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鄉下人的悲歌 萬斯 第1頁,共2頁

我出生於1984年的夏末。在我出生幾個月後,阿公就給共和黨投上了他自己第一張也是唯一一張選票——投給了羅納德·里根(ronaldreagan)。里根贏得了「鐵鏽地帶」許多像阿公一樣的民主黨擁躉,因此以美國現代史上最大的優勢贏得了選舉。「我從來就不是很喜歡里根,」阿公後來告訴我,「但是我恨死了那個蒙代爾(mondale)。」作為民主黨的總統候選人和里根的競爭對手,蒙代爾是一位來自北方的受過良好教育的自由主義者,在文化上和我阿公這樣的鄉下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蒙代爾根本就不可能獲得阿公的青睞。而在蒙代爾淡出政治舞臺後,阿公再也沒有在選舉中投票反對自己所鍾愛的「工人階級的政黨」。

雖然我的心一直屬於肯塔基州的傑克遜,但我當時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俄亥俄州的米德爾敦度過的。從很多地方來看,我出生時的這座小城與阿嬤和阿公40年前剛來時大體上沒什麼變化。20世紀50年代,鄉下公路上的移民潮大勢已去,從那之後,米德爾敦的人口就沒怎麼變化。我上的那所小學建於20世紀30年代,那時候阿嬤和阿公還沒離開傑克遜。而我上的那所初中早在一戰後不久就迎來了自己第一批學生,那時候阿嬤和阿公都還沒有出生。阿姆科一直是米德爾敦最大的僱主,雖然出現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跡象,但一直沒遇到過嚴重的經濟問題。「我們把這裡看作一個非常良好的社群,與榭柯高地(shakerheights)和上阿靈頓(upperarlington)兩個地區比起來不相上下。」一位在公立學校幹了幾十年的老教師說道,把昔日的米德爾敦與俄亥俄州最為成功的郊區相較。「當然了,當時的我們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米德爾敦(middletown)是俄亥俄州較早的自治市鎮之一,建於19世紀初。因為它距離流入俄亥俄的邁阿密河非常近。我們小孩子總是笑話自己的家鄉實在是太普通了,以至於給它命名的人都沒費什麼心思:它正好位於辛辛那提和代頓(dayton)這兩大城市中間,而且又是個城鎮,所以就把它叫作「中間的城鎮」。這樣的地方還不止它一個,離米德爾敦不遠就是森特維爾(centerville)。米德爾敦在其他很多方面也很普通,可以說是以製造業為中心的鐵鏽地帶在經濟擴張時期的例證。從社會經濟學來說,這裡以工人階級為主。從種族上來說,這裡的白人和黑人都很多(黑人是從類似的移民潮中來到此地),但其他人種很少。從文化上來說,這裡的人們非常保守,雖然文化和政治上的保守主義在米德爾敦往往並不是一回事。

我小時候身邊的那些人與傑克遜的鄉親們相比差別也並沒有那麼大。尤其是在僱用了米德爾敦多數人口的阿姆科。確實如此,阿姆科的工作環境曾與許多僱員來自的肯塔基州小鎮們一般無二。曾有人指出,「公寓間的門道里掛著一張牌子:摩根縣(morgancounty)與沃爾夫縣(wolfecounty)之界。」sup[11]/sup肯塔基州和其內部的郡縣之爭一起,隨著阿巴拉契亞山區的移民一道進了城。

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把米德爾敦分成了三個基本的地理區域。首先是高中附近的區域。這所高中建於1969年,也就是吉米舅舅上高三的時候(直到2003年的時候,阿嬤提及它的時候還是說「那所新高中」)。這一區域是那些「有錢人家」孩子們住的地方。這個區域有大房子,還有維護良好的公園和寫字樓。如果你父親是一名醫生的話,他十有八九住在這裡,或是在這裡工作,要麼就是既住在這裡也在這裡工作。那時的我就夢想能在離高中不到一英里的曼徹斯特莊園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在這個相對較新的小區買一套不錯的房子連在聖弗朗西斯科買房子的費用的五分之一都用不到。

第二塊區域是窮人家(特別窮的那些)的孩子們住的地方,在阿姆科附近。這裡,就連最好的房子都被改造成了許多家混住的公寓房。直到最近我才知道,這塊區域其實包括兩個社群:一個是由米德爾敦的黑人工人階級組成的,另一個則是最窮的那部分白人。米德爾敦少數幾個安居工程都在這片區域。

第三塊區域就是我們當時住的地方,大多都是單親家庭,到處都有廢棄的倉庫和工廠。現在回想,我不知道那些「特別窮」的孩子們所在的區域和我所在的區域有什麼不同。或許把這兩塊區域分開是因為當時的我不願意相信自己所在的區域是「特別的」貧窮。

我們房子的對面就是邁阿密公園,足足一個街區那麼大,有網球場、棒球場和籃球場。隨著我越長越大,我發現網球場上球場線的顏色也越來越淡,而且市政府也不再修補球場上的裂縫,或是更換籃球場的籃網。在我年紀還沒多大時,網球場已經變成了一大塊雜草叢生的水泥地。當我在一週的時間裡連續被偷了兩輛腳踏車的時候,我就意識到,我所在的社群已經「每況愈下」了。阿嬤說,很多年以來,她的孩子們都是把腳踏車停在院子裡,鎖都不用鎖,也不會被偷。現在她的外孫們起床的時候卻發現鎖腳踏車的大鎖被老虎鉗剪成了兩半。從那之後,我就只好步行了。

如果說米德爾敦在我出生前沒什麼變化的話,在我出生後幾乎就立刻發生了改變。不過,就算是住在那裡的居民都很難發現,因為這種改變是逐漸的,不是泥石流,而是水土流失。但是,如果你知道該看哪些地方的話,這種改變難以逃過你的眼睛。像我這種離開一段時間的人,再次踏進米德爾敦的時候,時不時地就會在心裡感嘆:「天哪,米德爾敦看起來可不咋樣。」

20世紀80年代,米德爾敦有一個引以為傲的幾乎完美的市中心:繁忙的購物中心、好幾家從二戰後就開始運營的餐館,還有阿公那樣的男人們經常在一天的辛勤勞作之後聚到一起喝上一兩瓶(或許多瓶)啤酒的幾家酒吧。我最喜歡的一家店是當地的凱馬特(kmart),這是沿街商業區最為吸引人的地方。它的旁邊是一家迪爾曼的分店——這家當地食品雜貨店共有三四家分店。

現在,這片商業區幾乎蕩然無存:凱馬特早被搬空,迪爾曼那家店已經和其他分店一起關門大吉。我上次路過的時候,米德爾敦當年的商業中心現在只有一家arby’s、一家雜貨折扣店和一家中式自助餐廳。

可不僅僅是這片商業區如此,米德爾敦經營盈利的生意寥寥無幾,還有許多已經停業。20年前,這裡有兩家當地的大型商場,到了現在,其中一個成了停車場,而另一個成了老年人的步行街(雖然街邊還有幾家商店)。

現在的米德爾敦市中心就像是美國工業輝煌時期的一處廢墟。在中央大道和主街交匯的心臟地位,一眼望去,全是被遺棄的商店和被打破的窗戶。據我所知,裡奇典當行早已關門,但一副醜陋的黃綠色招牌仍留在原地。裡奇典當行不遠處的一家藥店,在它的繁華時期,有一個飲料櫃檯,還有麥根沙士賣。街對面有一幢看起來像劇院的建築,上面的巨型標識是「st___l」,中間的三個字母早破碎不見了,而且又沒有人更換。但是如果你想找發薪日貸款商,或是收購金飾的小鋪,現在的米德爾敦市中心肯定有。

離這條滿是空空如也的商店和木板封住的窗戶的主要街道不遠,就是索爾格家的宅邸。索爾格家族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9世紀,是一個強大而又富有的工業家族,在米德爾敦經營一家大型的造紙廠。他們捐贈的錢使得他們得以冠名當地的歌劇院,而且他們幫助把米德爾敦建設成了一座像樣的城市,把阿姆科這樣的大公司吸引了過來。他們家的宅邸是一座巨大的莊園,旁邊是以前讓人們引以為豪的城郊俱樂部。雖然這座府邸如此之好,一對來自馬里蘭的夫婦僅花了225,000美元就把它買了下來。這筆錢在華盛頓特區只夠買半套像樣的多房間公寓。

索爾格家的府邸所坐落的主街上,那眾多的豪宅裡面曾住的是米德爾敦的有錢人。可到了現在,大多數已是年久失修。其餘的那些已被分隔成一間間的小公寓,裡面住著米德爾敦最窮的人。這條曾是米德爾敦驕傲的街道,如今成了癮君子和毒販子們接頭的地點。天黑以後,最好還是離這條主街遠一點為好。

這種變化就是美國當今經濟現狀的一個徵兆,即越來越顯著的居住隔離。居住在嚴重貧窮社群的工人階級白人越來越多。1970年,白人孩子居住在貧困率在10%以上的社群的比例為25%。2000年,這一比例上升至40%。現在這一比例肯定更高。2011年,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institution)的一項研究顯示:「與2000年相比,2005至2009年間住在極度貧窮社群的居民更有可能是白人、土生土長、高中或大學畢業、自己擁有住房且不接受政府援助。」sup[12]/sup換言之,那些不良的社群困擾的不再僅僅是城市中的那些貧民窟,不良的社群已經蔓延到了城郊。

這一現象背後的原因很多。從吉米·卡特的《社群再投資法》到喬治·w.布什的「所有權社會」,聯邦住房政策一直鼓勵人們擁有自己的住房。但在米德爾敦這樣的地方,擁有自己的住房要付出過高的社會代價:某一地區內的工作機會減少,房產的貶值使人們陷在這裡的社群而不能自拔。就算你想搬走也難以實現,因為市場早已一跌到底,你所擁有的房產價值擺在那裡,但根本沒人願花這樣的錢來買。搬家的成本也太高,以至於許多人不得不留在原處。當然了,那些被陷住的人往往都是那些最為貧窮的。因為那些花得起錢離開的人早已選擇了離開。

市領導們試過不少方法來重振米德爾敦的市中心,但都以失敗告終。想要看看他們試過的最為臭名昭著的方法的話,讀者可以沿著中央大道一直走到盡頭,直到邁阿密河的河岸。這裡曾是一處美麗的地方。出於某些我難以想到的原因,米德爾敦市政府的智囊團決定把這處美麗的河畔變成米德爾敦湖——這項基礎設施建設專案明顯包括把成噸的泥土填入河裡。智囊團們可能以為建成後這會是一個吸引人的去處。現在的河裡多了一個人工用土堆砌的島,足有一整個街區那麼大,可惜的是,什麼效果都沒達成。

那些重振米德爾敦市中心的措施在我看來都是沒有效果的。人們並不是因為我們的市中心沒有時髦的文化便利設施才離開的。那些文化便利設施的離開是因為米德爾敦沒有足夠多的消費者來支撐它們。為什麼米德爾敦沒有足夠的薪水優厚的消費者呢?因為沒有足夠的工作來僱傭這些消費者。米德爾敦市中心的掙扎是那些發生在米德爾敦人身上的問題的冰山一角,其中還包括阿姆科-川崎鋼鐵公司(aksteel)日益下降的重要性。

阿姆科-川崎鋼鐵公司源於1989年一次併購,併購的雙方是阿姆科和川崎(kawasaki)。川崎就是那家生產小型大馬力摩托車(我們小時候把這種車叫作「胯下火箭」)的公司。但是現在大多數人仍把這家公司稱為阿姆科,原因主要有兩個方面。第一個方面,正如阿嬤經常說:「這座該死的城是阿姆科建起來的。」她並沒瞎說:米德爾敦那些最好的公園和設施中,大多數都是阿姆科花錢建造的。阿姆科的人進入了當地許多組織機構的董事會,而給學校提供資金的正是這些組織機構。而且,阿姆科僱用了成千上萬的像我阿公一樣的米德爾敦人,他們沒接受過什麼正規教育,但卻能領到優厚的薪水。

阿姆科這一聲譽是靠精心的設計贏來的。查德·貝里(chadberry)在《南方的移民,北方的流亡者》(isouthernmigrants,northernexiles/i)一書中提到:「直到20世紀50年代,邁阿密流域僱員最多的‘四巨頭’——辛辛那提的寶潔、漢密爾頓的冠軍紙業、米德爾敦的阿姆科以及代頓的美國國立現金出納機公司,它們的勞工關係都非常緩和。部分是因為它們……(僱用了)僱員的家人和朋友,而這些人都曾是移民。舉例來說,米德爾敦的內河集裝箱公司的薪水冊上有220名肯塔基人,其中117名是來自沃爾夫一個縣。」20世紀80年代以來,雖然勞工關係無疑下降了,阿姆科(及類似公司)建立的聲譽大都得以留存。

大多數人仍把阿姆科-川崎公司稱為阿姆科的原因中,另一方面是因為川崎是一家日本公司。設想一下,在一座到處都是二戰老兵和他們家人的城市中,這項併購訊息宣佈的時候,人們很自然就會想到東條英機跑到俄亥俄州的西南部開工廠來了。阿公曾經發過誓,如果自己的孩子買日本汽車就跟他們斷絕關係,但就算是他,在併購宣佈後沒幾天就不再抱怨了。他跟我說:「事實是,現在日本人成了我們的朋友了。」

川崎的這項併購所代表的是一個難以忽視的真相:美國製造業在後全球化時代的不景氣。阿姆科這樣的公司想要存活下去,不得不進行重組。川崎給了阿姆科這樣一個機會。如果沒有這個機會的話,米德爾敦的門面企業很可能早就分崩離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