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
是的,長大了,不會輕易相信所謂愛情大過天、所謂灰姑娘和白馬王子能從此幸福生活的故事。「這個,你是認真想繼續下去?」哥哥隨手指了指屋內。
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希望家人能和李哲融洽相處,「你覺得他怎樣?特別聰明可愛的一個人,是吧。」「他聰明不聰明、可愛不可愛我不知道,不過——」哥哥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我前天開車路過附近,看到你從菜場買菜,倒真是讓我大跌眼鏡。」「你記不記得,讀書的時候,維東曾說過一句特經典的話。」
是啊,當時年少,維東說:「世界第八大奇蹟,就是杜辰薇心甘情願下廚房做黃臉婆。」結果所有聽過的朋友、同學都覺得好笑,卻也都表示贊同。「有人十年都沒做到的事,有人不過幾個月就做到了。
所以——」白色的菸圈悠悠盪盪地散向高空,哥哥頗為感慨,「能讓我寶貝妹妹快樂做家務的男人,一定不簡單。」想起哥哥年後就要舉行婚禮,我嬉笑著逗他,「不用羨慕,婷婷不也是為你快樂做家務的嗎?」哥哥不置可否,忽而指了指客廳橄欖綠的地板,「你知不知道這種地板市價多少?」「價格多少我哪兒知道。
我看好像是玉檀香的,越擦越亮,還有清香味。」憑印象,我疑惑地答。
「如果我沒看錯,的確是玉檀香的實木地板,目前在市場上每平米七百到兩千多元不等,可以說是最貴的一種。」哥哥是維東公司的財務部經理,對房產、裝潢和價錢方面的事最是內行。不會吧?我大為驚訝。
一般人家裝修,用的實木地板大約是每平米兩百元。
而李哲家的客廳,居然鋪了如此昂貴的地板?
哥哥彷彿有職業病,一有機會就開始計算,「按理,這邊的房價大概每平米一萬五,這套房子估計有一百六十平米,市值二百四十萬左右。裝修的話,根本不應該選這麼貴的材料……」
「哥!」實在是不喜歡哥哥凡事都扯到錢上的作風,我忍不住打斷他。
「好,我最後說兩句,」哥哥笑哈哈地掐滅了菸頭,「這個人的經濟能力和生活品位看來都不錯,我放心多了。媽那邊,你也甭擔心了。」
我瞪大眼睛望著哥哥,一時沒反應過來。
李哲通過了他的初步考察?他還會幫我說服老媽?
「哥,你真好。」片刻,我跳起來,像小時候一樣快樂地搖著哥哥的胳膊。
透過暖色雅緻的窗紗,我遙遙地朝李哲笑。
李哲抱著mickey牛奶杯,歪在沙發上優哉地喝著,像蔚藍天空下最天真最漂亮的泰迪熊。也許,人生中甜蜜和痛苦的關係,就像一幅素描中白色和黑色的關係,因為互相反襯,而愈加鮮明。如果不是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們又怎能學會珍惜那其餘十之一二的歡愉?
宋劍橋似乎總是能接到各種活兒,也總是不忘惠及兄弟姐妹們,他拉著大家一起朝共同富裕的方向前進。放寒假沒幾天,導師召見結束後,正趕上吃午飯時間。
於是,他就拉了一幫人聚在學校附近的譚魚頭火鍋,熱火朝天地邊吃邊聊。
這次,是做一套日本古典文學名著的普及本,包括《源氏物語》、《枕草子》、《竹取物語》、《伊勢物語》、《好色一代女》、《好色一代男》等。宋劍橋一說完,大夥兒就來了個面面相覷。
很明顯,我們大多都不懂日文。
就算我去年一時奮發圖強,考了個日語二級,那也達不到翻譯日語名著的水平呀。幸而,宋劍橋及時解釋,「簡單得很,就是在前人譯本的基礎上,潤潤色,修飾改寫一下。和懂不懂日語,一點不打架的。」又喜滋滋地補充道,「千字五十元不算多,不過好在名著字數多,這錢太容易賺了。怎麼樣?誰有興趣?」
這麼一說,大夥兒才明白過來。
很快,瓜分狂潮開始。
「辰薇,你不是喜歡《源氏物語》嗎?」宋劍橋坐到我左手邊。
「重寫一遍《源氏物語》,怎麼也得一百多萬字,字太多,我受不了。」我笑著推卻。《源氏物語》的中文譯本,豐子愷譯的既通俗易懂又保持了原著的古雅風格,林文月譯的注重保持原著精確意旨,力求使讀者感受到異國文字的格調。兩個譯本,自來都是我奉為經典的摯愛。
認真來說,經典就是經典,永遠在我不能企及的高度,我不想看到經典在我手裡變得面目全非。「只要改得文風優美華麗一些,很容易的。」宋劍橋眼睛亮晶晶的,「怕字多也沒關係,我和你合作,怎樣?」
合作豈非要經常聯絡、經常一起討論、一起修改文字力求風格一致?莫非宋劍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純粹是製造相處的機會?疑惑歸疑惑,我面上只是笑,順便誇張地做了投降狀,「師弟,你就饒了我吧,我可不想老是對著電腦,會長皺紋的。」「有道理有道理,美女需要時間休息保養的,咱得憐香惜玉。」一干師兄弟笑哈哈地拍著宋劍橋的肩。宋劍橋隨大家笑了兩聲,沒再說話,只用撈勺弄了個蛋餃到面前的芝麻醬碟裡。
天,那些蛋餃一兩分鐘前剛丟進鍋裡,裡面根本就沒煮熟。
宋劍橋也太迷糊了吧,搞不好等會兒他會把生的蛋餃吃下去也不一定。
看看大家沒注意到宋劍橋的不妥,我忍不住悄悄伸筷到他面前挾過那個蛋餃。
宋劍橋呆了呆,大約還沒反應過來。
「吃飯就好好吃。
《源氏物語》沒人接手的事,你也別老惦記著,我找人來幫你好了。」我隨手撥了手機給季潔,讓她待會兒過來這邊碰頭。宋劍橋沉默地看看我,片刻低下眼簾,「謝謝。」大概終於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他挾回那個蛋餃,用撈勺盛了放到鍋裡繼續煮。「哎,劍橋你幹嗎搶辰薇的蛋餃?」某師姐眼尖,喊了出來。
一時間,適才還在大侃特侃的眾人齊齊看過來,依稀有人臉上現出若有所悟的古怪表情。「蛋餃沒熟,我幫她再熱一下。」難得宋劍橋臉沒紅,理直氣壯地答。
自然,引來兄弟們的鬨笑,「剛說憐香惜玉,這就照顧得無微不至了。
劍橋還真是gentleman啊。」
宋劍橋揚了揚眉,大大方方地笑,「為女士服務,光榮呢。
來來來,還有哪個要吃蛋餃,我一定竭誠服務。」
於是,男生們隨了宋劍橋,都紛紛嬉笑起身,殷勤地要扮紳士。
女生們笑成一堆,大叫受不了他們的虛偽做派,大家鬧做一團。
到後來,都笑累了,胃口大開,齊心協力把各樣菜都消滅乾淨,也算體現了社會主義團結合作的精神。飯罷出門,我拉了宋劍橋一起在門口等季潔,和其餘人一一道了再見。
然後我就發現,聽覺太過靈敏,也是件討厭的事。
因為我清楚聽到身後不遠處,這學期剛入門的兩個小師妹,唯恐天下不亂地在聒噪——「你猜剛才杜辰薇和宋劍橋是怎麼回事?」一個在好奇。「什麼怎麼回事?看不出他們兩個有曖昧的是傻瓜。」另一個不屑地答。
「不會吧。
聽說杜辰薇有男朋友的,在外面都同居了。」前一個有些疑惑。
「有男朋友又怎麼了?她仗著自己長得漂亮點,最愛在男生面前表現的。
還有啊,據說她和先前的未婚夫分手,鬧得那是天翻地覆,還寫什麼匿名信把人家的現任女朋友害慘了,反正是亂得很呀。」後一個一副我什麼都知道的腔調,「宋劍橋是宋老師的獨生子,她還不巴結著想得些好處?你看他們兩個每次聚會都坐在一起,八成有一腿的……」該死,傅聰穎留下的後遺症還真不少!可我相信清者自清。
扭頭看著別處,我懶得聽這些長舌人士無聊的嘰嘰歪歪。
宋劍橋卻霍然轉身,大步走到那兩個面前,忽而開口,「你們上了西方美學的必修課吧。」兩個小師妹彷彿這才看到我和宋劍橋還沒走,一臉的驚惶,話也說不出了,只會愣在那裡點頭。「論文寫得很差,下學期重修吧。
下學期改不好,就再重修。」宋劍橋冷著臉。
那兩個頓時傻在了當場。
大家心裡都知道,導師給研一開的課,到最後期末論文大多是宋劍橋代看,再給每個學生評分的。既然現在他說要重修,那八成就要被記作不及格了。
重修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果一直重修下去,拿不到學分,是肯定沒法畢業的。
如《天下無賊》裡葛優演的黎叔所說:「黎叔很生氣,後果很嚴重。」我第一次發現,一向文質彬彬的宋劍橋生起氣來,後果也是很嚴重的。
兩個小師妹灰溜溜地離開後,我忍不住要笑,「師弟同志,你把她們嚇得夠戧。
怎麼說你也要以德服人才是。」
「我幫爸爸教育教育她們,也是應該的。」宋劍橋掃了我一眼,悶悶出聲,又望著對面馬路的某處出神,似乎在自言自語,「不管別人怎麼說,在我心裡,你是很純潔的,淑女。」純潔?淑女?彷彿自從我年少時不顧家長老師的反對,堅持和維東這個全校聞名的壞孩子戀愛開始,這兩個詞就離我遠去了。而今,再聽到這樣的評價,我竟不知該覺得自豪還是好笑。
眼角餘光瞥到宋劍橋轉臉看我,我忙低頭,裝做什麼都沒聽到。
或許,宋劍橋嚮往的那個不過是他想象中的純潔女孩,有著漂亮的容貌、文雅的舉止,偶爾調皮地開開玩笑,大部分時間都笑得溫柔而矜持——類似於校園裡公眾版本的杜辰薇,卻遠遠不是他眼前真實的杜辰薇。「杜老師,宋老師。」季潔在路口衝這邊揮揮手,騎著腳踏車飛快地駛過來。
宋劍橋抬了抬眼皮,「不會吧,這學生太浮躁,你就找她來幫我翻《源氏物語》?」我大力推薦,「你別看她平時蹦蹦跳跳、哪兒熱鬧往哪兒跑的樣子,其實她能靜得下心來寫東西,文字功底也很不錯的。」說的固然是實話,我也有點私心,讓宋劍橋和季潔去忙乎寫文,至少,這幾個月可以暫時轉移一下宋劍橋的注意力。隨後,我簡單把事情向季潔說了。
這孩子仰臉望著宋劍橋,一笑就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宋老師,我平時就挺喜歡紫式部的,你就讓我跟你學學吧。」末了,還不忘甜甜地添上一句,「你可是我的偶像啊。」事實證明,男老師對可愛女學生的請求通常沒什麼免疫力,很容易就會被糖衣炮彈攻克。適才宋劍橋還有點猶豫,一會兒工夫就爽快答應了。
告別時,宋劍橋把我扯到一邊,低聲問:「那件事你考慮得怎樣?有意向的話就趕快跟我爸爸談談。不然,等到下學期開學,訊息公佈,想去的人可多了。」
「嗯。
我會盡快。」我含笑應了。
這天,是冬日裡難得的暖陽天,空氣裡飄蕩著一種奇異的溫煦。
我心情舒暢,卻沒想到,另一幕悲喜劇因為我無意間的干涉,已然悄悄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