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鄉下人的悲歌 萬斯 第1頁,共2頁

在我高中的最後一年裡,我報名參加了我們學校高爾夫球隊的選拔。在差不多一年的時間裡,我跟著一個上了歲數的高爾夫選手上課。在我高三前的那個夏天,我在當地一家高爾夫球場找到一份工作,這樣就可以免費練習了。阿嬤從沒對任何體育專案展現出絲毫的興趣,但她還是鼓勵我去學習高爾夫,因為「那是有錢人們談生意的地方」。

雖然阿嬤自有其睿智之處,但她對有錢人的商業習慣卻所知甚少,我就是這樣跟她說的。「閉嘴,」她跟我說,「是個人就知道有錢人喜歡打高爾夫。」但是當我在家裡練習揮杆的時候(我練的時候沒用球,所以只對地板造成了點損壞),阿嬤就命令我別再糟蹋她的地毯了。

「可是,阿嬤,」我不無諷刺地抗議道,「如果你不讓我練習的話,那我在高爾夫球場上可談不成生意了。我看還不如讓我現在就從高中退學,然後找份雜貨店收銀員的工作呢。」「你這兔崽子。要不是我腿腳不便,我現在就站起來把你的腦袋擰到你的屁股上。」

於是,阿嬤便幫我付了課程的錢,並讓她弟弟(我的蓋瑞舅姥爺),也是布蘭頓家男人們當中年紀最輕的那個,幫我找幾根舊球棒。結果蓋瑞舅姥爺給我們送來了一套精美的馬基高(macgregors),我們自己無論如何也買不起這個牌子的球杆,然後我就儘自己所能地經常練習。等到了高爾夫球隊選拔的時候,我揮杆的水平至少已經到了不至於讓自己難堪的境界了。

雖然我沒能被選進校裡的高爾夫球隊,但是我的進步足夠大,和那些被選進高爾夫球隊的朋友們一起練球的時間算是沒有白費,我所要的效果也不過如此了。我意識到阿嬤是正確的:高爾夫是有錢人玩的東西。在我工作的那個球場,很少有客人是來自米德爾敦的工人階級們所住的社群。

第一天參加高爾夫球訓練的時候,我穿著一雙皮鞋就去了,因為我以為這就是所謂的高爾夫球鞋。在我們還沒開始練習第一杆的時候,有個膽子挺大的小流氓注意到我穿的是從凱馬特(kmart)買的棕色皮鞋,於是就在接下來的4個小時裡一直無情地嘲笑我。我強忍住自己想要用推杆狠狠地掄他耳朵的衝動,因為我記得阿嬤對我的忠告「假裝自己是見過大場面的樣子」。(這裡要提一下我們鄉下人的仗義:不久前我把這事兒告訴了琳賽,惹得她對那孩子進行了一番言辭激烈的聲討,說他是個怎樣怎樣的笨蛋。可是這事兒已經是13年前的了。)

那個時候,我在腦海深處知道,關係到我人生未來的決定就要到了。我所有的朋友們都在計劃去上大學;我能交到這些有上進心的朋友也是因為有阿嬤的影響。而當我還在上七年級的時候,我家附近的朋友們都已經在抽大麻了。阿嬤發現後,嚴令禁止我再和他們在一起玩。我想大部分的孩子們都會無視這樣的禁令,但那是因為他們的禁令不是我阿嬤這樣的人給出的。她威脅說,如果再看到我和「黑名單」當中任何一個孩子在一起的話,她就會開著自己的車從那孩子的身上碾過去。「永遠都不會有人發現的。」她低聲恐嚇道。

既然我的朋友們都決定去上大學,我覺得我也應該去。我在學習能力測驗中考的成績相當優秀,足以抹平我之前成績差的影響,我也知道自己感興趣的那兩所大學——俄亥俄州立大學和邁阿密大學——都會錄取我。畢業前幾個月,我決定(我承認當時並沒有深思熟慮)去上俄亥俄州立大學。然後我收到了俄亥俄州立大學寄來的一個超大的包裹,裡面全是關於助學金的資訊。裡面談到了佩爾助學金、貼息助學貸款、不貼息的貸款、獎學金,還有叫作「勤工儉學」的東西。這一切都太讓人激動了,如果阿嬤和我能弄明白這些都是什麼意思那就更好了。我們在那些表格上折騰了好幾個小時,然後發現去上大學會欠下的賬足以在米德爾敦買下一座好房子了。而那時這些表格我們都還沒開始填,因為把這些表格全部弄明白然後填好的話還得再需要一整天的艱辛努力。

之前的激動被憂慮所替代了,但是我提醒自己,上大學是對自己未來的一項投資。「當前,這他媽的是唯一一件值得花錢的事情了。」阿嬤也說道。她說得沒錯,但就在我對那些助學金錶格的擔心下降的時候,我的擔心又有了一個新的原因:我還沒有準備好。並不是所有的投資都是好的投資。為上大學欠下那麼多的債,又能得到些什麼呢?難道說是為了得到連續不斷的宿醉以及糟糕的成績嗎?想要在大學獲得好成績的話是需要毅力的,而我自己的毅力則遠遠缺乏。

我在高中的學校記錄有太多缺憾:數十次的曠課遲到,還沒有參加過擺得上臺面的學校活動。我當時無疑是處在上升的軌道之中,但直到高中畢業前,我還在簡單的課程當中獲得了c的成績,這就說明我還是一個沒有達到高等教育所需要的嚴謹程度的毛頭小子。在阿嬤家住的那段時間裡,我一直在進步,但是當我們梳理那些助學金檔案的時候,我還是不能擺脫那樣一種感覺,即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大學的鬆散生活的每一件小事都讓我感到恐懼——從保證自己的飲食健康到付自己的賬單。這些事情我之前從沒做過。但是,我知道自己想要過上更好的生活。我知道自己想要在大學取得優異的成績,找到份好工作,然後給家庭帶來那些自己從未享受過的東西。只不過我當時還沒準備好開始這段旅程。此時,我的瑞秋表姐——一名海軍陸戰隊的老兵——建議我考慮一下加入海軍陸戰隊:「他們會把你錘鍊出個樣子的。」瑞秋表姐是吉米舅舅家的大女兒,也是阿嬤的孫輩中的孩子頭。我們都很仰慕瑞秋表姐,甚至琳賽也仰慕她,於是她的建議相當有分量。

那時「9·11恐怖襲擊」才過去一年;正如每個有自尊心的鄉下人一樣,我也曾考慮到中東地區去打擊恐怖分子。但一想到軍隊的生活——大喊大叫的新兵教官、無休止的訓練,還有離開自己的家庭——我就感到害怕。直到瑞秋表姐讓我和一個徵兵官員談一談——這無疑說明她認為我能被選上。之前,我一直覺得加入海軍陸戰隊簡直就像飛往火星一樣遙不可及。於是,在要向俄亥俄州立大學交學費押金的幾個星期前,我腦子裡想的就只有海軍陸戰隊了。

3月底的一個星期六,我走進一個徵兵官員的辦公室,向他詢問關於海軍陸戰隊的事情。他並沒有試圖勸說我加入,而是直言不諱地告訴我,我拿到的錢將會少得可憐,而且還有可能上戰場。「但是他們能讓你學到領導力,還有可能幫你轉變為一個自律的年輕人。」這就引起了我的興趣,但一想到「j.d.,美國海軍陸戰隊隊員」這樣的稱呼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我是一個圓胖胖的長頭髮小孩。當體育老師讓我們跑一英里的時候,我至少有一半的路程是走下來的。我從來沒在早上六點之前起來過。但現在這個機構卻保證讓我每天準時在早上五點鐘起床,每天還要跑上好幾英里。

我回到家,在心裡權衡著自己的選擇。我提醒自己,現在我的國家需要我,而如果我沒能參加美國最新的戰爭的話,我會抱憾終身的。我還想到了《退伍軍人權利法案》,想到它不僅能讓我擺脫欠債的困境,還能讓我得到財務上的自由。但最主要的是,我知道自己沒有別的選擇。要麼去上大學,要麼去無所事事,再要麼就是去加入海軍陸戰隊,而前兩個選擇我都不喜歡。

我告訴自己,4年的海軍陸戰隊生活可以幫助我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但是我又不想離開家。琳賽剛生了第二個孩子,是一個特別招人喜愛的小女孩兒,而且已經懷上了第三個。當時我的小外甥還在蹣跚學步。莉姨家的孩子也都還沒長大。越想到這些,我就越不想去。我也知道,如果等待太久的話,自己肯定就會不想入伍了。因此,過了兩個星期,當伊拉克危機升級為伊拉克戰爭的時候,我就在徵兵報名表上簽名的虛線處寫上了自己的名字,準備把自己成年後的前四年獻給海軍陸戰隊。

剛開始我的家人們的反應是嗤之以鼻。海軍陸戰隊不適合我這樣的人,這點人們反覆地向我提起。最後,當大家知道我意已決之後,所有人都轉而接受了,其中幾位看起來還為我感到高興。但「所有人」裡面並不包括阿嬤。她用盡了所有的方式來讓我打消這個念頭:「你就是個蠢貨,那幫人會把你生吞活剝了的。」「你走了誰來照顧我?」「你太笨了,根本不適合海軍陸戰隊。」「你太聰明了,根本不適合海軍陸戰隊。」「就現在這世界上的局勢,你會讓人把你的腦袋打掉的。」「難道說你不想和琳賽家的小孩們待在一起嗎?」「我很擔心,我不想讓你去。」就算她後來接受了我做出的決定,她也從不喜歡這個決定。

就在我出發去新兵營的不久前,那名徵兵官員上門拜訪,想和我那傷透了心的阿嬤談談。她在門外和他會面,用盡全身的力氣想站得直一些,用充滿怒氣的雙眼盯著他。「你若是敢踏上我家門廊一步,我就把你的腳打爛。」她說道。「我當時覺得她可能是認真的。」那名徵兵官員後來告訴我。於是他就站在前院裡完成了和阿嬤的談話。

當我離開家去新兵訓練營的時候,我最害怕的倒不是我可能會死在伊拉克,或是自己不能順利通過訓練。這種事情我沒什麼好擔心的。我當時要先乘大巴到機場,然後再飛到新兵訓練營,但是當母親、琳賽還有莉姨開車把我送到那輛即將把我送到機場的大巴時,我想到了自己四年後的生活。我想到那時,我的阿嬤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心裡隱隱約約有這樣的感覺,那就是她不能活著等到我從海軍陸戰隊回來。我將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家了,至少是不能在自己家長住了。我的家就是有阿嬤在的米德爾敦。等到我在海軍陸戰隊服役期滿回來的時候,阿嬤肯定就不在了。

海軍陸戰隊的新兵訓練營為期13周,每週都有新的訓練重點。到達南卡羅來納州的帕里斯島的那天夜裡,當我們下飛機的時候,迎接我們的是一名怒氣衝衝的教官。他命令我們登上了一輛大巴。短暫的旅途後,另一名教官命令我們下了大巴,然後踏上了接待大樓前那著名的「黃色腳印」。接下來的6個小時裡,我被醫護人員們又戳又捅,領到了自己的裝備和軍裝,頭髮也被剃光了。我們被允許每個人打一個電話,我自然是打給阿嬤,然後照著他們給我的卡片念道:「我平安到達了帕里斯島。很快就寫信告訴你我的地址。再見。」「等下,你這個小傻瓜。你還好吧?」「對不起,阿嬤,說話不方便。不過我很好。我一有機會就寫信給你。」教官聽到我多說了兩句話,諷刺地問我是不是夠時間「讓她給你講個他媽的故事」。這就是我在新兵訓練營的第一天。

新兵訓練營裡不讓打電話。我只是在琳賽同父異母的哥哥去世後才被允許給她打了一次電話。通過信件,我意識到我的家人有多麼地愛我。其他大多數新兵——他們這樣稱呼我們;我們得達到新兵訓練營的嚴格標準才能掙得「海軍陸戰隊員」的稱號——一兩天才收到一封信,而我有時候一晚上就能收到五六封。阿嬤每天都給我寫信,有的時候一天還寫好幾封,有的信是在講她看到的這個世界上不對勁的地方,其他的則是意識流的隻言片語。在大多數的信裡,阿嬤都是想知道我每天過得怎麼樣,並讓我放心。

徵兵官員告訴我們新兵的家人,說我們最需要的是鼓勵的言語,而阿嬤的鼓勵則過之唯恐不及。雖然我那時還掙扎在教官的大喊大叫和讓我走樣的身體達到極限的健身計劃當中,但是我每天都能從信中讀到阿嬤對我的驕傲,對我的愛,以及相信我不會放棄。不管是出於我的先見之明,還是因為自己有囤積者的傾向,反正我幾乎把所有收到的家信全部保留了下來。

其中許多封來信讓我可以從一個有趣的角度看一眼我離開的家庭。母親在一封信中詢問我需要些什麼,並告訴我她對我感到多麼的自豪。「我正在照看琳賽家的孩子們,」她的信裡寫道,「他們在外面玩鼻涕蟲。他們把其中一隻給捏死了。小卡梅倫很難過,因為他覺得自己把它弄死了。我把那隻鼻涕蟲扔了,並跟他們說那隻鼻涕蟲並沒有死。」這就是母親最好的一面:既有愛心,又很風趣,是一個因為自己的外孫們感到快樂的女人。那封信裡還提到了一個叫格雷格(greg)的男人,可能是母親的男友,但他後來再也沒在我的回憶裡出現過。這信裡還有一種對於我們所認為的常態的認識,「曼蒂(mandy)的丈夫特瑞(terry),」她提到的是她的一位朋友,「在緩刑期間被捕了,被送到了監獄。所以他們過得挺好。」

琳賽也時常來信,每個信封裡都裝了好幾封信,每封信都寫在不同顏色的紙上,而且背面都有提示——「這是第二封;這是最後一封」。每封信裡都提到了她的小孩子們。我從她的信裡得知自己大外甥女成功的如廁訓練;我外甥的足球賽;我小外甥女會笑了,能伸手夠東西了。我和琳賽的一生都是在分享風光和挫折,因此我們兩個對她家孩子的喜愛都勝過世上的任何事。我寄回家的幾乎每封信上都讓她「親親孩子們,告訴他們我愛他們」。

在我的人生當中,我第一次與自己的家鄉和家庭隔離開來,這也讓我對我自己,以及我所來自的文化體會良多。與傳統觀點相反,參軍入伍的並不是只有那些沒有其他選擇的來自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們。我所在的新兵排總共有69人,裡面有黑人,有白人,還有西班牙裔;既有來自繁華的紐約的有錢人家的孩子,也有來自西維吉尼亞州的窮人孩子;既有有信仰天主教的,有猶太人,有新教徒,甚至還有幾位是無神論者。

自然而然地,我和那些與我相似的人走得比較近。「那些我說話最多的那個人,」我在給家人的第一封信裡寫道,「來自肯塔基州的萊斯利縣。他說起話來就好像是傑克遜來的一樣。我告訴他天主教徒們怎麼會有那麼多的空餘時間,這簡直太荒唐了。他們有那麼多的空餘時間是因為他們的教堂就是那個樣子的。他肯定是個鄉下孩子,因為他回答道:‘天主教是什麼?’我告訴他天主教就是另外一種基督教的形式,然後他就說:‘我想我也該試試信仰天主教。’」阿嬤一下子就知道他是哪兒的人了。「在肯塔基州的那些地方,每個人都是與毒蛇為伍的人。」她在回信當中寫道,看她口氣只是在半開玩笑。

我沒在的那段時間裡,阿嬤身體的脆弱是我所從未見過的。每當她收到我的來信時,她都要打電話給莉姨或我姐,讓她們立即趕到她家幫她讀我寫的像雞爪子刨的似的信。「我很愛你也很想你我時常忘記你已不在這兒了總是覺得你還會從樓梯上走下來然後我又可以對你大吼大叫了總之我感覺你就好像從未離開一樣。今天我的手很疼想必是關節炎在作怪……我先不寫了等會兒再寫我愛你千萬照顧好自己。」阿嬤的信裡總是沒有必要的標點符號,而且經常還摘抄一些文章,通常是《讀者文摘》上的,以此來幫我打發時間。

阿嬤還能像老樣子一樣:既刻薄又對我非常疼愛。我們的訓練開始後大約一個月,我和一位教官有一次不愉快的爭吵,然後這位教官把我帶到旁邊半個小時,強迫我分腿跳、仰臥起坐還有衝刺跑,直到我筋疲力盡。這在新兵訓練營早已是司空見慣,幾乎每個人都會或早或晚有這麼一遭兒。老實說,我等了一個月才遭到這樣的懲罰已經算是幸運了。

「親愛的j.d.,」阿嬤在得知這件事後寫道,「我得說其實我一直在等著這幫人開始折磨你——現在他們已經開始了。任何語言都不足以表達我對他們的憤怒……你就繼續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然後把這傢伙當成智商為二的蠢貨把他當作一個變態外表強悍其實裡面穿的是女士內褲。我恨他們所有人。」當我讀到阿嬤的這種情感爆發時,我覺得阿嬤已經把該罵的都罵了。但到了第二天,她又接著說:「親愛的現在我一直在想那幫傻瓜衝你大吼大叫只有我才能對你大吼大叫那幫傻瓜不能。剛才是開玩笑,我知道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都能做到,因為你很聰明但他們可就沒這本事了,而且他們自己也知道我恨他們所有人恨得我牙根癢癢。他們就會大喊大叫……你就繼續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然後你就會脫穎而出的。」阿嬤是一直守候在我身後的那個刻薄的鄉下老太婆,即使她在離我數百英里之外。

在新兵訓練營,進餐時間簡直是一個效率上的奇蹟。每個人在餐廳排隊前行,把自己的盤子遞到服務人員的跟前。然後他們就把當天所有的吃食扣到你的盤子裡,這一方面是因為你不敢告訴他們哪道菜是你最不喜歡吃的,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你實在是太餓了,吃下一整匹馬都沒有問題。入座後,既不能看自己的盤子(那樣就顯得不專業了),頭也不能動(那樣也不專業),你只能一勺一勺地把食物送到自己嘴裡,直到有人讓你停下來。整個過程不超過八分鐘,如果最後你還沒感覺到很飽的話,那你肯定是消化不良了(那感覺差不多)。

在進餐過程中,唯一能讓你自己決定的就是點心。點心放在流水線最後的小盤子裡。在新兵營裡的第一餐,我拿起擺在那裡的蛋糕,然後大踏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就算其他的都不好吃,」我心裡想,「這蛋糕肯定能是個例外。」正在此時,我的教官,一個帶著田納西州鼻音的瘦瘦的白人,走到我面前。他用自己那小而有神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問道:「你特別需要那塊蛋糕,是不是,死胖子?」我正要準備回答,但沒想到那只是一個反問,因為他一巴掌把我手裡的蛋糕打落了,然後就走向另一個目標。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拿過蛋糕。

這對我來說是一堂重要的課,但並不是關於食物,不是關於自制力,也不是關於營養。如果之前有人告訴我,在接受這樣的侮辱後,我還能老老實實地把蛋糕清理乾淨然後走回自己的座位的話,我肯定是不會相信的。我在青春時期受到的這些歷練讓我對自己的懷疑越來越少。我不會為自己克服了什麼困難而沾沾自喜,而是會擔心自己會在接下來的困難中倒下。在海軍陸戰隊的新兵訓練營裡,那些大大小小的挑戰讓我開始意識到,其實我一直低估了自己。

海軍陸戰隊的新兵訓練營就是一個能決定人一生的挑戰。從你到這裡的第一天開始,沒有人稱呼你的名字。你不能說「我」,因為他們教育你要懷疑自己的個性。每個問題都要用「這個新兵」開頭——這個新兵需要去趟船頭(上廁所);這個新兵需要去看下醫護兵(醫生)。有幾個蠢貨到新兵訓練營來時身上還有海軍陸戰隊的刺青,然後被狠狠地訓斥了一頓。新兵們每每被提醒在完成新兵訓練營給自己掙得「海軍陸戰隊員」的稱號之前,自己是一無是處的。我們排剛開始的時候有83名新兵,等到結束的時候只剩下69人。那些半路退出的人——大部分是出於醫學上的理由——也從側面印證了這項挑戰的價值。

每次教官對我大吼大叫而我依然昂首挺立的時候,每次我在跑步中以為自己要落在最後但卻追上大部隊的時候,每次當我學會完成一項自己以為不可能的任務,比方說攀爬繩子的時候,我都朝著相信自己邁近了一步。像我青春期時那樣,如果有人相信自己做出的決定不會影響自己將來的人生,這就是心理學家所稱的「習得性無助感」。從米德爾敦那個沒什麼遠大期望的世界,到我們家無休止的動盪,生活告訴我,我什麼都控制不了。幸好有阿嬤和阿公在,使得我沒有完全陷入那樣的感覺。而海軍陸戰隊則為我開闢了一個新天地。如果說我在家習得了無助感,那麼海軍陸戰隊則讓我學到了希望感。

我從海軍陸戰隊的新兵訓練營畢業的那一天,是我這一生當中最為驕傲的日子。我們整個鄉下人大家庭都來參加了我的畢業典禮——總共18個人——其中還有阿嬤,她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好幾層毯子,看起來比我記憶當中的她更為虛弱。我領著每個人在我們營地轉了一圈,那感覺就好像是彩票中了大獎一樣。第二天,當我獲得了十天的假期之後,我們一大家子浩浩蕩蕩地返回了米德爾敦。

回家後的第一天,我走進了我外祖父的一位老朋友開的理髮店。按要求,海軍陸戰隊員的頭髮不能過長,而我不想因為沒人監督就放鬆這個要求。這位街角的理髮師——當時我並沒意識到這已經是個瀕臨滅絕的職業——頭一次把我當作成年人來接待。我坐在他店裡的椅子裡,講了幾個笑話(其中大多數都是我幾個星期前才學會的),並和他講了一些海軍陸戰隊新兵訓練營發生的事。這位老人在和我差不多年紀的時候也被徵召進了美國陸軍,並參加了朝鮮作戰,於是我們交換了一些對陸軍和海軍陸戰隊的評判。那次理完髮後,他不肯收我的錢,還叫我多保重。他以前也給我理過發,而我在長達18年當中幾乎每天都從他的理髮店前經過。但那是他第一次與我握手,也是他第一次把我當成成年人來看待。

在我新兵訓練營結束後不久有很多類似的經歷。當我成為一名海軍陸戰隊隊員後的頭幾天——全都是在米德爾敦度過的——我走到哪裡,都會讓眼前的人大吃一驚。我體重減了45磅,所以很多熟人都幾乎認不出我來了。我的朋友內特——他後來成了我的伴郎之一——當我在當地一家商場向他伸出手時,他愣了一下才認出了我。或許是因為我連舉手投足都和以前有些不同了。至少我在米德爾敦的那些老朋友們是這樣認為的。

但是這種改變有利也有弊。我曾經吃過的許多食物現在已經不符合我作為一名海軍陸戰隊隊員的健康標準了。在阿嬤家裡,什麼都是油炸過的——雞肉、泡菜、西紅柿。上面撒了一層土豆粉的大臘腸三明治看起來再也不健康了。黑莓脆皮餅,我一度認為這是用水果(黑莓)和穀物(麵粉)做成的食物當中最為健康的了,但現在對我也失去了誘惑。我開始問一些之前從來沒問過的問題:這裡面加糖了嗎?這肉裡面的飽和脂肪多嗎?這裡面加了多少鹽?雖然這些僅僅是食物方面,但我已經意識到,自己再也不可能再用以前的眼光來看待米德爾敦了。在短短的幾個月裡,海軍陸戰隊已經改變了我看待世界的眼光。

沒過多久,我就離開了家,正式加入了海軍陸戰隊,而家裡人的生活也在繼續。我一有機會就會回家,算上長週末和海軍陸戰隊的休假,我差不多每隔幾個月都能回來看望自己的家人。每次回到家,我都會發現莉姨和琳賽家的孩子又長大了一些。母親在我參加新兵訓練營後不久就搬到了阿嬤家,雖然她並沒有打算長住。阿嬤的身體狀況看起來也好轉了:她走起路來輕鬆一點了,而且體重也增加了一些。琳賽和莉姨以及她們各自的家庭也都身體健康、生活幸福。我在離開家之前最大的恐懼就是我不在的時候我們家會發生什麼不幸,而我又幫不上忙。萬幸的是,那樣的事並沒有發生。

2005年1月,我得知我所在的部隊將要在幾個月後開往伊拉克。當時我的感覺是既興奮又緊張。當我打電話告訴阿嬤後,她沉默了。過了死一般沉寂的幾秒鐘後,她只是說道她希望這場戰爭會在我們出發前結束。接下來的日子裡,雖然我每隔幾天都會和阿嬤打電話,但我們從不提起伊拉克,甚至冬去春來,所有人都知道等到了夏天我就要動身開赴伊拉克的時候,我們也還是從不提起。我能看出,阿嬤既不想提起這事,也不想去想它,對此我不勝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