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鄉下人的悲歌 萬斯 第2頁,共2頁

我覺得阿嬤能理解我當時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雖然我從來沒和她明說。我們經常在電話裡交談,有一天晚上她告訴我,說我應該知道她對我的愛遠超過一切,而且她想讓我在準備好的時候就回家。「這兒就是你的家,j.d.,永遠都是。」第二天,我就給琳賽打了電話,讓她過來接我。她有一份工作,一個家庭,一個丈夫,還有個小孩。但是她的回答是:「我45分鐘後就到。」我向父親道了歉,因為他對我的決定感到非常傷心。但是他能理解我:「我知道你不會離開你那個瘋狂的外祖母的。我知道她對你很好。」對於一個阿嬤從沒說過一句好話的男人來說,父親此舉讓我大吃了一驚。這也第一次說明父親能理解我心中複雜而又矛盾的感情。這對我意義重大。當琳賽和她的家人過來接我的時候,我到了車裡,嘆了口氣,跟她說:「謝謝你來帶我回家。」我在襁褓中的外甥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在到阿嬤家之前一句話也沒說。

那個夏天剩餘的時間裡,我大多是和阿嬤一起度過的。和父親一起度過的幾周並沒能讓我頓悟:我仍然覺得自己處於兩難的境地,既渴望和阿嬤住在一起,又恐怕自己的存在會破壞她晚年的安逸。所以在高一入學之前,我告訴母親,我能跟她住在一起,但前提是我能在米德爾敦上高中,而且隨時都能看望阿嬤。母親提到在我高一之後應該轉學到代頓的高中,不過我當時想那也得是一年之後,而一年之後的情況還不一定呢。

和母親以及麥特住在一起的日子,就好像坐在開往世界末日的列車的第一排似的。對於我(以及母親)來說,那些爭吵早已是司空見慣,但我敢確定可憐的麥特肯定一直在問自己,該怎樣以及何時才能脫身跳下這輛開往瘋狂城的特快列車。家裡面只有我們三個人,而且我們每個人都清楚地明白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剩下的只是時間的問題了。麥特是個好男人,而正如琳賽和我開玩笑說的那樣,好男人們早晚會受不了我們這一家人的。

由於母親和麥特之間這種感情狀況,所以當我剛上高二時有天從學校回家時母親告訴我她準備結婚的時候,我會感到那麼驚訝。我想,或許他倆之間的事情並沒有我期待的那麼糟糕。「我真的以為你和麥特早晚得分手,」我說,「你們每天都在爭吵。」「呃,」她答道,「我不是準備和他結婚。」

這個故事就算在我看來也難以相信。母親在當地一家透析中心當了幾個月的護士。她的老闆,肯,差不多得比她大10歲,有天晚上約她出來吃飯。她答應了。由於自己與麥特間的感情狀況一團糟,一週後她就答應嫁給他了。她告訴我時是在週四。等到那個週六的時候我們就搬到了肯的家。這已經是我兩年內住過的第四個家了。

肯出生於韓國,但他是被一個美國老兵及其妻子養大的。到了他家後的第一個星期,我決定到他那個小溫室裡面去一探究竟,結果卻發現了一棵快要成熟的大麻。我把這事兒告訴了母親,母親又告訴了肯,然後那一天還沒過完,那棵大麻就已經被一棵西紅柿給替代了。當我就此質問肯的時候,他支支吾吾了一會兒,最終說道:「這是出於藥用,不用擔心。」

肯家的三個孩子——一個小女孩,還有兩個歲數和我差不多的男孩——和我一樣不適應這種新的生活。最大的那個男孩經常和我母親吵架,因此——出於我們阿巴拉契亞地區的榮譽感——也就是經常和我吵。有天晚上,正在我要上床睡覺的時候,我下樓梯時正好聽到他罵我母親是婊子。任何一個有自尊心的鄉下人都不會坐視不管,所以我立馬就準備把我這個新弟弟結結實實地揍一頓。我當時的暴力衝動簡直難以遏制,以至於母親和肯決定得把我和這個新弟弟分開。其實我並沒有多麼生氣,我想要打架的慾望是出於一種責任感。但是那種責任感是那麼的強烈,所以那晚母親和我就到阿嬤家去睡覺了。

我記得看過《白宮風雲》(ithewestwing/i)中關於美國教育的一集,相信大多數人都理所應當地認為教育是通往機會大門的鑰匙。在這集的劇情中,劇中的總統和別人爭論自己是否應該推行教育券制度(即把教育經費發給學生,讓他們可以從失敗的公立學校中脫身),或者是把精力集中在拯救那些失敗的學校上。這場爭論無疑非常重要——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待過的很多差的學區都夠資格領取教育券,但也很讓人吃驚,因為在關於學校中掙扎的可憐孩子的整個這場討論中,大家的重點僅僅是在公共機構上。正如我以前的一位高中老師最近跟我說的那樣,「他們都想讓我們當這些孩子們的牧羊人。但沒人想談的是,事實上他們當中有許多在家裡面都是在與狼共舞」。

母親和我從肯的家逃到阿嬤家後的第二天發生了什麼,我已記不太清楚了。或許是參加了一場遠超自己能力的考試。或許是到了交作業的時候發現自己根本沒時間來完成。但我記得清清楚楚的是,我那時是一個苦不堪言的高二學生。永無休止的搬來搬去和爭吵,再加上生活中那些我不得不一個一個遇到,然後學會喜歡,最後還不得不忘記的像旋轉木馬一樣的人們。在通往機會的路上,真正的障礙是這些,而不是我那平均水平以下的公立學校。

我當時已經離懸崖不遠了,只是自己並不知道。我高中的第一年都差點沒順利完成,平均績點才2.1分。我不寫家庭作業,不學習,而出勤率也非常糟糕。有時我會謊稱自己生病了,而有時候我就是不去上學。就算我去上學,也只不過是為了避免學校會像幾年前那樣給我家裡面寄信——說如果我再不去上學的話,學校就不得不把我的情況反映給當地的社會服務機構了。

隨著糟糕的出勤率而來的還有對毒品的嘗試——倒也沒那麼嚴重,只不過是我能接觸到的酒精以及肯的兒子和我發現的被藏起來的大麻。看來我當時確實看得出來一棵西紅柿和一株大麻之間的區別。

這是我在人生當中第一次感覺自己與琳賽逐漸疏遠了。她結婚已經一年有餘,還有個襁褓中的嬰兒需要照料。琳賽的婚姻的某些方面簡直值得歌頌——儘管她曾目睹了那麼多不好的事情,她最終還是找到了一個既善待自己又有份不錯工作的人。琳賽看起來特別幸福。她是一個寵愛自己年幼的兒子的好母親。她住在離阿嬤家不遠的一處不大的房子裡,看起來走上了人生的正軌。

雖然我為自己的姐姐感到高興,但是她的新生活還是加劇了我那種被分離的感覺。自從我出生以後,我們就一直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但是到了那時,她住在米德爾敦,而我卻住在二十英里以外的肯的家。就當琳賽著手營造一個與自己之前生活完全相反的生活時——她會是一個好母親,會有一個成功的婚姻(而且是唯一的一次婚姻)——我卻發現自己仍置身於我們曾深深厭惡的泥沼之中。當琳賽和自己的丈夫到佛羅里達和加利福尼亞州旅行的時候,我卻被困在俄亥俄州邁阿密堡(miamisburg)的一個陌生人的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