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語

鄉下人的悲歌 萬斯 第2頁,共2頁

我們上次見面幾個月後,布蘭的母親突然去世了。布蘭好幾年都沒和母親一起住了,所以外人可能覺得母親的死亡對他來說容易承受些。但他們錯了。像布蘭和我這樣的人不跟父母聯絡,不是因為我們對他們漠不關心,而是為了生存。我們對父母的愛從未停止過,也一直相信他們會做出改變。然而,因為輿論或法律的要求,我們不得不選擇自保。

布蘭怎麼樣了?他沒有阿公或阿嬤,至少這點不像我。雖然他足夠幸運能有個家庭願意收養他、照顧他,但他對能過上「正常生活」的信心即使有也早已消失殆盡。見到他的時候,他的母親已經失去了永久監護權。他雖然年輕,卻已經歷了許多童年噩夢,並且再過幾年,他就要開始做出關於教育和職業的種種決定了,而這些事情是連有錢有權人家的孩子也難以駕馭的挑戰。

他能獲得的機會取決於他周圍的人——他的家人、我、我的親戚,我們這樣的人,以及整個鄉下人群體。要贏得好機遇,我們這些鄉下人必須得覺醒。布蘭母親的死只是運氣糟透的手抽出的一張爛牌,但還有許多其他的牌要抽:他所處的集體是讓他感到自己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還是縱容他沉浸在怨恨中無法自拔;能否有個教堂能向他傳授關於他基督之愛、家庭和人生目標的學問;那些給予布蘭積極影響的人能不能獲得鄰里的情感和精神支援。

我相信我們鄉下人是世界上最牛的人。有人侮辱了我們的母親,我們就抄起電鋸要他好看;浪蕩子想要猥褻我們的妹妹,我們就會教訓他一頓。但我們能牛到幫助布蘭這樣的孩子嗎?我們能牛到建立一所教堂讓我這樣的孩子融入世界而不是自我封閉嗎?我們能牛到捫心自省,承認我們的行為傷害了自己的孩子嗎?

公共政策會起作用,但沒有一個政府能幫助我們解決我們自身的問題。

想想看,我表哥邁克賣掉了他母親那所我們家族住了一個多世紀的房子,因為無法信任自己的鄰居不會入室搶劫;阿嬤不願給她的外孫輩買腳踏車,因為放在門廊上的腳踏車即使上了鎖也總是被偷走;還有她一直害怕去應門,因為隔壁那個四肢健全的女人經常上門向她討錢,我們後來知道那個人需要錢去吸毒。這些問題無法歸咎於政府、企業或其他人。我們自己才是罪魁禍首,只有我們自己才能解決。

我們不必活得像加州、紐約或華盛頓的精英那樣。我們不必每週在法律公司或投行加班加點。我們也不必在雞尾酒會上社交。但我們需要創造條件讓當時的我和布蘭這樣的年輕人獲得良好的機遇。我不知道具體應該怎麼做,但我知道,我們首先應該停止抨擊歐巴馬、布什政府或那些不要臉的企業,而是捫心自問如何改善境遇。

我想問布蘭他是不是像我一樣會做噩夢。有近20年的時間,我常常受到噩夢的困擾。第一次做噩夢是七歲的時候,當時正在布蘭頓阿嬤的床上熟睡。夢裡,我被困在一所大型樹屋裡的一間大會議室裡,彷彿奇寶餅乾小精靈(keeblerelves)剛剛結束了一場盛大的野餐,它們的樹屋裡仍然佈置了幾十套桌椅。我和琳賽還有母親待在那,突然母親在屋子裡衝來衝去,邊走邊扔桌子椅子。她尖叫著,但她的聲音機械而扭曲,好像透過靜電噪音一樣。阿嬤和琳賽奔向地板上的一個洞,那下面可能是通往離開樹屋的梯子。我落後了,當我到達出口的時候,母親正站在我身後。這時我意識到自己不僅要被魔鬼抓住,還被阿嬤和琳賽拋棄了,在母親要抓到我的一剎那,我驚醒了。

不同噩夢裡的大反派也不同,其中有海軍陸戰隊教官、狂吠的狗、電影裡的壞蛋、刻薄的老師。阿嬤和琳賽每次都出現,也每次先我一步到達出口。

噩夢讓我懼怕萬分。第一次做噩夢,醒來後嚇得我衝向晚睡看電視的阿嬤。我對她說了這個夢,求她永遠別離開我。她答應我不會,撫摸著我的頭髮直到我再次入睡。

有幾年裡我的潛意識都沒有作祟。但不知怎麼回事,我從法學院畢業後的幾周內再次做了這個噩夢。這次有一點關鍵的不同,魔鬼的獵物不是我而是我的狗卡斯波(casper),當晚早些時候我對它發過火。這次沒有琳賽也沒有阿嬤,而我自己成了魔鬼。

我追著那可憐的小狗滿屋子跑,想要抓住它,扼死它。但是我感覺到了卡斯波的恐懼,也為自己發脾氣而感到羞愧。我最終追上了它,但是我沒驚醒。卡斯波轉過頭來看著我,瞪著那雙只有狗狗才有的悲傷的、看了令人十分心疼的眼睛。因此我沒有掐它的喉嚨,而是給了它一個擁抱。醒來之前我最後的感覺是因控制住脾氣而如釋重負。

我起來喝了杯冷水,回來後發現卡斯波在盯著我看,它很好奇這個人怎麼會在這個點兒醒來。那時是深夜兩點,也許20多年前我正是在這個時間第一次被噩夢嚇醒。這回沒有阿嬤來安慰我,但地上有兩隻狗陪我,床上有我的摯愛伴我入眠。明天我會去上班,去公園遛狗,和烏莎一起買東西,做一頓可口的晚餐,這是我曾經夢想的一切。所以最後我拍了拍卡斯波的頭,回去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