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殘酷的是劫後餘生

人生就像一個沒有「重新開始」按鍵的prg遊戲,傷害了就是傷害了,永不可能delete掉。我休息了一下,下午兩點去看李哲時,意外地碰到李哲的父母。

大家簡單地自我介紹了一下,原來李父是部隊裡的大校,李母是軍醫,李哲在家排行老二,上面還有一個哥哥。很奇怪,我覺得李哲和他父母長得都不怎麼像,而且他們說話相處時,是客氣多過親密的樣子,感覺不太像一家人。最不正常的是,對於李哲的受傷,他父母看上去很擔心,唯恐治不好,偏偏又看不出有一點傷心難過的樣子。自然,這些感覺我只能埋在心裡。

或許軍人家庭比平常人家要嚴肅些,感情內斂些也未可知呢。

我去走廊上接了個電話,再回來時,他父母已經走了。

李哲斜坐著,唇色比夜裡更蒼白,見我進來,突地偏過頭去。

我看看他,不知怎麼,心底酸酸地就想哭。

「你走吧,我累了。」李哲也不看我,忽而開口。

「你睡會兒好了,我等你睡著了再走。」我幫他把床搖平,蓋好被子,又隨手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床邊。李哲掃了我一眼,「杜辰薇,你走吧。

我不需要你因為同情而留在這裡。」

「什麼因為同情,你忘了你是我最可愛的房東兼好朋友了?」我竭力彎著眼睛,露了一個笑臉,湊到他面前。「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李哲合上眼,語調竟是從未有過的陌生。

一連三個「你走吧」,聽得我難受無比。

李哲這麼說,是因為心情極度惡劣?抑或是產生了強烈的自卑心理?甚至有自暴自棄的念頭?我不由得握緊他的手,低低地說:「李哲,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請你千萬不要讓你的父母家人失望,也不要讓我失望。

你知道嗎?上次看到你幫我改的餘秋雨的文字,我心裡想的就是excellent。

你是我所有朋友裡面最聰明的一個,我知道你也會是最堅強的那一個……」

不知不覺,視線越來越模糊,一滴滴淚珠不受控制地掉下來,落在我和李哲十指交纏的手上。李哲長長的睫毛微顫了一下,彷彿要張開,然而,終是如瀕死的蝴蝶般,再不肯動一動,依稀在眼底投下月牙形的影子,脆弱得讓人痛心。vitas乾淨的聲線,陡然打破我們之間的沉寂,是李哲的手機鈴聲。

李哲卻彷彿沒聽見,依舊無聲無息地閉著眼睛。

「我幫你接?」我問。

李哲沒反應。

《Опepa№2》令人震撼的高音,持續不斷地詠唱著。

不可替代的海豚音,糅合了天使與魔鬼的特質,恍如來自異度空間,讓人情不自禁地產生一種戰慄的快感。我猶豫著拿過手機,停了停,終是按了接聽鍵。

那頭是公事公辦的人聲,「是李哲嗎?我們是y區公安局。

昨晚十一點接到110報案,在目擊者的幫助下,我們已經當場抓到一名打傷你的犯罪嫌疑人。你能不能儘快過來認一下人?」

「李哲現在在醫院,一有空就會過去的。」居然這麼快就抓到壞人,我有些欣喜,忍不住追問下去,「那個疑犯說了什麼沒有?為什麼要這樣故意打傷人?」那頭答道:「案情我們不方便透露太多。

不過據疑犯交代,他是和幾個同鄉昨晚九點在永福路上閒逛時被人用錢收買的。

你們最好想想清楚,李哲得罪過什麼人,以便我們儘快偵破案情。」

「嗯。」我心頭剎那間一陣恍惚。

打傷李哲的人是被人收買的?收買的地點是永福路,維東昨晚吃飯的地方是「雍福會」,不正是在永福路200號?這是偶然的巧合,還是我又被維東的謊言矇蔽了?定定神,不等對方掛電話,我急忙問:「疑犯有沒有說收買他的是什麼樣的人?相貌、身高、髮型?穿什麼衣服?有什麼特徵?」「這些疑犯也沒說清楚,他只知道對方挺有錢的。

因為疑犯向對方要求價錢翻倍的時候,對方很乾脆,一點沒猶豫過。」

買兇傷人的是有錢人?憎惡到想嚴重傷害李哲的有錢人有幾個?

我愣神的工夫,公安局那邊已掛了機。

重重的疲憊感覆頂而來,我趴在床沿上,頭枕著手臂,不斷告訴自己一切有公安機關去處理。心情稍稍平復後,我抬起頭來,卻正對上李哲凝望過來的眼睛。

素日最愛戲謔看我的眼睛,此刻依稀蒙了層灰色的塵埃,濃濃的什麼隱在灰色後面,再不肯顯露半分。「誰來的電話?」李哲轉頭望著桌上的花瓶。

「是公安局。」我把抓到疑犯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李哲聽了,沒什麼大反應,只「嗯」了一聲。

片刻,他忽而冒了一句,「昨天我見過你以前的男朋友。」

我有點驚訝,不知道李哲怎麼會突然說起這個。

「我看得出來,他還是惦記著你。

你回到他身邊吧,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李哲的語調沒有一點起伏,平靜得就像一潭湖水。我走到李哲面前,認真地望著他的眼睛,「陪朋友一起努力,一起渡過難關,怎麼算浪費時間?」「以朋友的立場,我只想說一句,杜辰薇,不要再要求什麼完美的愛情,沒有人是完美無缺的。」李哲低下頭,唇角飛起一絲淡漠。「男人都是易變的,他能對你十年不變,已經很難得了。

現實一點,他能給你優越的生活,你想做什麼他也會如你所願,他才是你最好的選擇。退一萬步說,即使幾年後你們又發生什麼狀況,而不得不分開,至少你們是青梅竹馬。我相信,他會用另一種方式來照顧你。」

「沒有他的縱容,你也不會直到今天有些時候還天真得像個孩子。

杜辰薇,你是幸福的,因為這樣的男人,可遇而不可求……」

不知為什麼,李哲越說越冷靜,我卻一點點害怕起來。

我寧可聽李哲說維東不好,也不要聽他一個勁地想把我推到維東身邊。

他那麼用心地對我好,現在卻要我走,還心甘情願地退讓,是因為對生活心灰意冷了,還是想放棄自己?甚至是——交代後事?恐怖的念頭,不停地在我腦中亂竄。「不要再說了。

如果你對我還有一點情意,就努力做回原先的你。

在我心裡,你是很好很優秀的。」我不由得用手輕輕掩了李哲的嘴,脫口說道。

「如果真要我選,我寧可將來陪著我的人是你。」話一說完,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想了想,又不覺釋然。是的,我會保護好自己,沒有人能再用我的愛來傷害我。

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我哪個都不想要,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

可如果上天需要我去鼓勵李哲,我不會吝嗇在他最艱難的時候給他些力量。

李哲似乎也很驚訝,猛地抬頭,漂亮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我,半天沒說話。

「那段時間我在你那裡忙著寫東西,多虧你照看我,我還欠了你一頓飯。

沒辦法,現在輪到我來照看你兼還債了,好不好?」努力收拾起一切負面情緒,我笑眯眯地指著水果籃,「你喜歡吃什麼?蘋果、橙子、獼猴桃,還是梨子、香蕉?我幫你削皮。」李哲嘆了口氣,「不用了,我沒胃口。」

「那我講幾個笑話給你聽?」老實說,自小到大,我還從沒擔當過照顧別人的角色。冬日的陽光透過素淨的碎花窗簾照進來,暈黃的顏色給李哲的面容悄然染上一層暖意。我趴在椅背上,搜腸刮肚地說著記憶中的每個笑話——「有個雜誌社向讀者徵稿,要求有四點。一是要同時涉及三大門派;二是要包含江湖門派間多年的恩怨情仇,又要打破世俗倫理;三是情節還要扣人心絃,同時留下n多懸念;四是篇幅越短越好。結果第二天,就有人來投稿,全文只有十個字:‘禿驢,竟敢跟貧道搶師太!’」……映著夕陽餘暉,光潔的牆面上兩個淺灰的影子越來越近,依稀中,李哲左手的影子默默放在我長髮的側影上。我拉開窗簾,一室明亮的陽光。

「杜辰薇……你是個傻瓜……」風吹亂我的額髮時,我彷彿聽到身後的李哲在喃喃低嘆。轉身間,我看到餘暉籠罩下,他俊朗的容顏流溢著蠱惑人心的光彩。

隔天晚上,意想不到的,我接到嘉嘉和樂樂的電話。

周瑾的雙胞胎兒子在那頭一邊抽抽噎噎地哭,一邊奶聲奶氣地說:「杜姨姨,你快來救媽媽,爸爸把媽媽關起來了,不給媽媽飯吃,還不讓我們見媽媽……」一句話,把我嚇了一大跳。

打車去周瑾家的路上,我想要麼是陳瀚生髮現了周瑾的婚外情,要麼是陳瀚生的什麼劣根性大發作。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我這個外人能管得了的,可他們竟把兩個孩子驚嚇成那樣,無論如何,我也得去看看。剛進門,嘉嘉和樂樂就撲了過來。

兩個玉雪可愛的小淚人兒膩在我懷裡,邊哭邊咕咕嚕嚕地說了一大堆。

費了好大勁兒,我才勉強哄得他們止了眼淚。

孫阿姨再開門時,我沒想到維東也會來,想來是兩個孩子驚慌之下搬救兵,不僅給我這個「杜姨姨」,也給他們的「王叔叔」打電話了吧。看看維東,默契的眼神交流達成共識。

最終我們答應嘉嘉和樂樂,只要他們先上床好好睡覺,杜姨姨和王叔叔就會馬上變身為迪迦奧特曼,救他們的媽媽出來,兩個孩子才乖乖喝了熱牛奶,跟孫阿姨去了睡房。上了二樓,在走廊上就聽到陳瀚生在房裡大聲呼喝,「賤人,給你吃好的穿好的,你還在外面搞三搞四,你他媽就是生得賤!告訴你,以後你別想出這個門。你想死就死個痛快,別在我面前礙眼!」

「砰」的一聲,主人臥房門開啟,又大力關上,陳瀚生歪歪倒倒地閃了出來。

死個痛快?難道周瑾曾試圖自殺?我一個激靈,急忙衝過去,想開門看看周瑾怎樣了,卻被渾身酒氣的陳瀚生擋住。「你把她怎麼樣了,讓我看看她。」繞來繞去,陳瀚生就是不讓開,我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