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紅帽VS大灰狼

無賴突然握住我的手,低聲說:「杜辰薇……我真的很累,讓我休息一下。」他語氣很平淡,神情也很安靜,我卻感到四周密佈了疲憊而悲哀的味道,冰冰涼地層層包裹了他。我莫名地有些不安,手一軟,依舊讓他佔據了我的躺椅。

無賴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閉眼補眠。

我困死了,懶得再跟他囉唆,隨手給他拿了床薄被蓋,自己也回床上睡了。

七點鐘,我條件反射地坐起身,睡眼惺忪地去刷牙洗臉。

洗漱完畢時,我看到靜謐晨光中,無賴乖巧地歪在躺椅上熟睡,臉上居然還帶了點孩子氣的笑意。那樣子讓我想起小時候養的一隻小狗,傻得憨態可掬。

按壓住搖醒他、趕他出門的念頭,我把他的乾淨白襯衫、米色長褲用袋子裝好,放在桌上,又留了張紙條,說我去上課了,叫他醒後自己關門離開,這才出門。給學生們上完三節課後,手機突響。

老媽關心的聲音,「小薇啊,我在去你宿舍的路上。

給你帶了點湯滋補,順便上去打掃一下衛生。

你下課了就趕快回宿舍吧。」

我「嗯嗯」應了,猛地想起老媽是有我宿舍鑰匙的,要是無賴到現在還沒離開,那結果簡直不堪設想。如果無賴醒了,以他那樣胡說八道的本性,不知會和老媽說些什麼;如果他沒醒,那更糟糕。讓老媽這樣的保守人士,看到她女兒的房裡,突然冒出來一個舒舒服服睡覺的年輕男人,她會怎麼想?拎了包,我飛快地奔回宿舍。

許多日子後,我在想,如果那天夜裡我沒讓李哲進屋,後來的事態發展是否就會完全不同?我的人生也許會全然改寫。可是,若所有事重新來一次,我必定還是會那麼做。

如榮格所說,性格決定命運。

衝回宿舍,看到房裡只有老媽一個人,我大大鬆了口氣。

「明天你生日,到你哥那兒吃飯吧。」

「嗯,好。」我一邊答,一邊用眼角餘光瞄著周圍,看無賴有沒有留下什麼可疑的事物。老媽繼續嘮叨,「你看看你,頭髮沒個髮型,皮膚乾燥,臉色不好,黑眼圈也出來了,這成個什麼樣子!下午去做做美容,晚上好好睡覺,明天打扮漂亮點。」「都是自家人,有什麼好打扮的。」我咕噥著,驀地醒悟,「媽,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你們不要再插手了。」「維東這孩子不錯的……」

我埋頭有滋有味地喝湯,選擇暫時失聰。

「小薇,你不搬來跟我們一起住,又不肯再給維東一個機會,就是為了這個人?」老媽突然提高音量。白紙,穩穩當當地從老媽手上移到我面前。

紙上幾行字清清楚楚:「寶貝,我走了。

我睡得很好,就是起床後沒看到你,有點傷心。

ps.沒什麼珍藏版,是嚇唬你玩的。」落款處,線條勾畫的兩顆心,被一支丘位元之箭串著,親親熱熱地依偎在一起。這個無賴,果然是一有機會就要亂說話,不過最後一句倒讓我放心不少。

老媽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上次給你收拾屋子,我看到衣櫥裡有白襯衫、長褲,就知道不太對。」我哭笑不得。

老媽很有想象力,對這樣曖昧的紙條有誤會是意料之中的,我該怎麼解釋好呢?

「那人叫什麼名字?你們怎麼認識的?他在哪裡工作?家裡有些什麼人?」老媽開始查戶口。「其實我和他……」我想說「其實我和他什麼事都沒有」,可話到嘴邊,心中突地一動。我想,或許讓老媽這麼誤會也不錯,這樣他們就不會再逼我和維東在一起了。

於是我轉了口風,打了個哈哈,「媽,你別管了,總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老媽望了我半天,起身到外面打了個電話,回來就說:「小薇,收拾東西跟我回你哥家,你在這兒住我不放心。」說完,就開始收拾我的手提電腦和書本。「媽,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急了。

「你不能對不起維東。」老媽一本正經地說。

對不起維東?我一時只想大笑。

可笑嗎?十年前,是爸媽一再要我離開維東;十年後,他們竟是維護維東勝過疼愛女兒,還想方設法要把我塞回他身邊。我儘量放緩語氣,「媽,我這個月很忙,要完成兩個十二萬字的書稿。

有些事,等我做完事再說,好嗎?」

「是你的終身大事重要,還是什麼書稿重要?你非要把我氣得高血壓犯了才安樂!」老媽坐在椅子上直喘,眼看著有頭暈的先兆。這樣的情形,我再不能說什麼,只得順了老媽的話,糊弄著說願意到哥哥家住。

在老媽的監督下,我不得不開始拾掇自己的衣物、書本等。

自然,一到下午,我就假裝要去上課,溜出了門。

我知道,一旦搬到哥哥家,每天都得面對爸、媽、哥哥無休止的嘮叨和無處不在的「王維東」,八成還會被逼按時睡覺、按時起床。那時,我想準時完成二十四萬字,簡直是妄想。

當下,我決定暫時尋個清靜地,等我的書稿寫完再說。

當然,我首先排除了住酒店的可能,第一住宿費太貴,第二寬頻上網不是很方便。於是依次撥電話,好友佳、媛、蘭、周瑾、諸兄弟姐妹……我挨個詢問有無空屋借我用。結果,唯一一個說他家有空屋的,是宋劍橋。

可我想爸媽若發現我不見了,第一個找的恐怕就是導師家。

我躲到導師家,跟沒躲毫無區別。

翻遍電話簿,只剩最後一個電話號碼沒打過——無賴李哲的。

「小薇?」電話那頭,無賴的聲音有些驚喜。

清清嗓子,我簡單問了問題,無賴很乾脆地願意幫忙。

我們約定明天早上八點,他來接我。

回宿舍的路上,我仔細回想碰到無賴後的點點滴滴。

我想他骨子裡並不壞,至少,他有三次機會和我非常接近,可並沒做什麼實質性的不軌行為。第一次,他從酒吧送醉了的我回來;第二次,他冒雨送全身溼透的我回來;第三次,他在距我床頭幾尺之遙的躺椅上安睡。三次,足以讓我相信他的自制力。

彷彿聽誰說過——世上沒有不好色的男人,但有自制力很強的男人。

在這一點上,我欣賞李哲。

回來後,對老媽,我採取拖延戰術。

藉口導師晚上要召見,我沒時間整理東西,讓老媽明天中午再過來幫我搬。

老媽一點兒也沒懷疑,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書桌上,不知幾時多了個精緻的大禮盒。

拆開來,裡面赫然是一襲雪白的婚紗。

華美的亮緞,帝國式的高腰,貼合的胸線設計,綴以大顆光澤柔和的珍珠,拖尾飄逸如白雲朵朵,繁複精湛的刺繡流溢著優雅奢華……romantic情懷如詩如畫,一切完美得令人窒息。女孩子,或許可以不被男人吸引,但卻很難抵擋婚紗的誘惑。

當然,我也不例外。

明知它來歷不明,說不定和維東有關,我還是忍不住把它拿出來,欣喜地在穿衣鏡前試了又試。一個小時後,才戀戀不捨地把它仔細疊好,重新放回盒中。

後來,我把寫稿的參考資料理好,又隨便挑了幾件衣服放到旅行箱裡,才上床躺下。門鈴毫無徵兆地突然響起來。

如有心靈感應般,我從貓眼裡看到門外的維東。

開啟門,我疏離地微笑著,「都十一點了,你有什麼事嗎?」

維東進來,瞧了瞧我收拾的成果,「伯母說,你明天會搬到辰超那裡住。」他明明是簡單的陳述語氣,不知怎的,我卻心跳加快,手心也開始冒汗。「是啊。」抑制住那種叫做緊張的情緒,我虛偽地點點頭。

維東含笑看著桌上的婚紗,「喜不喜歡?」

「你拿走。」我搖搖頭,拿了禮盒鄭重地遞還給他,「很晚了,我想睡了。

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你叫我走?」王維東斂了笑意,淡淡地說,「小丫頭,你這麼固執,會那麼容易答應伯母搬?是不是另有打算?」一瞬間,我有種被看透的不適,可終究還是仰起臉,迎著他銳利的目光,「我做什麼是我的事。你沒必要也沒權利再過問。」

「本來,明天你生日時還有個更大的驚喜。」維東反手關好門,高深莫測地望著我,「可惜現在看來,我任性的小丫頭不但心情不好,還……」他故意停了沒說下去,我卻是明白的。

不妙的預感油然而生,我想他太瞭解我,他不會輕易讓我從他眼皮底下溜走。

「我們之間,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我不會怨恨你,你也不用再做什麼事……」我力圖說服他。

維東卻打斷我,「小薇,別再賭氣,好好回到我身邊,我們可以和從前一樣開心的。」我誠摯地繼續,「我不是賭氣。

分開對你我都好,我說的是心裡話。

我對你真的沒什麼了,你不要再做些自以為是的事。」

維東目光灼灼地看定我,「如果一點感情都沒有,你為什麼會試那件婚紗?我在樓下看到你窗邊的身影,很美。」「那是因為婚紗很漂亮,是女人都會試的,有什麼奇怪!」我理直氣壯地回答,卻莫名有點心虛,小心地把手往身後藏了藏。「如果真的沒什麼,為什麼你見到我,會緊張得手心都是汗?」維東笑吟吟地一下捉過我的手,摩挲著我的手心。「有汗,是因為我有點熱。」我扯了個看似合適的理由。

維東步步緊逼,「可你的手明明很涼。」

「那是因為……」我一時語塞。

維東悠悠接過我的話,「那是因為你和我一樣,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放不下對方。小薇,你說分手,不是不愛,而是對我有些失望,對嗎?」

彷彿被銳利的什麼刺中要害,我一陣心悸。

是嗎?我努力地去忘記他,結果還是做不到?抑或,我還做得不夠徹底,我還需要時間?「你今晚的樣子很可愛。」維東突然轉了話題。

頭髮蓬蓬亂,臉上架了副大眼鏡,真絲睡裙也被我壓得皺巴巴的,這樣叫可愛?

「很像你大一時的模樣。」他壓低聲調,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熟悉的男性氣息如潮水般一波波侵襲過來。敏感地領悟到他的企圖,我急急退開幾步,怎知他已飛快地鉤過我的腰。

「迷糊的小紅帽愛的始終是吃了她的大灰狼,對嗎?」維東輕輕撫弄著我的唇,右手色色地溜到我的睡裙下。曾經,我們在sex遊戲中扮演著小紅帽和大灰狼;曾經,大灰狼對小紅帽說他的愛此生不渝;曾經,小紅帽和大灰狼是天生的一對。維東的手,熟稔地四處遊走,我的身體止不住地戰慄。

然而——僅此而已。

原來,小紅帽和大灰狼,早成了一抹明麗的風景,定格在過往的美好歲月中。

我捉緊他的手,阻止他的恣肆,「我們已經結束了。」

「小丫頭,順從自己的心意。」維東誘惑的聲音低低地在我耳畔縈繞,「既然放不下,為什麼還要勉強、為難自己?」「就算我還對你有感覺,又怎樣?」意外地,我比自己想象的冷靜,「不要對我說愛情需要奉獻、需要寬容,我只知道我的感情是有底線的。維東,你超越了底線,所以……」

我看到穿衣鏡中的自己,對著維東一臉遺憾的笑意,彷彿在談論別人的事,「……所以一切都該結束了。」「胡說!」維東猛地擁我到床上,火熱的唇懲罰似的蹂躪了我的唇,又纏綿地下移到耳垂頸項間。我習慣性地撫摩著他的頭髮,他的頭髮依然黑亮柔順,「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爸媽一定要分開我們。」「當然記得。」

「當時我告訴他們,我決定和你一起,不管是對是錯,我都絕不後悔。」

維東一怔,微微放開我,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小薇……」

我堅定地回望,「今天也是一樣,我既然決定了分手,就絕不會再反悔!」

「我記得,你答應過我,會披上我送的婚紗,做我的新娘。」維東曖昧地壓住我,搬出以往的綿綿情話。「你也說過,永遠不會抱第二個女人!」我不覺得翻出那些年少時的海誓山盟有任何意義,可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維東默然。

我不想和他再糾纏下去,「婚紗很漂亮,如果你一定要我接受,我會接受。

希望他日你會祝福我和我的另一半。」

「嗤」的一聲,維東突地抽走我的睡裙腰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我的雙手捆縛在身後。「你幹什麼?」我有點心慌。

眼前的維東,是我從未見過的陌生。

性感的唇角微微上揚,他在笑,笑得燦爛奪目,可他的眼睛分明閃著鋒利的、冰冷到毫無溫度的光芒。我焦急地奮力掙扎,「放開我!」

維東狠狠扯開我的睡裙,一字一字地說:「你,是,我,的。」

肌膚完完全全暴露在空氣中,他近似瘋狂的愛撫,赤裸裸的親密摩擦,慾望的火焰四下蔓延,男性的象徵高昂著逼近……恍惚間,過往的種種旖旎情事浮現眼前,我不知自己是憤怒至極還是傷心至極,「王維東,不要做出讓我鄙視你的事!」不要做出讓我鄙視你的事!不要毀了我心中完美的少年!不要讓我恨你!不要讓我們從情人變成普通朋友後,再變成仇人!那一刻,空氣似乎凝固了。

維東眼裡隱現血絲,雙臂緊緊勒著我的腰,一動不動。

他那麼用力,彷彿要把我徹底融入他的體內,又彷彿要我清晰感受某種刻骨銘心的疼痛。不知過了多久,我急促的心跳聲和他粗重的呼吸聲,在寧靜的夜晚裡,終於漸漸趨於平和。「小丫頭……」維東解開縛住我雙手的腰帶,似乎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你走吧。」穿好睡裙,我縮排被子裡,背對他。

維東幫我掖了掖被子,又拖了把椅子坐到床邊,「你累了就睡吧。

你放心,我不會再怎樣,只想在旁邊看看你。」

長時間緊張後驟然放鬆,深深的疲憊感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迅速將我淹沒在夢鄉里。夢裡,沒有維東,沒有愛情,安寧得讓我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