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拐彎處,有十來個人搬著幾面寬大的落地鏡,在人行道上等著過馬路。正午白花花的陽光徑直從明晃晃的鏡面上反射過來,耀得我眼花,我下意識地眯起雙眼。
模糊的視線中,軍綠色的卡車在前方几米處,突然開得歪歪扭扭,呼嘯著迎面撞過來。我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驚得幾乎不能呼吸。
一瞬間,維東把方向盤迅速右轉,而後略略偏頭看我,像從前那樣不羈地笑,笑顏燦爛,像清晨初升的太陽。
「砰——咣咣——」淒厲尖銳的撞車聲,狠狠貫穿我的耳膜。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我身側和麵前的安全氣囊,倏地彈出。然而,身旁殷紅的大片血花,潮水般鋪天蓋地地充斥了整個視野。冥冥中,好似有把刃在蹂躪般切割著我的每一寸神經……維東夜色般深沉的眼睛,凝了寵溺縱容的笑意……笑容卻漸漸蒼白,漸漸凝固……
維東牽著我的手在校園裡漫步,暖融融的感覺很舒服……他的手卻漸漸冰冷……
維東軒昂的身影在茫茫白霧中一個決然的轉身,漸漸遠去,漸漸湮滅……
「不要——」眼前猛地漆黑一片,森冷恐慌的氣息像細菌一樣,迅速蔓延,佔據了我的全部,迫得人幾欲窒息。我拼命伸手想拉住他,可怎麼也觸不到。
「小薇,小薇……」老媽焦急的呼喚聲。
強烈的恐懼感,像海上颶風般刮入腦海。我猛地睜眼,急診病房裡,我躺在床上,爸媽和哥哥圍在我身邊。
「孩子怎麼樣?」我驚慌地去摸小腹。
「沒事,醫生說孩子很好。」老媽攥緊我的手。
我這才看到自己手臂上裹了層層紗布,卻沒什麼痛的感覺。
老媽彷彿知道我的疑惑,及時解釋著,「不怕不怕,醫生都幫你檢查過了,沒什麼腦震盪的後遺症。碎玻璃都拿出來,有點皮外傷罷了。」
「維東呢,他怎麼樣?」可怖的景象瘋狂地再次衝到眼前,我看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在顫抖。
「他……正在急救,應該沒事的。」老媽吞吞吐吐。
掀開被單,我急匆匆地要下床,起得快了,一陣眩暈,老媽連忙扶住我。
「快,快去查查血庫裡有沒有a型rh陰性血,車禍那個頭部受傷,大出血……」走廊上,嘈雜的人聲中,依稀有護士的催促聲。
a型rll陰性血?不正是維東的血型?頭部受傷,還大出血?難道駕駛位的安全氣囊沒有完全彈出?
來不及多想,我急忙出門。剛走幾步,就聽醫生在對著電話大聲嚷嚷:「血液中心那邊聯絡了沒有,他們說只有400cc?400cc也叫他們趕快送來,等著救命的。」
那邊,維東的爸媽焦急地站在急救室門外。維東媽一個勁地對醫生說:「讓我輸血給小東吧,我跟小東是一個血型的。」醫生冷漠地看看維東媽,「剛才都問過了,你有慢性腸胃炎,按規定不能獻血。」「那可怎麼好?那可怎麼好?你們說聯絡自願獻血的又聯絡不上……」維東媽喃喃地啜泣著。
「醫生,請問,王維東他現在到底怎麼樣?」我需要先搞清楚狀況。
「傷者急需輸血,至少要600cc,目前血液中心那邊有400cc,我們正在積極聯絡幾個稀有血型的志願獻血者。當然,萬一沒有足夠的血液,我們也只能盡人事了……」
不用再聽下去,我說:「不夠就用我的吧。」
車禍那一刻,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在對面大卡車狠狠撞來時,任何一個駕駛者的求生本能都是向左轉方向盤,將副駕駛的位置迎向撞擊點。可那一瞬間,維東卻是把方向盤右轉,把危險留給了自己。
他那樣聰明的人,是絕不會搞錯方向的!
他在最危險的時刻,選擇的竟然不是自己!
我又怎能袖手旁觀,就這樣看他掙扎在生死邊緣?只怕我現在有一點猶豫吝嗇,一生一世都會後悔莫及!
老媽連忙拽我到一邊,「小薇,不行的。你現在有了孩子,萬一有個什麼閃失,可怎麼得了?」
「是啊,小薇,這次就聽你媽的。雖說我們家是欠了維東很多,但總有別的機會去還,也不在這一時。」爸爸也幫著老媽。
急救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恍惚有陰鬱的涼意透出來,肆無忌憚地潛入我的每一個毛孔。維東明亮得惹人迷醉的笑顏和夢境中蒼白的臉孔,一剎那重合在一起,讓我陣陣心悸。
「醫生,我是a型rh陰性血,體檢各項也都合格。」我固執地走到醫生面前,聽到自己清泠泠的聲音堅決乾脆地響起。
「可是你……」醫生遲疑著,看看我的肚子,「國家規定,妊娠中是不能獻血的,不然恐怕胎兒會營養不良。」
「沒關係,我是自願的。我會簽字註明,獻血的一切後果與醫院無關。」這裡唯一能及時提供健康a型rh陰性血的,只有我,我別無選擇。
維東媽抹著眼睛,過來一把拉著我的手,「小薇,我家小東這次全靠你了。我就知道,你這孩子最是心善,對小東也最好。從前是小東對不起你……」不想維東媽再多想些什麼,我連忙接過話茬兒,「伯母別這麼說,其實我一直把東看做……好哥哥。」是的,深愛過,心痛過,放棄過,遺憾過……從十年前的完美少年,到撞車那一刻的維東,或許,自始至終從未真正離開過我。
獨立的特等病房裡,點滴瓶裡的透明液體不斷髮出「滴滴答答」的聲音,單調而乏味,聽得人心慌意亂。
兩天,四十八小時,維東就這樣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安靜得像個熟睡的小孩子。
看他濃黑的眉略略蹙起,競有些脆弱的意味,我不覺伸手想幫他撫平。觸到他溫熱的肌膚,心稍稍安定下來。
前次來醫院做全身檢查時,我才知道自己也是a型rh陰性血,和爸爸和維東是一樣的。當時只覺得有趣,現在想來,一定是冥冥中上帝的慈悲安排吧。
「嗯……」不知是不是太期盼,產生了幻聽,我彷彿聽到維東發出模糊的鼻音,連忙湊過去。
「孩子……」維東喉間發出沙啞的聲音,卻清清楚楚是在說話。
我的淚水滿滿地流溢位來,控制不住地一滴滴落下,溼潤了我的手背。無邊狂喜席捲而來,我竟說不出話來。
維東慢慢睜開眼,那熟悉的黑眼睛終於又呈現在我眼前,依然是璀璨得像世上最漂亮的黑寶石,此刻依稀蕩起層層漣漪,包圍著水中央那個哭泣的我。
我怔怔望著他,迷迷濛濛,有一種隔世重逢的喜悅。曾經擁有,知其珍貴;曾經放棄,只覺得是一種美麗的遺憾。而今,上帝終將他送回我身邊,是要我從此珍惜善待他嗎?
「小丫頭……」維東勉強擠出這三個字。
「孩子很好。你別說話,休息吧。」話一齣口,我不覺一呆。有多久,多久我不曾用這樣關心的口吻對他說話?
不知為什麼,從前的點點滴滴飛速自心頭掠過,竟然像雨後彩虹一樣亮麗美好。
「餓了嗎?」我定定神,拿棉籤沾了水,一點點潤溼維東的嘴唇。
維東動也不動,只直勾勾地瞧著我。
「我問,你答。是,你就眨一下眼,不是你就不眨眼,好嗎.我猜想他一定是沒力氣點頭和搖頭。
維東順從地眨了眨眼。
「餓嗎?」我仔細留意維東的眼睛,他一動不動。
「頭暈嗎?」
維東的眼睛一眨不眨。
「頭疼不疼?」
維東還是沒反應。
「我叫醫生來……」心,好像被拋到雪水中,冰冷的恐懼步步*近。我很怕,怕他又變成全無知覺的模樣。
維東的唇角漂起淺淺的笑意,好像在說:「我沒事,你別擔心。」
「那為什麼眼睛眨也不眨?」我稍稍安心了些。
維東不答話,仍然是那般直直地凝望過來。依稀,一個念頭閃過心間。如果是我死裡逃生,是不是一醒來也會像他一樣,目光再捨不得離開李哲半分?
「你休息一下,我去叫伯父、伯母進來。」理智告訴我,速速離開是上策。然而,手卻被一片溫熱包容了。
「小丫頭……讓我再看看你。」不知是否因為在生死邊緣走了一圈,眼前的維東和從前彷彿有些不同。
我反射性地略略縮回手,終究翹起嘴角,笑著:「我真的有點累了,明天再來看你,好不好?」
維東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微微一哂,「還是恨我?」
「沒有。」我否認了,不想再回憶那不堪的一夜,我拿紙巾擦乾淨臉頰上的淚水,準備離開。
「那天晚上,我記得,我沒做任何安全措施……」維東醇厚的語聲執著地飄到我耳際,我身子不由得一僵。
鄭重地望著維東,我不等他說完,就溫言開口,「不要再提那天晚上,不要讓我恨你,好嗎?」
維東,你曾給我最絢麗的戀情,讓我永世難忘,也曾*得我痛徹心扉;你曾一再羞辱、為難我,也曾慨然救過我和寶寶。經歷了那麼多,而今,我真的只想記得你對我的好,你明白嗎?
「啪」的一聲,維東枕邊的錢包突地掉在地上,幾張銀行卡滑了出來。我連忙把地上的零零碎碎都撿起來,又把卡一張張插回原位。
舊照片,錢包夾層裡的一張舊照片,毫無徵兆地躍入我的眼簾,我的呼吸不由得一滯。
那上面,青春年少的我們,親暱地緊緊依偎著。兩張甜蜜滿滿的笑臉間,一個心形框內,有個漂亮的baby咧著嘴快樂地笑,大大的黑眼睛,彎彎的眉毛,像我,又像維東。
我清楚記得,那是幾年前我們在街頭閒逛,看到有種新奇的娛樂機,號稱可以預測未來寶寶的相貌,一一時好玩去拍的。當時,維東只讓我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搶走藏了起來,說是將來有了寶寶再拿來對比,看看預測得準不準。
卻原來——他一直小心地收在隨身帶的錢包裡!
告訴自己,過去的,忘記吧。但還是有什麼,無聲無息地沉沉堆積上心頭,就像盛夏的洪水般,似乎遏制不住,隨時會決堤而出。眼眶熱乎乎的,有液體湧上來。硬生生閉上眼,我討厭軟弱的自己,尤其在這個時候,面對這樣的維東。
把錢包放回原位,我逃一般抓起自己的拎包就走。
一開門,我呆住了。
清爽的短髮,潔白的棉質t恤,隨意的深藍色levi,s,溫柔慵懶的笑容,深情而專注的目光……似真實,如夢境……
狂亂的喜悅自心頭爆裂,天地間一片靜謐。恍惚間,舌間又有濃郁的甜蜜幽幽地化開去,隱隱帶著一絲絲酸澀。
一切,如同美國女詩人emilydickinson所寫的:「等待一小時太久,如果愛,恰巧在那以後;等待一萬年不長,如果終於有愛作為報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