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與他相識相戀這麼多年,他從來就不曾認識真正的我!他可以僅憑一個郵政編碼就給我定罪,就質疑和侮辱我的人格和操守!「小薇,你讓我太失望了!」維東猛地站起身。
「是啊,我讓你太失望了又怎樣!」精緻的銀叉無意識地劃過桌面,發出刺耳的吱吱聲,我昂首微笑。維東深深吸了口氣,走到我面前,「小薇,聽我說。
從前,我以為傅聰穎夠清醒,會自覺擺好自己的位置。
我沒想到,她居然笨到想用懷孕來要求和我結婚。
那孩子雖然是意外,可到底,我對她有點歉疚,所以今天我才會來找你……」
無謂再聽他的廢話,無謂再做任何解釋,也無謂和這個男人再耗在一處。
從包裡拿出化妝鏡,我對著鏡子,用餐巾紙飛快擦乾淨嘴邊的冰激凌漬,準備走人。
「等一下,」我剛拎包站起來,維東已快步擋住了去路,皺起眉,疑惑地盯著我,「……你從小就有個習慣,受了冤枉委屈最不喜歡辯解,偏要不屑一顧地一走了之。匿名信的事……難道和你沒關係?」
真正可笑啊,這麼多年下來,他沒認清我的為人和品格,倒沒忘了我習慣中的這些細枝末節。「或許……是我太過分……」維東猶豫了一下,又強硬地抓緊我的胳膊,「給我點時間,讓我找出真相,還大家一個公道。」仰臉冷冷瞥了一眼維東,我不想再多停留一刻:「王維東,你聽清楚。」
「第一,看在你幫過我爸爸的分上,剛才你那些愚蠢透頂的屁話,我不和你計較。第二,你和那個女人的破事,跟我無關,也麻煩你管好她,不要隨便放出來咬人。第三,你我之間從此再無瓜葛,再不必見面了!」
事到如今,需不需要用真相來還我的清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出了這種事,維東的第一反應是對我一再指控。十年的時間,縱然曾經情真意切,卻依然做不到相知相惜,只能證明我們如今連一般朋友都不適合做,我已無話可說。「小薇……」維東沉了聲音,彷彿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手卻像堅固的鐵鉗,牢牢勒得我生疼。不想浪費唇舌多說一個字,我直接取出包裡的迷你型防狼噴霧,對準維東。
可連續噴射二十秒的噴霧,足以制伏任何企圖鉗制我的人。
維東怔了怔,看看周圍一對對情侶和waiter投過來的驚異目光,終於,慢慢放開手。我大踏步出了門。
陰霾的天空,佈滿一團團汙漬般的黑雲,大片的雪花宛如一個個潔白的小精靈,輕盈地飄過我的鬢髮臉頰。呼吸間,寒意徹徹,卻冷得暢快淋漓。
我抬頭望了望天,再沒有回頭看一眼。
原來情人之間,想回到初識時做簡單的普通朋友,不過是一種美好的奢望。
因為深深愛過,所以不可能把他看做敵人,也因為被他深深傷害過,所以再不可能回到白紙一片的起點。如果在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王維東,你我在擦肩而過時,只會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到家時,室內暖融融的。
李哲和蘇三、沈怡然在客廳沙發上正聊著,看到我進來,三個人齊齊住口,一時靜默得詭異。下午,沈怡然並不在系裡。
可世上傳得最快的莫過於流言,尤其是和別人私生活有關的流言。
我想沙發上的三個人,在我進門前應該是在談論我和傅聰穎的事吧。
「六點半,我們也該走了。」蘇三和沈怡然衝我笑笑,匆匆起身,李哲送他們到門口。回房脫了大衣,我去廚房穿上圍裙,「你晚上想吃什麼?」
李哲在我身後,安靜地幫我係好圍裙的帶子,卻不答話。
「怎麼了?」我莫名地有些惴惴不安。
十年尚且如此,李哲又如何?如果他像維東一樣懷疑我,我會不會即刻離開他?
「小薇,我不會讓任何人再有機會欺負你!」李哲忽然輕輕伸臂摟過我,低低說著。百分百信任呵護的聲音、疼惜的語調、和煦的氣息、穩健的心跳聲,自身後如潮水般溫柔地包圍過來。心,彷彿浸了酸梅汁,我努力眨眨眼,眼眶已是一片溼熱。
被傅聰穎誣衊我不會哭,被老師們指指點點我不會哭,被導師訓話我不會哭,被維東指控我不會哭,我以為自己夠堅強夠硬朗。卻原來,只要李哲溫柔的一句話,我還是想哭。
不想李哲為我擔心,我用力揉揉眼,抹去淚,轉身笑嘻嘻地抱了抱他,「好啊,那以後你保護我。」又故意學《新少林五祖》裡馬大善人僱洪熙官當保鏢時的話,「反正有人欺負我,你幫我打他。我欺負別人,你也幫我打他。
怎樣?」
李哲定定地望著我,漂亮的眼睛裡漾著點點憐惜,彷彿早看穿我心底一再壓制的脆弱。片刻,他認真攏了攏我的長髮,柔軟的唇掠過我的臉頰,「好。」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卻似乎包含了意味深長的涵義。
n多日子後,我才明白那是承諾,更是誓言。
後來,李哲拉我去附近吃湘菜。
土匪鴨、紅運當頭、茶樹菇土雞吊燒鍋、辣子棒棒蝦、剁椒魚頭……一個個活寶似的紅辣椒毫不吝嗇地在各道菜裡撒潑,紅色滿堂,紅得讓人汗腺沸騰。勇敢夾菜,大口咬下去。
三四次咀嚼後,味蕾再也分辨不出別的滋味,只覺得有一種叫麻辣的刺激從舌尖蔓延至喉嚨,讓我有充足的理由來宣洩體內某些多餘的水分。「怎麼辣得眼睛鼻子都紅了?像只可愛的小兔子。」李哲調笑著,遞給我紙巾。
「嘁,你還不是一樣,可愛的大兔子。」我看看他,隨手幫他擦去右頰上濺到的一點油。李哲快樂地抿了嘴,也不說話。
紀伯倫說:「美將我們俘虜,但更美卻將我們釋放。」於是乎,大兔子就陪著小兔子,面對翻江倒海的辣,挑戰著辣與更辣的承受力。當神經和味覺歷練了麻辣的七擒七縱,我也在挑戰中不斷感受到被俘虜的暢快,還有徹底釋放某些東西的痛快。「你別怪蘇三他們,他們告訴我,是想我好好開解你。」吃到後來,李哲特意解釋了,又笑,「不過現在看來,沒這個必要了。」「我才沒那麼小氣。
我知道他們不是愛嚼舌頭、搬弄是非的人。」我擦擦汗,自內而外的神清氣爽。
一路閒話,回家時,因為辣得大汗淋漓,我立刻衝去洗澡。
擰開蓬頭,熱騰騰的水汩汩流入寬大的浴缸。
泡入水裡,按摩噴嘴的水流柔和有力地在肌膚間輾轉,揉搓著身上每一個細胞。
漸漸的,整個身體和靈魂褪去一襲凡塵的疲累和紛擾,心甘情願被那股溫熱所包圍。水底的射燈,靜謐地散發著檸檬色的光,隱約透出水面。
茉莉精油的芬芳,溼潤潤的,一點點瀰漫開來,我貪婪地吸入體內,細細體味它的恬靜和婉約。下巴貼著水,茉莉的芳香越發輕柔,昏昏沉沉的,思維漸漸滑入一種迷離的狀態。也許該靜靜睡去,或許那時會夢到自己奔跑在一個盛開著無數茉莉的花園裡,陽光明媚,和風輕柔。只是,也許夢裡仍是形單影隻,愈絢麗愈寂寞。
「笨熊,不準亂動,再亂動我就把你扔到床下去!」半夢半醒間,我彷彿記起那天自己醉後,是怎樣的威嚇成功,讓李哲變做泰迪熊,乖乖地任我抱了睡。記憶深處,有什麼清晰無比地再現眼前——「小薇,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我,你一定不會愛上他,對嗎?」李哲好聽的聲音在我耳邊,誘哄著一個答案。我嘿嘿埋頭在他胸前:「……是啊。」
「那麼現在呢?」李哲幽幽追問。
我像小狗一樣胡亂在他身上蹭來蹭去,「我當然喜歡你……唔,笨熊,好奇怪,你今天抱起來特別舒服……」「小薇……我不想你明天后悔。」李哲的呼吸陡然急促,變得熾熱起來。
他的身體暖暖的,摟著特別愜意。
我一邊扯著他的衣服玩,一邊親著他的脖子,「我喜歡你……李哲……」
隨後,一切出乎意料又順理成章。
我的長髮妖嬈地散落在他的胸膛上,他的手像彈鋼琴般撫過我的身體,激情有節奏地四溢,彼此纏綿不休……頭,驀地往旁邊一歪,熱水洶湧著竄入我的口鼻中,我被嗆得一陣猛咳。
透過氤氳水汽,我看到鏡中自己模糊的眉眼,一臉驚詫,卻掩不住紅粉緋緋。
「我喜歡你……李哲……」那夜,事實是,我清清楚楚叫過他的名字。
就算我說那是意外,可以當成一個夢,可畢竟事實勝於雄辯。
浴室的門,不期然「砰」的一聲被撞開。
我還沒回過神來,一時望著門的方向發愣。
「你沒事就好。」李哲急急過來,欣喜地摸了摸我的臉。
身體「轟」地發燒,我驀地反應過來,匆忙縮到水裡。
李哲似乎才意識到我在洗浴中,壓根兒就沒穿衣服,立刻自覺地背過身去,柔聲解釋著,「你洗了一個半小時,我在外面敲門說話又聽不到你回答,我以為你暈倒了,所以才進來看看。」
白濛濛的水汽,籠罩了整個浴室,溫潤地繚繞著。
李哲的背影彷彿置身於清晨的霧色中,虛幻得如在夢境。
這個深冬的夜晚,當情與色交融時,最終,沒有人是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