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愛情是一場浩劫

可是,他的右手卻包了重重的石膏,永不可能恢復從前的樣子。

從今以後,再沒有價值千金的妙手,再沒有例無虛發的小李飛刀,他博得無數讚譽的醫生生涯也將不得不告終!他卻對我說,他更在意的是此刻能看到我!心突然軟得再跳不動半分,有什麼好似決堤的洪水,洶湧著佔據我的每一縷思緒。臉上溫溼一片,我飛快地用手背抹去眼淚,偏過臉,不想李哲看到我的感傷。

「到底是誰這麼對你?」我勉強控制情緒,哽咽著問。

「不要哭,」李哲眉宇間滿是疲累,漸漸合了眼,猶如在夢中囈語,「那些人我不認識,大概六七個,突然冒出來……」默默放開李哲的手,仔細幫他掖好被子,我開啟床頭櫃上李哲的手機。

果然,傍晚六點多,有維東的電話呼入記錄,通話時間很短,不過一分多鐘。

推論起來,莫非是維東約了李哲見面詳談,然後李哲就出事了?

深吸口氣,我匆匆出了醫院。

十二月的夜晚,瑟瑟冬風雖有些底氣不足,但夾了細雨,足以讓人感到砭骨透心的冷。疏枝交橫的法國梧桐下,我裹緊孔雀藍的長外套,快步走著,在森森寒意中越來越清醒。我對維東的懷疑,要麼像一根尖銳的刺,從此嵌在心上,折磨得我寢食不安,要麼查清楚事實真相,還所有人一個公正,我選擇後者。我打的到了維東的住所,哪知他不在家,手機也始終不通。

來開門的蔣姐,看到我彷彿很驚喜,連聲問我要不要先喝杯東西暖暖,再去休息。我想她也許是誤會了,當下只叫她回房睡覺就好,不用理我。

四下靜寂無聲,我深深陷入寬大的沙發裡。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這個時候維東還沒回來,會在哪裡呢?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不想深思。環顧周圍,冷冽金屬質感的大門、不規則分割的超大落地窗、挑高六米的客廳、純黑的玻璃鏡面天花板、閃耀水晶裝飾的仿中式宮燈,配合得相得益彰。當初,我非常喜歡這裡的大氣恢弘。

此刻,偌大的地方卻如此空曠寂寥,愈顯出冬夜的清冷蕭瑟,讓人倍感不適。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開門聲,於是快步走到門口。

天矇矇亮,維東似有些醉意,扶著門框,腳下踉蹌不穩。

「小……薇?我又……做夢了?」維東睜大眼睛望著我,目光呆滯,一手還在我面前搖來搖去。

我皺著眉,不想面對一個神志不清的醉鬼,用盡力氣攙他坐在沙發上,擰了條熱毛巾敷在他額上,又去廚房榨了杯西紅柿汁,加點鹽攪勻了,端過來一口口喂他喝完,我這才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歪著身子歇一歇。好一會兒,維東晃晃腦袋,看著前方的眼睛漸漸有了些神采,想來是清醒了許多。「維東,我有話想問你,你是不是去找過李哲?」我努力保持平靜。

維東挑了挑眉,眼底慢慢浮起嘲諷的意味,「你半夜三更來找我,就是為了這個?」「是。」

「是啊,我昨晚六點多是找過他,那又怎麼樣?」維東扯下額上的毛巾,滿不在乎地反問。我調勻呼吸,謹慎地措辭,「那麼,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他沒告訴你嗎?」維東彷彿有些詫異。

「你以為他該告訴我什麼?」我很不喜歡這種繞圈子的談話方式。

沉默地望了我一會兒,維東起身去冰箱拿了瓶酸奶,回來時奇異地笑起來,「小薇,你很幸運,碰到一個為了你連唾手可得的五百萬都不要的人。」我回望維東,有點發懵。

他的意思是,他約見李哲,是像那些老掉牙的電視劇裡演的一樣,像有錢的父親對女兒的瘋狂追求者常做的事,用錢去考驗李哲的誠意?「小丫頭,就算你我沒可能了,你也是我最在意的小妹妹,不是嗎?」維東把酸奶倒入玻璃杯,慢慢飲著,目光越過我,似乎在看那悠遠的過往。我知道酸奶對緩解酒後煩躁症尤其有效,所以我想,維東看似正常而平靜,其實內心在竭力壓抑著什麼,不想表露出來。「他不肯要你的錢,然後呢?」停了片刻,我追問。

「然後他就走了,還能有什麼?」

「就這麼簡單?不像你的一貫作風。」我有點疑惑。

維東掉轉目光端詳著我,大笑起來,「果然還是你最瞭解我。

這事,本來是沒這麼簡單,因為我暗藏了攝像頭,想拍下他收支票的樣子,再拿給你看。」「其實,只要他猶豫幾分鐘,或者跟我說考慮幾天再答覆我,我就算成功了。」維東似乎在回想當時的情形,悠悠感嘆著,「可惜……我的如意算盤落空了。也或許,是對方太聰明,識破了我的詭計。」

我想了想,接著問下去,「你的計策沒有取得預期效果,你是不是有點懊惱、不甘心呢?」因為不甘心,所以一時衝動,對李哲採取了激烈的傷害行為?「豈止是不甘心,我是很不高興。」維東大約想起那天醫院裡的事,眼底陡然多了幾分陰鬱,「我想,如果沒有他,你還會不會那麼決絕地說什麼‘覆水難收’?!」我不想維東繼續誤會,只得儘可能辯解,「我們分手是因為彼此合不來,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和他沒關係?」維東輕輕笑了,手中的玻璃杯「啪」的一聲,被重重地擱在茶几上,草莓酸奶飛濺了他一手。維東胡亂抽了數張紙巾,用力擦著手,「不要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住在學校宿舍的時候,他就在你那裡待過一晚。

後來你偷偷溜走,也是搬到他的住處,一住就是十幾天。

如果不是陳瀚生那晚剛好看到你們,又告訴我,只怕你還要繼續住下去,對嗎?」他一步步走過來,冷冷說道,「然後在醫院裡,從來不撒謊的你,居然為了他對我睜著眼睛說瞎話,說什麼他是你爸爸的主治醫生!」「更可笑的是,當年口口聲聲說今生絕不會愛上第二個人的小丫頭,竟然在我們分手一個多月後,就和他——」維東咬咬牙,居高臨下地瞥著坐著的我,似乎不想說那兩個字。我忍不住騰地站起來,「維東,不要蠻不講理地推卸責任。

我們之間出現問題的是你,是你和什麼傅聰穎、張聰穎、錢聰穎之流的攪和在一起。」「即便我和李哲有過什麼事,那也絕對是在和你分手之後。」憶及幾個月前維東的話,我不覺故意模仿他的語氣,輕佻地說,「就像你說的,我這樣喜歡喝卡布奇諾的,偶爾喝杯黑咖,換換口味,也無傷大雅。對嗎?」

維東一下將我推回沙發上,雙臂撐著沙發扶手,逼視著我,「小薇,不要試圖挑戰我的耐性!」「那也拜託你,不要再故意找李哲麻煩,還找什麼私家偵探來查我!」怒火直衝腦門,我大聲說。維東犀利的目光夾雜了絲絲冷笑,如利刃般刺過來。

我緊緊抿了唇,與他對視,不肯相讓半步。

空氣好似也凍結起來,令人窒息的沉悶層層籠罩下來。

然而,彼此怦怦的心跳聲,近在咫尺,聽在耳裡清晰無比。

我終是慢慢垂下眼簾。

在這張沙發上,我們曾親暱地依偎在一起細數彼此的心願,而今,我們卻只能在不甘心的爭執中距離越來越遠。當往事已矣,我們又何苦一再為難彼此?

我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整理思路,我想現在不是意氣用事或是吵架的時候。

我需要知道的是,李哲受傷到底和維東有沒有關係。

「你去哪裡了,這麼晚才回來?」我儘量放緩語氣。

維東大約也從失控中調整過來,慢慢放鬆了,「長壽路那邊。」

「在‘金色大帝’?」他們經常去的幾個夜總會,我還是記得的。

「不過是和陳瀚生他們幾個吃過飯,順便就一起去了,沒做什麼其他的。」

我又問:「你和李哲見面後,先去吃飯的?」

「去‘雍福會’吃的。」維東敏銳地捕捉到些許不妥,迅速反問,「你這麼問我,是不是……李哲出了什麼事?」「是,他受傷進醫院了。」我定定地盯牢維東的臉,不放過他的一絲情緒變化。

可他的眼睛裡一片純澈,臉上也的確是聽到訊息後略感驚訝的表情。

大約是我的眼神審視的意味太濃,維東很快做出反應,「你以為是我,所以跑來問我這麼多?」我不置可否。

維東微微一笑,看似很坦誠地說:「不錯,我是想狠揍他一頓出出氣。

覬覦我的東西,還想搶走,他是該付出代價的。」

手心有些冒汗,我不覺屏住呼吸,緊張地聽下去。

如果他承認了,我該怎麼做?我是否一定要他付出法律上的代價?

「不過想是這麼想,我不會真這麼做。

為了捍衛愛情而拒絕金錢誘惑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是和熊貓差不多的稀有動物了,我很欣賞。」維東桀驁地揚眉,望著我笑得張狂無比,「而且,小丫頭,你該知道的。

如果我真的想揍一個人,一定不會假手於他人的。」

他否認了,確確實實地否認了!

一瞬間,我竟有種劫後餘生的feeling。

原來我掙扎了這麼久,等的只是這句話而已!是的,面前的這個人,是我曾經看中的人,也是個驕傲得不屑在這種問題上說謊的人,我該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