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鄉下人的悲歌 萬斯 第2頁,共2頁

雖然吉米舅舅因為青春期而沒有注意到他們婚姻惡化的一些跡象,但是問題很快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吉米舅舅回想起阿嬤和阿公的一次爭吵:「我能聽到撞擊傢俱的聲音,一聲又一聲,他們真的動了真格,互相咆哮著。我跑到樓下,求他們停下來。」

但他們並沒停下來。阿嬤抓起一個花瓶扔了出去(她的胳膊一直孔武有力),正好砸到阿公兩眼的正中間。「父親的腦門撕開了個大口子,他血流如注地跑到自己車上然後開走了。第二天我上學時一直在反覆地回想這一幕。」

有天因阿公喝酒而大鬧的夜裡,阿嬤告訴阿公,如果他再敢醉醺醺地回家,她就殺了他。一週後,阿公醉醺醺地回來,在沙發上倒頭就睡。作為一個從不食言的人,阿嬤異常冷靜地拿來一桶汽油,並把她丈夫從頭到尾澆了個遍,然後把划著的火柴扔到了他胸膛上。阿公一下子就燒著了,這時他們11歲的女兒立即採取行動把火撲滅,救了他一命。阿公奇蹟般地只受了輕度燒傷。

因為阿婆和阿公是鄉下人,他們把公共生活和家庭生活分得很開。決不能讓外人知道發生在家裡面的衝突,而「外人」的定義則很寬泛。吉米舅舅到了18歲後,在阿姆科找了份工作,旋即就搬走了。他搬走後不久,莉姨遭遇了一次阿嬤和阿公間非常激烈的打架,而阿公有一拳打到了她臉上。雖然這一拳並不是故意的,但還是留下了非常明顯的黑眼圈。有次吉米舅舅——這可是莉姨的親哥哥——回家時,莉姨不得不躲在地下室裡,因為吉米舅舅當時已經不住在這個家裡了,因此就不能讓他知道這個家裡內部發生的事情。「這是大家,尤其是阿嬤,處理問題的方式。」莉姨說道,「總是覺得太難為情了。」

大家都不太清楚為什麼阿嬤和阿公的婚姻會變得如此糟糕。或許是阿公被酗酒擊敗了。吉米舅舅懷疑阿公是對阿嬤「出軌」了,或者是阿嬤自己垮掉了——帶著三個孩子,死過一個孩子,中間還有那麼多次流產,誰又能責備她呢。

雖然阿嬤和阿公的婚姻衝突不斷,他們對自己孩子們的未來一直保持著相當的樂觀。他們想的是,既然他們兩個可以從整所學校只有一間教室的傑克遜出發,最終能住進兩層的郊區小樓,還享受著中產階級的愜意。那麼,他們的下一代(還有下下一代)上大學和實現美國夢就毫無問題了。對於那些留在肯塔基州的親戚們來說,他們無疑更有錢一些。雖然他們小時候沒有到過比辛辛那提(cincinnati)(美國俄亥俄州西南部城市)更遠的地方,但他們成年後看到了大西洋和尼亞加拉大瀑布。他們堅信自己的孩子們能走得更遠一些。

不過,他們那種想法有一點太過天真了。他們三個孩子都深受家庭生活不安的影響。阿公想讓吉米舅舅上學,而不是在鋼廠裡一條路走到黑。他曾警告說,如果吉米舅舅連高中都沒有畢業就找一份全職工作的話,掙到的錢就像毒品一樣——會讓你短期內感覺良好,但會阻止你去做應該做的事情。阿公甚至不讓吉米舅舅在申請阿姆科的工作時把他作為推薦人。因為,在阿公看來,阿姆科除了能給吉米舅舅提供一份薪水外,還能給他一種離開自己家的能力。雖然這是一個你的母親朝你父親額頭上扔花瓶的家。

洛莉姨媽在學校也並不順利,可能大部分是因為她從不去上課。阿嬤經常開玩笑說,她開車把洛莉姨媽送到學校再回來時,洛莉姨媽不知咋回事已經先她一步回來了。在洛莉姨媽上高二的時候,她男朋友不知道從哪兒偷來了點迷幻藥,然後倆人到阿嬤家裡去偷偷使用。「他跟我說他應該多用點,因為他年紀要大些。那之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洛莉姨媽醒來時,阿嬤和阿嬤的朋友凱西正在把她往放滿冷水的浴缸裡面搬。而那時她男朋友已經沒回應了。凱西不知道那個年輕人是否還有呼吸。阿嬤就讓她把他拖到街對面的公園裡去。「我可不想讓他死在我家裡。」她說道。不過,她還是打電話叫人把他送到了醫院。那個年輕人在重症監護室裡面待了整整五天。

第二年,16歲的洛莉姨媽就從高中退學,然後結婚了。隨後,她發現自己陷進了一個自己之前就想逃離的那種充滿虐待的家庭。她的新丈夫常把她鎖起來,不讓她見自己的家人。「那差不多就像監獄一樣。」莉姨後來跟我說。

幸運的是,吉米舅舅和洛莉姨媽都找到了出路。通過在夜校的學習,吉米舅舅在強生公司找到了一份銷售工作。他是我們家第一個有了「職業」的人。洛莉姨媽30歲前到了醫院的放射科工作,還新找了一個丈夫。她的新丈夫是那麼的體貼,以至於阿嬤當著全家人的面說:「如果他倆離婚的話,我會跟他走的。」

不幸的是,萬斯一家還是沒逃過統計學的魔爪,而貝弗(我母親)就是過得不好的那一個。像她的兄妹一樣,她也早早地離開了家。她本來是個前途光明的學生,但是在18歲懷孕的時候,她覺得大學生活只能先靠邊站了。高中畢業後,她和自己男朋友結了婚,然後試著安定下來。但安定並不屬於她:她在童年時期學到的東西太多了。當以前生活中的爭吵與打鬧出現在新生活中時,母親提出了離婚,做起了單身母親。她那時只有19歲,沒有學位也沒有丈夫,還帶著一個小女孩兒——我的姐姐琳賽。

阿嬤和阿公終於一起回到了正軌。1983年,阿公把酒戒掉了,而且既沒依賴醫療干預,也沒有過多宣揚。他就是不再喝酒了,也沒怎麼再提起這事兒。他和阿嬤在分居後又和好了,雖然倆人還是分開住,但每天清醒的時間基本上都是在一起。此外,他們也試著修復曾經造成的傷害:他們幫助洛莉姨媽從爭吵不斷的婚姻中脫身出來,借錢給我母親、幫她看孩子、給她地方住、支援她的康復,還給她交護士學校的學費。最重要的是,他們填補了我和姐姐生命中家長角色的空白。這種角色,母親沒能提供,不管她是因為不願還是沒有能力,而阿嬤和阿公也希望當初能給我母親提供。在我母親年輕時,阿嬤和阿公確實讓她失望了,但他們的餘生全都被用來填補這一過錯。

年至1963年期間所播電視系列劇,展現了一個和睦、溝通順暢的理想化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