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愛情是一場浩劫

從今以後,再沒有價值千金的妙手,再沒有例無虛發的小李飛刀,他博得無數讚譽的醫生生涯也將不得不告終!那天離開醫院後,我有點惴惴不安。

最終,我還是直接回了學校,只在電話裡告訴李哲臨時有事,改天再去他那邊收拾東西。週二上完課,正碰到沈怡然。

她一把拉住我,漸漸把話題扯到李哲身上,大約是想把媒婆做到底——「李哲這人很不錯的,在醫院裡技術好得沒話說,很多疑難複雜的大手術都是他主刀的。蘇三他們開玩笑叫他‘小李飛刀,例無虛發’,說他手術成功率高達99.7%,你就知道他有多厲害了。」小李飛刀——姓李的擅用手術刀的男子?用在李哲身上,的確很貼切。

我莫名想起流雲,他也曾是「小李飛刀」,只是因為我的幾句戲言,才變成了「刀如流雲」。「他平時話不多,忙著工作,一直也沒交女朋友。

雖然他大多數時候不太笑、很嚴肅的樣子,被好多人誤會他冷漠,其實他很有愛心,那些患先天性心臟病的小朋友都喜歡跟他玩的。」我正在喝水,聽了這話,只能把一口水不上不下地憋在嘴裡,強忍了沒笑噴出來。李哲話不多?還不太笑、很嚴肅?如果不是確定沈怡然說的是李哲,我一定會以為她介紹的是某個古板無趣的傢伙呢。「你有沒有注意過他的手,很漂亮吧。

據說上次有個哈佛醫學教授來訪,特別稱讚他的手,說是十指修長、靈活、柔韌而有彈性,可以和鋼琴家媲美呢。前一陣子有本醫學雜誌採訪他,最後就是以‘價值千金的手’做標題來寫他的。」沈怡然事無鉅細地一一說來。手嗎?細想起來,李哲的手確實與眾不同。

至少,在某些模糊的記憶裡,他溫柔游弋的手,曾用意想不到的速度和力度讓人飄飄欲仙。那一刻,臉上騰地發燙,不想沈怡然發現我的異樣,我匆匆找了藉口溜走。

我想,李哲是個優秀的男人,只可惜,我與他相見恨晚。

後來中午在網上,我遇到流雲。

聊了幾句後,不知怎的,我就想起「小李飛刀」這個在網路上幾乎被用濫的名字。在相差不多的時間裡,同時遭遇兩個「小李飛刀」的機率到底有多大?既然李哲在我面前是一個樣,在醫院裡又是另一番面貌,那麼,這個善解人意的流雲,會不會是他表現的另一面?會不會是他介入我生活的另一種方式?李哲的評論性文字很有特色,這和流雲何其相似?探索欲,是一種很讓人著惱的東西。

一旦產生,它就不可遏制地催促我去發掘真相。

我想了想,試探著打下:「你玩不玩電子遊戲?」聽說在美國,外科醫生會通過玩電子遊戲的方式來鍛鍊自己手指的靈活度。「玩的,怎麼?」流雲很快應了。

「都玩些什麼?有沒有好的給我推薦推薦。」我曾看李哲玩過模擬飛行遊戲《combatflightsimulator3》。那個變態的遊戲幾乎把pc鍵盤上的105個鍵全用上了,光是看螢幕上花花綠綠的儀表就讓我暈了半個小時。玩的人需要根據形勢,在百分之幾秒的時間內去選擇正確的鍵並且按下去,稍有差池就是機毀人亡,偏偏李哲能玩得輕鬆自如。流雲頓了一下:「我只是隨便玩玩,而且我玩的,女孩子一定沒興趣。」

他跟我打太極呀。

我鍥而不捨:「你說來聽聽。」

流雲卻轉移了話題:「卿卿,你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有什麼開心的事,說來分享一下?」「沒什麼開心的事。」我斟酌了一下,故意打下,「前幾天我和一個朋友意外地發生了超出友誼的關係。雖然對方人很好,可我還是很煩。」

「既然結束了過去,為什麼不給自己一個新的開始?」流雲的回覆飛快閃出,顯然是不假思索。我發了個悶悶不樂的gif卡通圖片:「談愛太累,而且我對愛情越來越沒信心,不想也不敢再對任何人付出感情。」為了儘量測試出流雲的真實反應,我又添上一句,「上次碰到ex,我發現他對我還是有很大的影響力。」

流雲那頭停了片刻,總算有字冒出來:「卿卿,時間會改變一切,你的快樂和幸福應該在未來,而不是過去。」天,流雲說的話,差不多全是偏向要我接受李哲的!

我再接再厲,做出落寞感慨狀:「我的白色愛情,今生只會有一次,沒有人可以代替他……不管未來遇到誰,對我來說,都是沒有區別的。」流雲沉默了很久,再無動靜,不知是深受打擊,還是在考慮該怎樣措辭。

如果他真是李哲,那就絕對不能給他充足的時間去偽裝。

我又狠狠加上最後兩句:「我想好了,如果將來我真的孤單寂寞,就找一個sexualpartner好了。這個sexualpartner最好是陌生人,和我的生活圈子沒有交集最好。」

「不要!」我的滑鼠剛點了傳送,流雲幾乎是在一秒鐘後立刻回了這兩個字。

bingo!流雲的激動,顯然不是一個普通網友該有的正常反應。

計算起來,我第一次在酒吧碰到李哲時,正是我從那個文學網站和qq上消失的那段日子。難道他是因為我從網路上失蹤了,才認真地追尋到現實生活中?

直覺加推理,我幾乎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肯定,網路那頭的人就是李哲。

「卿卿,不要因為一棵樹不好,就否定了整個森林。

相信我,你值得更好的。」流雲歇了歇,又補發過來兩句。

定定地看著淺綠背景下對話方塊裡的字樣,我有些心亂,不覺點了關閉。

今天之前,我從沒想過——李哲竟然利用流雲的身份來傾聽我的心事,探知我的一切。李哲知道我喜歡吃小楊生煎,知道我欣賞怎樣的房間風格,知道我喜歡看《鋼琴教師》,原來根本不是偶然,而是因為流雲知道!如同他最初偷拍我的照片和影片,而今他一樣在試圖偷窺我的心理。

難道愛一個人就這樣欺騙她?就是把她放在顯微鏡下,從外表到隱私、每一分每一寸都不放過地看個一清二楚?一瞬間,我衝動得想打電話,找李哲問個清楚。

然而,念頭只轉了轉,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抬眼望望窗外的街道和行人,很奇怪,我不再生氣,只是有點失望。

理智地想,無論是現實生活中的李哲,還是虛擬世界裡的流雲,從開始到現在都對我不錯,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傷害,我實在沒必要苛責他什麼。適意地靠著椅背,身體某處漸漸柔軟起來,我忍不住自嘲地笑。

是呀,只要對方不是王維東,杜辰薇其實是很寬容大度的。

李哲,杜辰薇不愛你,所以就算你做得不夠好,她也不會在乎、不會計較,她只會從根本上無視你的種種行為,你明白嗎?既然我和李哲只是普通朋友,彼此就要界限分明,所謂同居密友的時期也該徹底結束了。當晚,我去李哲家收拾東西。

怎知忙了一晚上,也沒看到他回來。

我抱著杯蘋果汁對著電視,無端想起那天維東離開時的眼神,有些心神不寧。

看看時鐘將近一點,李哲還是不見人影,明知他如果在值班,八成會關手機,我還是鬼使神差地撥了他的號碼。右眼皮詭異地狂跳不止,漫長的「嘟——嘟——」接通音,聽得我心躁。

沒人接聽,我還是固執地一撥再撥。

只要讓我聽到李哲的聲音,就算他只說一句話,我也能安心了。

終於,有聲音傳了過來,「你好,這裡是rj醫院急診室,傷者李哲正在急救中,請問你是他的什麼人?」「他出了什麼事?」右手一抖,蘋果汁險些潑了一地,我一陣心悸。

「110送傷者來時,傷者身上多處外傷,目前正在做詳細檢查和診治。

你是傷者家屬的話,請儘快趕來。」

來不及多想什麼,我衝出大門。

預感成真的恐怖感覺鋪天蓋地般席捲了我的全身。

奔到急診室時,醫生公式化般的告訴我:「他遭到群毆,全身外傷不少,流了不少血。幸而沒傷到心肝脾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目前最嚴重的是,他右手明顯被人故意用硬物重擊過,右手手腕和食指中指的關節軟骨,都已經確診是粉碎性骨折,就算治癒,右手今後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樣活動自如……」

耳邊有些轟鳴,我突地聽不清後面的話,只看到慘白的垂簾後,全身裹了數處繃帶的李哲,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心底,有個聲音突然大聲說:「不要懷疑,李哲受傷一定是意外,不關維東的事!」另一個聲音卻在嘿嘿冷笑,「為什麼不懷疑?你又不是沒見過維東年少時的狠勁。何況他那天在醫院裡,明明說要幫你看看李哲對你到底怎樣。」

「不會的,維東不會做出這樣卑鄙的事。

他不會因為討厭李哲,就叫人殘忍地毀了他的手,毀了一個男人事業上的全部希望和光明前途。」前一個聲音小小地辯駁著。後一個聲音變得麻木而無情,「杜辰薇,人會變。

今天的王維東,你究竟是否真正認識和了解?」

怔怔坐在李哲的床邊,我深深把臉埋入手掌裡,臉頰貼上掌心,竟是一樣的冰涼。門外,死一般的沉寂,濃重的消毒水味道遍佈空氣中,壓得我幾欲窒息。

「……小薇。」不知幾時,李哲慢慢睜眼,微弱地叫了一聲。

我近前去,竭盡全力地擠出笑容,「你醒了,太好了。」

李哲專注地看著我,彷彿我們遠隔天涯海角,有幾百年沒見了一般。

我看到他漂亮的眼睛裡一片黯淡無光,然後,目光又漸漸溫柔如春水,漾著無邊的深情。「……看到你真好。」好一會兒,李哲悠悠地說。

他抬了抬右臂不行,最終換了左手,輕輕握住我的手。

他的左手,每根手指都纖長優美,觸起來柔軟圓潤,富有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