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再見,最熟悉的陌生人

因為深深愛過,所以不可能把他看做敵人,也因為被他深深傷害過,所以再不可能回到白紙一片的起點。週二下午,又臨近放寒假,照例系裡要開教師工作會議,我和宋劍橋這幾個兼了輔導員職務的人也是必須到場的。「昨天晚上到你宿舍找你,你不在。」到會議室後排坐下時,我右邊的宋劍橋突然說。看他眼神有些躲閃,我敏感地意識到他想說的是另外一層意思,於是很乾脆地解開他的疑惑,「我搬出去了。」「聽說——你和那天一起k歌的李醫生……」宋劍橋很有些羞赧地問。

「是啊。

他為人不錯,我很喜歡。」說得如此清楚,我想宋劍橋該明白了。

他早該轉移目標,找尋他真正的良伴。

宋劍橋不自然地笑了笑,「是嗎?」停了一下,又說,「下學期,大概四五月份吧,我爸會到princeton做訪問學者。到時候還會帶一個學生過去做交流。

你想不想去?」

「是去princeton的東亞研究系?」我心一動。

從前因為維東和爸媽的強烈反對,到國外留學的念頭在我腦子裡都是一閃而過。

但我知道,就學術研究而言,國外的環境會更開放,也更能激發人的靈感。

「我就知道你有興趣。」宋劍橋眼睛一亮,頗有些找到革命同志的高興勁兒,又壓低聲音,「不過這事暫且保密,別人都還不知道的。你想去的話,回頭多跟我爸聊聊。

我爸以前就說過你是‘可造之材’,應該會給你機會。」

這番話,如果是別人對我說,我可能會疑心他暗示我進行什麼內幕交易,給他些什麼好處。但是說話的是宋劍橋,我只會無條件相信他的好意。

princeton,全美排名第一的大學,綜合實力還在harvard、yale和stanford之上,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啊。攀談間,系主任和系黨支部書記進來了,我們這些小字輩自然馬上安靜下來。

本來,這次會議和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

怎知,就在系主任談到學期末的考試時間安排時,「砰砰」的捶門聲夾雜了一個女子的嚷嚷聲突然自門外傳來,打破了整個會議室的肅靜。「杜辰薇,你給我出來!出來!」隔著厚實的門,我模糊聽到門外有人在連聲大喊。認識我的老師們都朝我疑惑地看過來,我躊躇了一下,決定暫時不理會,先等系主任開完會再說。系主任沉了臉,對門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鬧騰仿若未聞,飛快地把該交代、該安排的一一講清楚,就宣佈散會了。門一開啟,老師們還沒來得及出去。

一個穿著時髦的女子就擠了進來,環顧四周後,直接衝到我面前,尖聲叫罵:「杜辰薇,我和王維東分開了,孩子也沒有了!你該滿意了!」「你夠惡毒!夠陰險!你要對付我,儘管正大光明地來,我不怕你!為什麼要鬼鬼祟祟地寫匿名信來害我……」不過幾個月沒見,傅聰穎似乎已失了早前的嬌俏風情,臉上精緻的妝容掩不住處處蒼白憔悴,我差點沒認出來。她的話,讓我一時有點發懵。

然而漸漸地,心底最柔軟的什麼甦醒過來,指甲卻掐得手心一片麻木。

這個女人自願出來賣也就算了,如今憑什麼在這裡裝無辜!她說沒了孩子?難道她和維東有過孩子?還有什麼鬼匿名信,憑什麼說我害她,硬要栽在我頭上?這邊,傅聰穎狀似瘋癲般撲過來,想扯住我。

宋劍橋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胳膊,稍稍阻止了她那潑婦的陣勢。

那邊,系主任和許多老師紛紛望過來,又是低聲耳語,又是搖頭嘆氣。

冷冷地看著傅聰穎,我打電話給學校保衛科,請他們即刻派人來文科樓七樓。

我不會陪她在這裡演什麼鬧劇,更不想看她粗鄙的言行汙染了一向清淨的會議室。「你別走,你別走——」傅聰穎似乎情緒極不穩定,一下大張著雙臂攔住我,驀地大哭起來。我揣測她來這裡之前,八成是嗑過藥。

「求求你,你跟我去學校,跟系裡面老師解釋說,那封匿名信裡面全是瞎說的。

我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學,我爸媽和兩個弟弟都盼著我出人頭地,我不想被開除……求求你……」話沒說完,傅聰穎「咕咚」一聲昏倒在地上。

年輕女孩的臉,淚水交錯縱橫,弄花了漂亮的妝,露出與年齡極不相稱的青黑眼圈。算起來,她和我班上的那幫學生是同歲。

可惜,季潔他們身上灑了燦爛陽光,永遠充滿青春活力,而她,卻只讓我聞到腐朽的氣味。保衛科的人迅速趕到後,本著人道主義精神,把昏迷的傅聰穎送到了校保健中心。深吸口氣,我撥通維東的電話,不等他開口,我說:「傅聰穎來學校文科樓裡鬧,看樣子不太正常,現在昏倒被送到保健中心,你叫人來帶她走。」就掛了。系主任和各位老師各自慢慢散了。

依稀地,周遭有零星的話語飄到我耳中——「小杜平時看著挺正經,沒想到……」「現在的女孩子都不知自愛,生活亂得很,哪像我們那時候……」「真是世風日下……」宋劍橋的父親,我的導師宋薄引,在他辦公室前朝我招招手。

跟導師進屋,關上門,我在辦公桌前坐下。

我尚未出聲,導師已說了一大串,「杜辰薇啊,按說你們年輕人的感情事,做老師的本來不該管的。可有人鬧到系裡,還搞得一片烏煙瘴氣,我就不能不說兩句了。」

「你是我一向很看重的學生,我也一直想培養你。

可剛才的事,在系裡系外的影響實在不好。

知道你品行的人,當然不會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胡言亂語。

但是那些不知道的,添油加醋到處這麼一說,到最後,很可能別人就會說杜辰薇你生活不檢點、作風不好,會傳得很難聽。」導師還是平常那般溫和又嚴肅的語調,「一個女孩子,平時為人處事要仔細謹慎、自重自愛,才不會給那些品行不端的人找到給你抹黑的機會。不是說人言可畏,可到底系裡其他老師對你的印象怎樣,對你以後的工作、學習都會有影響……」聽著導師語重心長的訓話,我不想再解釋什麼。

「辰薇,你放心,爸爸不會信那個瘋女人的話,也沒人會信的。」我出了辦公室,宋劍橋在電梯旁等我,顯然想安慰我。「謝謝。」我保持著微笑的面具,和他說了bye。

一路快步走到附近的一家haagen-dazs,我坐下,點了個冰激凌火鍋。

色彩繽紛的冰激凌球,賞心悅目的水果切片,心形的蠟燭,溶合了少許橘子甜酒的熱騰騰的巧克力醬……我拿銀叉挑了個粉紅的冰激凌球,放到濃稠的巧克力醬裡蘸了蘸,看它裹上一層可愛的脆皮,慢慢送入口中。看到那邊一對對親親熱熱的情侶,我突地想到那句頗煽情的廣告語——loveher,lovehaagen-dazs。中文譯作「愛她就請她吃哈根達斯」,更是恰到好處地擊中無數浪漫女人的心。

每個女人都期冀找到自己的真愛,可如果愛情的真摯用haagen-dazs就能證明,真愛豈非太cheap了?口中溫暖而涼爽,冰火交融的美味在悠悠流轉,我看到玻璃窗中自己笑意恍惚。

「小丫頭,你果然在這裡。」不知幾時,維東在我對面坐下了。

我懶洋洋的,實在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

「剛才她到你們系裡亂說了什麼?是不是影響很不好?」

我叉了個草莓,蘸了巧克力,塞到嘴裡慢慢咀嚼,「你走吧,我很好。」

維東一把奪下我手中的銀叉,目光炯炯地望著我,那眼神卻不知是疼惜還是篤定,「你還是老樣子,高興的時候要來吃haagen-dazs,不高興的時候,更要來猛吃haagen-dazs。」「拜託你,不要自以為是。」我拿起另一支銀叉,飛快地往嘴裡丟了片奇異果和黃桃。「我知道,你對她始終耿耿於懷。」維東用力捉住我的右腕,不讓我再連續吃下去,看似誠懇地說,「其實一開始,我不過是看她可憐,和她多聊了幾句,給她點錢付她父親的手術費。到後來,也不過是一時新鮮。

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動過心。」

我望著這個我愛了十年的男人,告訴自己不必在意他說的任何話,可終究還是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連連冷笑,「如果你只是給了她五萬元做她父親的手術費,我會叫你慈善家。可惜,你給了她五萬,是和她上床,所以現在我只能叫你嫖客,或者是——出手大方的嫖客!」

看到維東臉上隱約的尷尬,玻璃窗裡的我轉了一臉燦爛,又笑嘻嘻地添上幾句,「有趣啊,嫖客口口聲聲說自己沒動心,偏偏身體又忙得很。玩得太高興,還弄出個孩子來,結果偏又不要,真正是不負責任啊。」

「那孩子是個意外。」大約是我從未如此尖刻地說話,維東呆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我招手叫來waiter,讓他儘快來份tiramisu。

巧克力和甜點,入口香濃醇厚,兩樣都可以減壓,還給人以虛幻的幸福感覺,正是我需要的。維東緩緩地放開我的右腕,「傅聰穎她其實很可憐,她父親手術後情況不好還在住院。她因為那封信,現在又快被學校開除了。

小薇,你放過她吧。」

「你說什麼?」我不可置信地望著維東。

他居然也認為匿名信是我寄的?

「一封匿名信就夠了,別再給她們系裡寄照片了。

還有她們學校bbs上的,什麼夜總會女郎絕密性愛寫真的預告,也到此為止吧,好不好?她從山溝裡出來,很努力才能上大學。你放過她吧,不要讓她在老師同學面前再難做人。」

曾幾何時,維東會這麼低聲細語地在我面前為另一個人說話?

空氣中冰冷的什麼,狂亂地浸透肌膚,厚厚地凝結到心底,凍得我心寒。

維東,你和她是分開了,可你對她依然不一般呀。

「寄匿名信的人,不是我。」心寒之餘,卻又彷彿有高達沸點以上的炎炎怒火燃遍全身,我勉強剋制自己,簡單否認了。「據我所知,這段時間,傅聰穎她沒有招惹過別人。

而且那封匿名信,我查過,寄過來時的郵編是——」維東緊緊盯著我,說出六個阿拉伯數字。六個數字,連起來恰好是f大的郵政編碼。

可僅憑這個,維東就懷疑是我?荒謬!

理智的弦緊緊繃直,幾欲燒斷,我還是耐著性子鄭重辯解,「如果我真那麼恨她,我會光明磊落地當面抽她兩個耳光。退一步說,假如真是我做的,我又怎會那麼笨,就近寄信讓人查?何況,要寄信早寄了,又怎會等到今時今日?」「或許,是因為李哲的意外受傷,你心裡不痛快,一時衝動——」維東彷彿想盡量說得委婉一點,「人在生氣時候做的事,當然不能以常理來看。小薇,我知道,你要是夠理智夠冷靜的話,一定不會做這麼卑鄙的事,不會輕易毀了一個女孩子的前途。」「小丫頭,收手吧,放過她吧。」維東漆黑的眼睛裡,流淌著無盡的至誠,那神態,依稀和昔日對我說「me,too」時何其類似。只可惜,我們的白色愛情敗給了時間。

而他,如今急急忙忙來找我,對我說這麼多話,歸根到底,是為了另一個女人!還硬生生給我安了個莫須有的罪名!「是啊,就是我做的又怎樣?信裡說的都是事實,難道她做得出來,別人就說不得嗎?」我不可遏制地笑出聲來,笑得放肆而暢快。原來,不論我說什麼,維東一早認定寄匿名信這種藏頭露尾的事是我乾的,剛才還在懷疑我接下來要齷齪地借bbs的力量,進一步報復傅聰穎。無論我怎麼解釋都好,他根本不會聽進一個字,因為他早已定了我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