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同居密友

輕盈飄逸的垂墜窗簾、雕琢精巧的床頭燈、翠色慾滴的睡蓮飾品,恰到好處地點綴著一切,整個空間飄蕩著一種簡約嫵媚的女性風情。老實說,這種style很合我的胃口,不過我想先摸清李哲的企圖。

「你女朋友經常在這裡住?」雖然房裡的物品看起來都是嶄新的,我還是不能想象一個單身男士家裡,會有一間佈置齊全且空置不用的女士臥房。「房間早就裝修好了,一直空著。

床罩、被子、靠墊什麼的,我拜託我媽幫我弄的。」李哲像在說實話,「我想你會喜歡。」他又看似無比真誠地靠到我身邊,「小薇薇放心,我沒有女朋友,不會有人張牙舞爪地來找你拼命的。」「嘁,你有沒有女朋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不屑地斜瞟著他,「你明明說你朋友有單間空屋,就在你住的隔壁,離學校不遠,又安靜又整潔,現在卻帶我來這裡,整個兒就是居心叵測!」李哲無辜地眨眨眼,「我沒騙你。

我當然是我自己最好的朋友。

而且這間房,的確在我‘住’的隔壁。」他隨手指了一下與次臥緊挨著的主臥,「至於安靜整潔、離f大的距離,你也看到了,我一點沒說大話。」我很努力地擺出逼供的凌厲眼神,「從我打電話問你房子的事,到現在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你怎麼可能在這麼短時間裡佈置好?而且,你一個人住的三房兩廳,怎麼會專門設計了一間女孩子的臥房,是不是你經常圖謀不軌?」看他的無賴模樣,不知從前調戲過多少女孩子呢。「好吧。

我承認——」李哲懶洋洋地退開,歪倒在沙發上,「我對你是早有預謀。」

一句話,成功地刺激了我。

我抱了裝書的紙箱,轉身就走。

「為什麼不敢留下,莫非你對我有感覺?」身後傳來李哲得意洋洋的聲音。

我走到門口,終忍不住憤然回頭,「鬼才對你有感覺!」

李哲悠閒地飲了口百威,「因為你對他的感情在一點點減退,所以你不敢住在我這裡,怕我乘虛而入?」我心火大盛,「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李哲微眯了眼,一臉的狡黠,「也或者,你可以給自己一個機會。

證明不管面對多少誘惑,你對他的感情都不會變?」

「可笑,我不需要證明什麼。」話是這麼說,我還是心中一動。

有了維東後,我對所有意圖接近的男子都採取了迴避和拒絕的態度。

可如今,我很想要一個機會,證明我對維東的愛不是牢不可摧的,證明我和他分手的決定是正確的。手機響,是老媽的追魂奪命call。

「小薇啊,我到了你的宿舍,你怎麼不在?今天你生日,維東會給你個大驚喜,我和你爸都盼著你們兩個早點定下來,你別再耍小孩脾氣了,知道嗎?」我回答,「媽,我不會搬回哥哥家,也不想見維東,晚上你們自己吃飯吧。」

「怎麼又不回了?」老媽尖了聲音,「不是又和那個留紙條的男人有關吧?要是讓維東知道可不得了。小薇,女孩子要自重自愛,怎麼能隨便……」

一味對我說什麼女孩子要自重自愛,怎麼從來不見他們要求王維東自重自愛!

我打斷老媽,堆積了數天的悶氣終於爆發,「是啊,媽,我現在就是和別人私奔了。你們不用費神來找我,找到我,我也不會搬去哥哥家的。

還有王維東,他知道就知道,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和他早就各不相干了!」

用力關了手機,我轉向李哲,「好,我就住這兒了。

不過我要約法三章。」

「什麼約法三章,你儘管說。」李哲笑逐顏開地過來,接過我的紙箱和電腦包,「小薇薇,你說什麼我都答應。」「第一,我居住期間,你不能擅自進我的房間,不能有任何偷拍偷窺的不軌行為。」「第二,我住在這裡的事,你不能透露或暗示給任何人知道。」

「第三,我有做任何事的自由,你不得干擾妨礙我。」

懶得看他,我拿了紙筆邊說邊寫,一式兩份,遞給他簽名,「房租我會按每天一百元來支付,住多少天隨我的意,你同意嗎?」依計劃,還有十三天書稿就能完成,我想我最多在這裡待半個月,就可以搬回學校宿舍了。

李哲爽快地簽了名,把次臥的門鑰匙給我。

後來,又載我去買了睡衣外衫、毛巾牙刷等一大堆東西。

一路上,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就不舒服,「喂,你在想什麼?」

李哲笑眯眯地瞥著我,「前些日子摸過你的腳,現在又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要是在古代,你不做我娘子都不行了。」「現在又不是古代。」我沒好氣地瞪著他。

「你猜萬一你父母發現你在我這裡,會不會相信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李哲意味深長地繼續,「是你自己說的,和別人‘私奔’了。」我不耐煩地反駁,「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總之我問心無愧。

你就別自作多情了!」

就這樣,10月18日,我的生日,我槍手生活的第十八天,我和無賴李哲的同居生涯奇異地開始了。李哲說我們是居住在同一屋簷下的秘密朋友,可以叫做「同居密友」,我也隨他。那晚,我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很久。

對著自上午起就關了的手機,我看了又看。

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個未接電話,有些什麼新簡訊、新語音留言,只知道十年來,我的生日第一次沒有和維東一起度過,我非常不習慣。或許,是到了個新地方,換了一張新床睡,我才始終無法入眠,我這樣對自己說。起床,去外面倒了杯水喝,回來翻開書、開啟電腦,我準備開始批判李敖的大業。qq自動登入,流雲彷彿在上面等了我很久,「卿卿。」

「你病好了嗎?」我問。

「好了。」流雲來了個溫柔的擁抱,「卿卿這麼晚還沒睡?」

我無聊地套用了那句經典臺詞,「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我以為只有我睡不著,原來流雲公子你也睡不著啊。」流雲快速回了,「流雲公子?好生疏的稱呼,我不喜歡。」

「嗯?」不知是不是我敏感,我忽而覺得今天的流雲有點怪,「問你個問題。

從男人的角度說,一直對著一個女人真的很悶嗎?一定要換換口味嗎?」

流雲沉默了一會兒,「卿卿,男女間的從一而終,是童話,更是神話。」童話是孩子天真的夢想,神話更是現實中永遠不能達到的境界!我想了想,打下,「你的意思是,即使是深愛對方,也絕對不可能做到從一而終?」「愛情不過是一種虛幻的感覺。

況且,誘惑太多,沒有誰可以保證自己永遠不會為一個跟愛情無關的異性衝動。」「我不同意。」

流雲笑了,「不同意最好。

不信,你眼裡的世界才更美好。」

「那麼,為了深愛的人,男人有沒有可能從此修身養性、潔身自愛?」我追著問下去。流雲停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該怎麼說,「我沒法回答你,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轉頭看看梳妝檯鏡中的自己,我嘲諷地笑了。

杜辰薇,你企圖從流雲那裡得到什麼呢?難道他給你個肯定的回答,你就能自欺欺人地說維東從此會忠貞不二?傳來「篤篤」的敲門聲,我起身開門。

李哲拿了杯熱牛奶,站在門口,「睡不著就喝杯東西。」

我指了一下桌上的茶杯,「我剛才喝水了。」

李哲變魔術般拿出一個透明的密封袋,裡面裝了不少白色的藥片,「要不要安眠藥?」「希望它有效。」我看看李哲誠懇的臉,接過牛奶和那袋藥。

關門,和流雲說「bye」,喝牛奶,吃藥。

很快,盼望已久的瞌睡蟲們猛烈來襲,我沉沉睡去。

濛濛的,我彷彿又看到初夏的落日餘暉下,少年維東笑意盎然的臉,明亮得惹人迷醉。「小丫頭,為什麼要做我的女朋友?」維東拍拍我的頭,好像我還是個幾歲的小女孩。「我不喜歡你看別的女生,我喜歡你只看著我。」我踮起腳尖,無比認真地盯住維東黑寶石般的眼睛。維東哈哈笑著攬了我,「好霸道的小丫頭!」

我扁著嘴,「你不答應的話,也沒什麼,最多以後我看到你掉頭就走。」

「哼哼,我從不被人威脅的!」維東桀驁地挑了挑眉,可還是擁我到胸前,在我鬢髮邊低低說,「除了你!」我開心地偎在維東胸前,像只嬌氣的貓咪。

維東輕輕托起我的臉,用力印上我的唇,半天才對我說:「好啦,我的第一次給你了。小丫頭可滿意了?」

我喜歡他溫暖的擁抱,我喜歡他柔軟而火熱的唇,我喜歡他深邃的瞳仁裡只有我,我喜歡沉浸在他的氣息裡,細細體味愛一個人的幸福。忽忽十天,我的奮戰成果是顯著的。

兩個十二萬字的初稿已然完工,只剩下最後的修改整合工作,我心情大好。

幸運的是這些天,同居密友的表現也算良好。

雖然我基本上當他是透明的,也從沒搞清楚他的輪班時間,但他似乎總能讓我感到他的存在。比如每天早上,他七點就準時來敲門,也不管我是幾點才睡下的。

等我迷迷糊糊,滿心不爽,開門準備狠狠教訓他時,通常是被他抓去洗漱,然後推到餐桌前。李哲的理論是:不按時吃早餐會有低血糖反應,營養不良,嚴重影響記憶力,容易肥胖,而且最最嚴重的是會得胃炎、胃潰瘍、膽結石。他不想家裡有個病人。

為了避免他唐僧似的嘮叨影響我接下來的睡眠,我只能選擇暫時妥協,在十分鐘內快速解決香噴噴的豆漿、油條、雞粥,或是果醬、吐司加鮮果西米露,然後回床上繼續呼呼大睡。比如不知哪天開始,我用來提神熬夜的速溶咖啡不翼而飛,然後在原先的位置上,有幾小袋分裝好的茶,裡面通常是兩三片人參、玫瑰花和幾個紅棗。李哲的理論是:人參可以提神、延緩老化,玫瑰能安神,還有消脂減肥美容的功效。他不想看到家裡有個黑眼圈的熊貓寶寶,他喜歡視線範圍內的事物都賞心悅目。

再比如,我放在桌上的點心零食,什麼薯片、話梅、開心果、巧克力、牛肉乾、草莓泡芙,詭異地一直沒被我吃完過。彷彿那張桌子是傳說已久的「聚寶盆」,上面有取之不盡的好吃的。

李哲的理論是:他不想面對一個焦躁不安的傢伙。

零食能補充營養,維持大腦的正常智力水平,而且它們的美味會通過大腦中樞形成一個興奮灶,讓人產生一種難以替代的慰藉感,從而緩解內心的緊張情緒和壓力,有助於提高工作效率。還比如,我後來發現那些「安眠藥」味道不錯,一點都不苦,去問李哲,他竟然告訴我那不過是普通的維生素片。李哲的理論是:失眠是心理作用。

既然他的維生素片能讓我很快入睡,何必要浪費國家的安眠藥資源?何況,讓我臨睡前看見藥就想起他,也不錯。他的理論眾多,幾乎可以彙編成《李氏語錄》。

奇怪的是,我明明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不知怎麼到最後偏偏能記得清清楚楚。

「小薇,幫我看看。」李哲常會在出門前,問我這個問題。

通常,我會勉為其難地把他由頭到腳掃視一遍,然後從他的頭髮、衣領、皮帶挑剔到皮鞋,指出他身上n處不夠整潔得體的地方。李哲倒是心情極好地接受批評,按我的意見一一改正了。

本來,再過幾天我就打算搬,我和李哲的交集可能就到此為止,有個圓滿的句號。豈知世事變幻,非常人所能預料。

人生就像一張有著無數選擇題的考卷,選擇了a是一種發展方向,選擇b就有另外一種發展方向。當無數個選擇做完後,整個考卷完成了,生命的軌跡也清晰地畫了出來。

無數個偶然,造成了一個必然。

而一個必然,卻足以改變彼此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