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殘酷的是劫後餘生

陳瀚生瞪了我半天,「杜辰薇?你來幹什麼?我家的事你少管!她是我老婆,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她爸媽都不在身邊,我是她的好朋友,關心她是理所當然。

要說你們結婚這麼久,孩子都幾歲了,有什麼事都可以說出來解決的,你何必弄得這樣喊打喊殺?」明知和陳瀚生講道理,作用微乎其微,我還是嘗試勸說他。「好朋友?」陳瀚生猛地推了我一把,我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幸而維東一個箭步過來扶住我。陳瀚生惡狠狠地「呸」了一聲,「杜辰薇,你他媽和那個賤人都是一路貨色。

自己下賤地紅杏出牆,居然還敢在這裡教訓我?」

「你——」我被他激得火冒三丈,偏偏我又不太會罵人,一時噎住了。

「你什麼?她爹媽在電話裡一個勁給我道歉,叫我想怎麼管教就怎麼管教,你算哪根蔥哪根蒜!」陳瀚生兩眼佈滿血絲,把門板拍得響,「沒有我,周瑾算什麼?她會有豪宅住?會有刷不完的卡?會有一盒又一盒的名貴首飾?會有那麼多人圍著她陳太長陳太短地奉承?」我忍不住冷笑了,「沒有你,周瑾算什麼?陳瀚生,你怎麼不想想,沒有她,你現在是什麼樣?沒有她,就你這副德性,會有兩個聰明機靈的兒子?會有個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家?會有個許多人眼裡孝敬父母、疼愛妻兒的高尚形象?」「你……」陳瀚生圓瞪了眼睛,大約有點懵。

我喘了口氣,「說到底,你們合不來,乾脆離婚好了。」

「離婚?給我戴綠帽子還想分我的身家?」陳瀚生一手指著我,嘿嘿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笑話!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她要離也行,孩子留下,我一分錢也不會給她。還有那個姦夫,國標舞教練嘛,我馬上叫人打斷他的腿,看他們還能跳什麼狗屁舞跳到床上去!」維東向我遞了個眼色,過來拉了陳瀚生就走,「瀚生,我有事找你,我們到書房那邊談。」陳瀚生掙了幾下沒掙脫,終是嘟嘟囔囔地被維東拽去了書房。

我急忙開了主臥的門,一眼就看到周瑾面色慘白地側臥在床上,左腕上包裹了層層紗布,似乎是不久前剛割過腕。「辰薇,我該怎麼辦?」周瑾轉了轉眼珠,神色呆滯,像個飽經劫難的芭比娃娃。我坐在床沿上,強壓住心頭的震驚和酸楚,輕輕幫她捋順臉上凌亂的頭髮,「想想嘉嘉和樂樂,千萬不要放棄自己。如果你決定離婚,我一定會幫你。

出軌的又不是你一個,陳瀚生他更過分。」

周瑾愣愣地看著我,好一會兒,起身抱住我,「哇」地放聲大哭起來,「這麼多年了,是我太蠢。我以為他會改,我以為陳太的名分能彌補我,沒想到最後還是這樣……」

我不知怎麼安慰她才好,只能小心地拍拍她的背。

我想,她把憋在心裡的事傾訴一下會好過些。

「當年,我以為灰姑娘終於遇到了白馬王子。

瀚生拿那枚tiffany來求婚時,我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起初兩年,我們真是很合拍,每次一起出去好多人都羨慕我們。

後來我懷了孩子,瀚生高興得不得了,什麼事都順著我,我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記起從前,不覺笑了笑。

是啊,那時我和好多同學都羨慕周瑾,大家都贊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

「懷孕六個月的時候,我偶然發現他的衣服上有長頭髮。

他跟我說不過是應酬,他做事有分寸,絕對不會和別的女人有什麼,我就信了他。沒想到嘉嘉和樂樂出生三個月,就有個女的鬧到家裡來,我才知道他早在外面養了兩個。當時他信誓旦旦地說:‘周瑾,我愛你。

你是我願意娶的女人,這樣還不夠嗎?你放心,我立刻和她們斷了,以後不會再出去混了。’」

信誓旦旦嗎?維東也說過他會改。

可笑啊,彷彿每個男人出軌回來哄女人的話,聽起來都差不多。

周瑾攥緊我的手,眼神飄忽不定,漸漸地,眼底泛起一個虛弱的笑容,「那時候我竟然那麼蠢,心想孩子剛出生,他又知錯了,就原諒了他。」「可是後來,我變得越來越奇怪。

我會不受控制地檢視他的每一件衣服,看有沒有香水味、口紅印,我會忍不住檢視他所有的日程安排表、電話記錄、簡訊記錄。只要他背對著我接聽手機,或者他哪天徹夜不回,我就忍不住要想很多事。」

我低頭暗自苦笑。

是啊,夫妻抑或情人間的信任一旦打破,是很難再重建得堅固如初的。

「最後我找私家偵探查他,也終於完完全全看清了所有的事。

陳瀚生,什麼青年企業家,表面上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盜女娼!那時候,我想了好久才想到一個自欺欺人的法子。我告訴自己,起碼我是名正言順的陳太,起碼他在家對我和孩子還不錯,那我又何必和那些女人一般計較?於是,我們在父母、孩子、外人面前,努力扮成恩愛夫妻。」「我就是這麼蠢,蠢到以為自己可以忍受,以為自己夠堅強。」周瑾慢慢放開我,幽幽地繼續說,「直到我在跳舞的時候認識johnny,我才發現生活可以變成另一個樣子。辰薇,你明白我的,對嗎?」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忍無可忍,無法再忍的心情,我再清楚不過了。

「今早,瀚生拿了很多我和johnny在一起的照片來質問我,我居然有鬆了口氣的感覺,我想我終於可以解脫了。可陳瀚生竟然說,他不會離婚,他丟不起那個人,除非我死,否則他不會讓我再走出家門半步。當時我很絕望,一衝動就……」周瑾摸摸左腕,嘲諷地笑了,「他大概被我嚇著了,馬上叫了家裡的鄭醫生過來救我。」周瑾說得輕描淡寫,可我想到她腕上鮮血肆流時,她其實是怎樣一種悲傷至極的心情,又是怎樣一個觸目驚心的場面呢?「你在這裡我不太放心,到我那裡住兩天吧。」我覺得陳瀚生實在是既不可理喻,又很卑鄙無恥。周瑾柔媚的丹鳳眼慢慢有了幾分光亮,「不了,有些事避得了初一,避不了十五。辰薇,我想通了。」

又說了會兒話,周瑾彷彿在與死神擦肩而過後,越發清醒堅強起來。

看她說話堅定而有條理,恢復了一點以往的勃勃生氣,我略微放下心,跟她說有事就立刻找我。等她疲倦地睡著了,我才出門來。

所有的童話故事,結尾大多是「王子和公主結婚了,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可童話畢竟只是童話,愛情不過是虛幻的感覺,是浪漫女人編織的一個美麗的夢想。當夢想瀕臨破碎,「我愛你」這三個字便成為男人用來欺騙女人的咒語,抑或是女人用來矇蔽自己、原諒男人的藉口。經過書房時,我聽到裡面的陳瀚生仍然在大呼小叫的聲音,「我陳瀚生平生最恨的就是給別人戴綠帽子的傢伙……呃,說起來,維東我該謝謝你,你也該謝謝我。」「謝你什麼?」維東不太明白的樣子。

陳瀚生哈哈笑了一陣,「我謝謝你,是你前些天介紹私家偵探給我,我才發現那個賤人的事。你謝謝我,是我幫你教訓了那個姓李的小子。」

血「刷」地直衝上腦門,我快步走到書房門邊,定定心,想聽個清楚明白。

「是你叫人去打的李哲?何必呢。」維東似乎恍然大悟。

「你就是心太軟,老讓著姓杜的丫頭,才搞得她無法無天。

兄弟我看不過眼,當然要幫你出口惡氣。

再說,你前晚吃飯的時候也說了,想狠狠揍姓李的那傢伙一頓。」

維東安靜了一會兒,忽而帶了不可置信的意味反問了一句:「我說過這話?」

陳瀚生打了個酒嗝,嚷嚷開來,「你呀,幾杯酒下肚,就撩起袖子要出門找姓李的算賬,我們幾個好不容易才攔住你。你還說要找姓李的單挑……我當時就說了,教訓人這種事,哪用我們親自動手。」「這不,我一個電話,叫外面的司機小劉找人做事,立馬就找到人了。

又向那個偵探打聽到姓李的住址,咱不過幾個鐘頭工夫,立馬讓那小子躺著進醫院……」彷彿被重錘硬生生地擊中胸口,心一抽一抽地痛,我用力抓緊門框,死死盯著腳下灰白相間的大理石。兜兜轉轉,真相終於浮出水面。

害李哲的罪魁禍首原來是陳瀚生。

可如果不是因為維東,因為維東的一句他想揍李哲,陳瀚生又怎麼會主動請纓、越俎代庖,李哲又怎麼會出事?病床上李哲蒼白憔悴的臉和他往昔神采飛揚的面容,驀地交錯著閃過眼前。

我一陣眩暈,頭「砰」的一聲撞到門上。

門迅速開啟,我木然地望著維東。

「小丫頭,你臉色很難看。」

「你是在‘雍福會’吃飯的時候,對他們說想對付李哲?」我聽到自己的語調平靜得可怕。維東彷彿有些為難,勉強答道:「我不記得了……可能當時我喝醉了。」

我牢牢盯著他看似真誠的臉,指甲掐得手心一陣痛。

前兩天,是他言之鑿鑿地對我說和他沒關係,而今又如何?

「這件事,責任在我。

李哲的傷要緊嗎?我會盡量補償他。」維東黑色的眼睛裡是滿滿的認真,走到我旁邊鄭重地說。我瞥了維東一眼,再無話可說,轉身就走。

客觀地說,這件事維東不是故意的,也不是他直接謀劃的,可他終究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趁我還有些理智,我不想有平生第一次打人的經歷。

維東卻不肯放過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現在在哪家醫院,我會向他道歉……」「不必!」不想再看到維東,我拼命要甩開他。

「告訴我,我會負責。」維東沉了聲音。

「負責?你怎麼負責!」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他,我聽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怒火勃發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上反覆迴盪,「醫生說,他的右手就算治癒,也不可能像從前那麼靈活有力。他不可能再拿手術刀了。

你滿意了?」

維東深邃的瞳孔陡然放大,大約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你的意思是?」

「你以為自己不過是說了一句醉話,什麼都是無心的,可是你徹底毀了一個男人的遠大前程。你現在說什麼要道歉、要補償,你不覺得你可笑到極點嗎?!」

就像畫家沒有了眼睛,演奏家沒有了耳朵,短跑名將瘸了腿,李哲失去了他最寶貴的手,永遠不再會是那個前途無量的「小李飛刀」。事業是男人的第二生命,王維東,你葬送了李哲的第二生命,再說什麼做什麼懊惱什麼,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維東湊到我面前,迫得我與他對視,不知是想辯解,還是在說心裡話,「小薇,我從沒想過要這麼對李哲,相信我。」我轉身想走,卻被他的手臂環住。

我一下下地用力要掙開他的手臂,他卻越摟越緊,似乎要把我整個擰碎,嵌入他心裡才好。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我和維東的倒影拉扯著、僵持著……可畢竟,一切早已覆水難收……「維東,我對你——太失望了。」我漠然注視著耀眼的水晶壁燈,舌根麻木一片。人生就像一個沒有「重新開始」按鍵的prg遊戲,傷害了就是傷害了,永不可能delete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