷擾他,就擁著泰迪熊阿哲睡了。

睡到一半,有些口渴,推門出來找水喝,赫然發現李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印尼藤編的落地燈,暖暖的光透過疏朗有致的藤條,朦朧地漫射出來。光暈在曲折之間傳遞著悠閒舒適,柔和地映亮了我心愛的人。

「你回來啦,怎麼不去睡?」我笑嘻嘻地倚到李哲身邊。

李哲一動不動,沒像往常那樣溫柔地摟過我。

「阿哲——我愛你。」扳過他的臉,我認真無比地傾訴著心底最深的感情。不是演唱會上隨了大眾瘋狂地吶喊「阿哲,我愛你」,而是自己暗裡說過無數遍的「阿哲,我愛你」。

李哲望著我,慢慢垂下眼簾,雙手拉下我的手,緩緩地堅決地推開。

「那晚,是他強迫你的,對嗎?」李哲的語調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我心一抽,那天李哲在病房外,真的什麼都聽到了!

「是。」我簡短地答了,不想再看李哲的臉。

「那為什麼不報警?為什麼還要做他三個月的私人助理?」李哲依舊那樣平靜。

既然要說,我情願完完全全說個清楚,「哥挪用公司資金炒期貨失敗,他們公司要告上法庭,我去求他幫忙。他開出三個條件,我答應了。」

李哲猛地抬眼,目光竟是陌生的犀利,「如果不是他,而是別人開出同樣的三個條件,你會不會答應?」

「當然不會。」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答應維東,也算對他某些品質的信任吧,至少,我曾愛過的人,再壞再惡劣也有個限度。如果是陌生人,哪怕一個條件,我也不敢答應的。

李哲優美的唇角,凝著一絲嘲諷,「你既然答應了,就不是被強迫,對嗎?」

我張張嘴,說不出半個字。試問,哪有一場強姦是由受害人來選擇強姦犯的?可是李哲,你能否不要這樣咄咄*人,能否體諒當時我的苦衷?

「如果你……從來沒有遇到我,那麼,現在你會不會回到他身邊?」李哲彷彿累了,閉上眼睛,喃喃說著。

「不會!」我斷然否定,想了想,不覺放緩了口氣,「你該明白我的,我要的是唯一,他不適合。」

「如果他知錯能改,願意一心一意,你會不會回到他身邊?」

我擰著眉,「你的假設違揹他的本性,不成立。」

「那——如果孩子是他的,你會不會回到他身邊?」李哲慢慢睜眼,雲淡風輕地來了一句。

對這樣接二連三的假設性問題,我有點不耐煩,可還是耐著性子答道:「孩子不是他的。」

李哲直勾勾地盯著我,不肯罷休地繼續追問:「也許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他的孩子呢?」

委屈、憤怒、不平、驚詫,諸般情緒像百川歸流,齊齊湧上心頭,迫得我難受。我呆杲地望著李哲,胸口彷彿堵了什麼,不上不下地悶得慌。

這個人,還是我認識的李哲嗎?為何這樣陌生?他怎麼可以發出這樣的質疑?怎麼可以懷疑我們的寶寶來歷不明?

「為什麼不說話?」李哲仍然盯著我。

深深吸口氣,我告訴自己不要生氣、不要和他爭吵,「百分之一的可能也不會有。你還有疑問,可以等孩子出生後,去做親子鑑定。」

轉身去飲水機前,倒了滿滿一杯溫水,我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乾。胸臆間,那一團躁動不安的火熱,彷彿慢慢舒緩平息了些。想著李哲需要冷靜,當下也沒看他,我徑自準備回房休息。

「你在睡夢中,喊過他的名字,而且——不止一次……」李哲清潤的聲音,彷彿冷凝成一道道冰箭,涼颼颼地擦過我的頸項。

「不可能!」我霍然轉身,與李哲凜然對視。

李哲微微笑著,一副「我知道你一定會否認,可事實勝於雄辯」的樣子。

我相信,李哲不會胡說八道。那麼,或許是維東住院那幾天,我沒能去看他,心裡有點擔心,真說過幾句夢話也未可知。

「如果我在夢裡,念過他的名字一次,那麼,必定念過你的名字不止一百次。」不想誤會加深,我微微往前傾,溫柔地吻上李哲的唇。

他的唇,涼涼的,卻不是夏日薄荷那般悠長的清涼,而是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冰。

「念過就是念過,一次和一百次有什麼區別!」李哲輕輕推開我,淡漠地開口。

我強制壓抑的火氣再忍不住爆發出來,「你到底想懷疑什麼證明什麼?你想說我惦記的一直是他,而不是你?你不覺得這樣很無聊!」

李哲默然。

「如果我喜歡的是他,為什麼要等你回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忽而哽咽了,在客廳裡虛弱無力地迴盪著。一摸臉,臉上不知什麼時候已溼熱一片。

李哲,你知不知道,在失去你訊息的那四個月裡,我是怎樣的思念你?怎樣的擔心你?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懷疑你,說你可能不負責任,說你不會回來,說要拿掉寶寶,說寶寶妨礙了我的前途,我還是傻傻地守著你的承諾。

就算學校多少人對我指指點點,說我沒結婚就有寶寶,不配做老師,沒有資格代表學校出國交流,甚至不配繼續留在校園裡讀書,我始終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因為我堅信,你會回來,我們和寶寶會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可是今時今日,你站在我面前,卻一再盤問我,一再懷疑我!難道我對你的感情你感覺不到?難道一定要像做手術那樣徹徹底底剖開我的心,你才信我明白我?「小薇……」李哲低低叫了一聲,手舉起,似乎想撫慰我,然而,終究又放下。

他漂亮的眼睛,就那樣,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從極遙遠的北極看過來,疏離得駭人。

「李哲,不要這樣對我,求你……」耳畔,有個女孩子語無倫次地在哭泣,她撲在李哲胸前,湧泉般的眼淚浸溼了他潔白的t恤。

我知道,那個女孩是自己,卻又不是自己。因為正常的杜辰薇,永遠不會說「求」這個字,只有那個為愛執著到底的杜辰薇,才會這樣軟弱。

「如果將來你我之間,註定有一個因為愛得多一點而變得軟弱,我寧願那個是我。」當日,李哲的第三個愛情預言,應驗了。

寧願那個是他——真正的意思是,愛得多一點的那個,最終會是我,而不是他!

「好了好了,不哭,再哭寶寶會傷心的。」李哲拍拍我的肩,彷彿在敷衍,又彷彿不想再親近我,隨時會走開。

我用力抓住他的衣角,依偎到他懷裡,「我不管,你要道歉!」

李哲又沉默了,許久,才說話:「是他欺負你的,對不對?」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我卻是明白的,只能點點頭。

「我說過會保護你,不會讓任何人再欺負你!」李哲抽了張紙巾,隨手幫我擦去止不住的眼淚,「傅聰穎也好,王維東也好,都要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

「你說什麼?」我不可置信地望了李哲。維東的事我本來就有點懷疑,可難道傅聰穎身敗名裂的悲慘下場也是他一手導演的?

李哲不出聲了,只是拉我坐在沙發上。他眼底依稀含了意味深長的笑意,彷彿站在古羅馬競技場的看臺上,正興趣盎然地俯瞰下方,等著看角鬥士們血淋淋的表演。

「你在等什麼?」我被他弄得有點心神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