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鄉下人的悲歌 萬斯 第2頁,共2頁

在米德爾敦的最後幾個月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那時我終於大學畢業,也知道自己很快會實現另一個夢想——讀法學院。我打零工攢錢,也和阿姨的兩個女兒越來越親近。每天我在塵土飛揚中揮灑汗水,回家後便坐在餐桌旁聽我那兩個小妹妹講述當天學校裡的事情,聊她們怎麼和朋友相處的。有時我會輔導她們的功課。大齋節的星期五,我在當地一家天主教堂幫忙做炸魚薯條。我覺得自己挺過了十幾年混亂不堪、痛苦心碎的生活,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瞭,這是我讀大學時的感受,現在愈發深切了。

我對人生非常樂觀的態度與我很多鄰居的悲觀心態形成鮮明對比。藍領經濟多年的衰退體現在米德爾敦居民的物質生活前景上。大蕭條以及隨之而來的小復甦加速了米德爾敦的下坡趨勢。但整個群體的憤世嫉俗、悲觀懷疑有其精神層面的深層原因,不同於浮於表面的短期經濟不景氣。

我們這個群體的文化裡沒有英雄這個概念。政客肯定不是英雄——貝拉克·歐巴馬(barackobama)是當時全國最受欽佩的人(可能現在仍然是),但當全國都為其崛起而雀躍時,大部分米德爾敦人卻對他持懷疑態度。喬治·w.布什(georgew.bush)在2008年就沒什麼粉絲了。許多人愛戴比爾·克林頓(billclinton),但也有人認為道德敗壞。羅納德·里根(ronaldreagan)離世已久。我們熱愛軍隊,但現代軍隊中沒有像喬治·s.巴頓(georges.patton)這樣的人,我懷疑我的鄰居可能連一個高階軍官的名字都說不上來。太空事業之前一直令我們自豪,現在也已經衰退,那些著名宇航員也成了明日黃花。於是沒有什麼能把我們和美國社會的核心層聯絡起來。我們覺得自己深陷囚籠之中,一方面,我們面臨兩場看上去贏不了的戰爭,其中絕大部分戰士都來自我們的鄰里,另一方面,如今的經濟也無法滿足美國夢的最基本前提——穩定的收入。

要理解這種文化隔閡的意義,首先要明白我家人、鄰里和我們整個群體如果說對社會具有認同感,那一定是因為我們愛國。我說不上來佈雷西特縣的縣長是誰,那裡的醫療服務如何,有哪些著名人物。但我可以告訴你:據稱「血腥佈雷西特」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該縣一戰中徵的兵全都是自願上戰場的,全國獨一無二。近100年過去了,這是關於佈雷西特縣我唯一記得最清楚的傳聞,因為我身邊每個人都是這麼跟我說的,大家都信以為真。

一次班級作業中,我採訪阿嬤對二戰的看法。她在過去70年中結婚生子、含飴弄孫,也經歷過死亡、貧窮和勝利,但她確信無疑最自豪、最激動的是她和她家人為二戰做出了自己的貢獻。其他事情我們只聊了幾分鐘,然而好幾個小時都在聊戰爭時期的配給、鉚工露斯(rosietheriveter)、她父親給她母親的跨越太平洋的情書,以及「我們扔炸彈」的那一天。阿嬤一直信仰兩個神:一個是耶穌基督,一個是美國。我也是,我熟悉的人也都是這樣。

我是那種阿西樂走廊地區的人會覺得不以為然的愛國人士。聽李·格林伍德(leegreenwood)那首悠揚的《生為美國人我自豪》(iproudtobeanamerican/i)時我會哽咽。16歲時,我發誓每次見到老兵,我都要走過去跟他/她握手,即使突兀地這樣做有些尷尬。時至今日,我仍然只願意和我最親密的朋友一起看《拯救大兵瑞恩》(isavingprivateryan/i),因為看到最後我會情不自禁潸然淚下。

阿嬤和阿公教導我,我們的國家處在最好最偉大的時期。這一事實成了我童年的指路明燈。每次處境艱難的時候——當我被幼年的喧囂淹沒,深陷於精神創傷時——我相信明天會更好,因為我生活的國家可以讓我做出別人尚未做出的正確選擇。如今我思考著自己的人生,覺得我的生活真是妙不可言——我有一個絕美、善良、聰慧的人生伴侶,我實現了兒時就夢想的收入有保障,我還有好朋友和令人激動的新鮮體驗——我覺得再怎麼感謝美國也不為過。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老土,但我就是這麼想的。

阿嬤信奉的第二個神是美利堅合眾國,而我們群體裡很多人卻在失去某種信仰。把他們和鄰里維繫起來、像我的愛國情懷激勵我一樣激勵他們的紐帶好像消失了。

如今我們周圍失去紐帶的症狀無處不在。極大量的白人保守派投票者——約三分之一——相信貝拉克·歐巴馬是穆斯林。在一次民調中,32%的保守派人士表示他們相信歐巴馬是在國外出生的,另外19%說不確定——這意味著大多數白人保守派連歐巴馬是不是美國人都不能確信。而且我經常聽到熟人或遠親說歐巴馬和伊斯蘭極端分子有聯絡,或說他是個叛徒,或稱他出生在世界某個偏遠的角落。

我的許多新朋友認為是種族主義造成了對這位總統的偏見。但很多米德爾敦人排斥「外人」歐巴馬的情緒並非出於膚色原因。想想我高中同學中沒有一個能上常春藤學校,而貝拉克·歐巴馬上過兩所常春藤名校,並都表現優異。他聰明、富有,說話像個憲法學教授——事實上他就是。他身上沒有一點像我小時候崇敬的那些人:他口齒清晰、聲音動人、說話不偏不倚,不像我們這地方的人;他的履歷完美得嚇人;他在芝加哥這個人口稠密的大都市生活;他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自信,因為他深知現代美國任人唯賢的體制就是為他打造的。當然,歐巴馬也曾憑藉他自己的力量克服過我們許多人經歷過的逆境,但那是在人們認識他很久以前。

在我們這個群體裡的很多人開始相信現代美國任人唯賢的體制不是為他們而設的時候,歐巴馬總統正好走入了公眾眼簾。我們知道自己活得很失敗,糟糕的事情司空見慣:青少年死亡訃告不直接說明死因(看上下文會知道他們死於吸毒過量),自己的女兒在小混混身上浪費青春。而貝拉克·歐巴馬讓我們內心最深處倍感焦慮。他是個好父親,我們很多人卻不是。他西裝革履去上班,我們穿著工裝褲,前提是我們得有幸找到工作。他妻子告訴我們不應該給孩子吃某些東西,我們因此恨她,不是恨她說錯了,而是恨她說出了實話。

許多人試著把白人工人階級的怨天尤人和憤世嫉俗歸咎於謠言。的確,一批陰謀論兜售者和極端分子大肆造謠,說什麼據稱歐巴馬有宗教偏向,什麼他血統不正,等等。但每個主流新聞機構,即使是備受爭議的福克斯新聞,報道的關於歐巴馬公民身份和宗教觀點的新聞也都是真實的。我認識的有些人非常清楚主流媒體必須在這個問題持什麼立場,但他們就是不相信。只有6%的投票者認為媒體「非常值得信任」sup[21]/sup。因此對我們許多人來說,自由媒體——美國民主的保障——純屬放屁。

由於人們對主流媒體不信任,所以就盲目相信那些網路上流傳甚廣的陰謀論:貝拉克·歐巴馬是個外國人,他熱衷於摧毀我們的國家;媒體告訴我們的一切都是謊言。許多白人工人階級相信關於社會的最悲觀言論。這裡我選了一些朋友或家人發給我的郵件或簡訊:

·來自右翼主播阿列克斯·瓊斯(alexjones),時間是9·11事件10週年紀念日,內容是一個紀錄片,關於恐怖襲擊那些「沒有回答的問題」,暗示美國政府在幕後操縱這場對自己人民的大屠殺。

·來自轉發郵件,稱歐巴馬醫改法案要求在新的醫保病患體內植入晶片。這一說法因其宗教暗示而意義非常,因為許多人相信聖經裡說的末世「野獸的標記」會是一種電子裝置。許多朋友通過社交媒體向他人警告了這種威脅。

·來自網站「世界網路日報」(worldnetdaily),一篇社論說紐敦(newtown)槍擊屠殺案是聯邦政府謀劃的,旨在改變公眾對槍支控制的看法。

·來自多個網路源,稱歐巴馬會馬上施行戒嚴令以保障其第三次總統任期。

類似的訊息不勝列舉。雖然不知道多少人相信其中一條資訊或大部分資訊,但是如果我們群體中有三分之一人質疑總統的國籍——雖然所有證據表明事實相反——那麼也可以推斷出其他陰謀論的傳播也比我們想象的要廣。這不是某種自由主義對政府政策的懷疑——這在任何民主體制中都是有益的,而是對我們社會制度的深深懷疑,並且這種思潮越來越成為主流。

我們不能相信晚間新聞,我們不能相信政客,能讓我們過上更好生活的大學也在操縱著我們,我們找不到工作。我們什麼都不信,無法有效參與社會運作。社會心理學家證明,群體的信仰是影響群體表現的強大動力。當群體認為努力工作取得成就對他們自身有利時,該群體的成員就會表現得比不在該群體之內遇到類似情況的個體更好。所以很明顯:如果你相信天道酬勤,你就會努力;如果你認為即使你嘗試了也很難取得進步,那麼你會覺得幹嗎還要嘗試呢?

同樣,當人們失敗時,這種心態就會讓他們找自身以外的客觀原因。有一次我在米德爾敦一家酒吧碰見一個老熟人,他告訴我他最近辭職了,因為他受不了每天早起。後來我看到他在facebook上抱怨「歐巴馬經濟」,說嚴重影響了他的生活。我不懷疑歐巴馬經濟確實給很多人帶來不利影響,但這個人絕對不是受其影響才生活困難的。他的人生地位直接歸咎於他自己所做的選擇,只有做出更好的選擇,他的生活才會改善。但是要讓他做出更好的選擇,他所生活的環境必須強迫他捫心自問苛刻的問題。白人工人階級中形成了一場把責任推給社會或政府的文化運動,而這場運動至今仍有追隨者。

這就是為什麼現代的保守派(我以其中之一的身份說這話)縱然說得天花亂墜也無法解決其選民面臨的真正問題。這些保守分子非但不鼓勵人民積極參與社會事務,反而越來越助長文化隔閡,而這種隔閡耗盡了我們許多同仁的志氣。我見過一些朋友長大後飛黃騰達,而另一些卻經不起米德爾敦那些最害人的誘惑而自甘墮落,他們成了未成年父母,或吸毒、坐牢。區分成功和失敗人士的恰恰是他們自己對生活的期待高低,然而那些右翼分子卻使勁煽風點火:你失敗了不怪你,都怪政府。

我父親從不輕視努力工作的重要性,但對一些顯而易見的能使人向上流動的方法卻充滿懷疑。當他發現我決定去耶魯法學院後,他問在我的申請表上我有沒有「假裝自己是黑人或自由主義者」。這個例子說明美國白人工人階級的文化期待降得有多低。難怪隨著這樣的心態蔓延開來,願意努力過上更好生活的人的數量不斷減少。

皮尤經濟流動性專案(peweconomicmobilityproject)研究美國人如何看待自己在改善經濟狀況上的機率,調查結果令人驚異。白人工人階級是最悲觀的群體。而超過半數的黑人、拉丁裔和受過大學教育的白人期望他們的子女在物質上會比他們過得更好。在白人工人階級中,只有44%有同樣的期望。更令人驚異的是,42%的白人工人階級——調查顯示的最高比例——稱他們的物質生活比父母輩要糟。

2010年,我卻不悲觀。我很高興能取得現在這樣的成就,也對未來信心十足。我人生第一次覺得自己在米德爾敦像個外人,而把我變成故鄉異客的卻恰恰是我的樂觀心態。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美國女工的統稱。

美國東北部,是美國工商業最發達和城市化程度最高的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