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鄉下人的悲歌 萬斯 第1頁,共2頁

阿嬤和阿公有三個孩子——吉米(jimmy)、貝弗(bev,我母親)和洛莉(lori)。吉米舅舅出生於1951年,那時的阿嬤和阿公還在融入他們的新生活,想要更多的孩子。所以在糟糕的運氣和好幾次流產面前,他們試了一次又一次。阿嬤一生都帶著失去九個孩子的心靈傷痕。上大學的時候我瞭解到,過度的壓力可導致流產,尤其是在懷孕的早期階段。我忍不住設想,如果阿嬤和阿公在生活轉變的早期不是那麼困難,我還得有多少個姨媽和舅舅。

阿公多年的酗酒對他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但他們仍然挺過了多次懷孕失敗的那個十年,終於等到了成功:母親出生於1961年的1月20日——約翰·f.肯尼迪就職典禮的那一天——不到兩年後,洛莉姨媽也出生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阿嬤和阿公後面就再也沒生了。

有次,吉米舅舅和我談起他妹妹出生前的那段日子:「我們是一個快樂而又普通的中產階級家庭。我記得那時候在電視上看《天才小麻煩》(ileaveittobeaver/i),覺得那裡面的生活就像我們一樣。」

當他第一次跟我說起這些時,我聚精會神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往深處想。現在回想,我意識到,大多數外人肯定會以為說出那種話的人精神有問題。普通的中產階級父母才不會因為店員對自己家孩子稍微粗魯了一點就會在人家店裡大鬧一番。但這種評價標準可能並不準確。對阿嬤和阿公來說,毀壞店裡的商品並威脅一位店員再普通不過了。當有人欺負你家孩子時,蘇格蘭-愛爾蘭裔的阿巴拉契亞人都會這麼幹。「我的意思是,他們兩個之間相處和睦,」吉米舅舅後來在我追問時承認。「然而,就像咱家其他任何人一樣,他們能在一瞬間從心平氣和切換到要殺人的模式。」

不管阿嬤和阿公在婚姻的早期有多麼和睦,這種和睦在1962年洛莉——我叫她莉姨(auntwee)——出生後開始消失。到了20世紀60年代中葉,阿公的酗酒已經成為常態,阿嬤則開始把自己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鄰居們的小孩會告訴郵遞員離麥金利街上的「邪惡巫婆」遠一點。有次郵遞員無視了孩子們的建議,結果迎接他的是一位嘴裡叼著超長薄荷煙的大個子女人,還惡狠狠地告誡他離自己家地界兒遠點。那時候,「囤積者」這一說法還不常見,但阿嬤完全符合。而隨著她離外面的世界越來越遠,她的這一傾向也越來越糟糕。房子裡面堆滿了垃圾,整整一間臥室裡面滿滿的都是啥也不值的小玩意兒和雜物。

看到這裡時,讀者應該能感覺到,當時的阿嬤和阿公過著兩種生活。一種是面向外界的公共生活,其中包括白天的工作和為孩子做好上學的準備。這是一種其他人都看得到的生活,而且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都是相當成功的:我外公掙著對老家朋友們來說不可思議的工資;他不僅喜歡自己的工作,而且幹得還很好;他們的孩子上的是獲得大量資助的現代化學校;外祖母住的房子在傑克遜人看來就是一座豪宅——2000平方英尺,四間臥室,還有現代化的排水系統。

但家庭生活就不一樣了。「作為一個青春期的孩子,剛開始我並沒注意到,」吉米舅舅回憶道,「在那個年紀,每個人都全神貫注於自己的破事兒,根本注意不到那種變化。但變化確確實實發生了。父親待在外面的時間越來越多;母親則不再收拾家務——到處都是髒盤子和垃圾。他們之間的爭吵越來越多。總之那是一段艱難的時期。」

當時(現在或許也是),鄉下人的文化中摻雜著強烈的榮譽感、對家庭的忠誠以及怪誕的性別主義,它們的混合物有時會像易爆物一樣。阿嬤結婚前,她的哥哥們敢於謀殺對自己妹妹不敬的男孩。而一旦她出嫁,他們會把娶她的人看作是兄弟,而不是外人。阿公那些行為,如果是在傑克遜的時候,他們會把他殺掉,但這時他們就能接受。「母親的兄弟們喜歡來找父親出去胡吃海喝,」吉米舅舅解釋道,「他們一起去喝酒追女人,大多時候以佩特舅舅為首。我並不想知道這種事,但總能知道。當時的那種文化下,男人就是可以出去浪,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阿嬤強烈地感覺到了阿公的不忠。她厭惡對家庭的任何一絲不忠誠。在她自己家裡,她會說「抱歉我他媽這麼小氣」或「你知道我愛你,但我就是一個瘋婆子」這樣的話。但如果她知道有人向外人抱怨哪怕是她的襪子時,她也會大發雷霆。「我不認識這些人。決不能把自己家的事情跟陌生人講。決不能。」我姐姐琳賽(lindsay)和我在她家像貓狗大戰一樣打架也沒關係,而且大多數情況下她會讓我們自己解決。但如果我跟哪個朋友說我姐姐可恨,而她不經意聽到的話,她會記下,然後在下次和我獨處時告訴我,我犯下了不忠誠的大忌。「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什麼小混球兒面前說自己姐姐的壞話?不到五年,這個小混球兒的名字你他媽的都會記不起來了。但你姐姐可是你所能擁有的唯一一個真正的朋友。」但在她自己的生活中,當家裡還有三個小孩的時候,那些最應該對她忠誠的男人們——她的兄弟們和她的丈夫——卻聯起手來糊弄她。

阿公看起來是在抗拒社會對一箇中產階級父親的期望,有時的結果卻很滑稽。有時他會說自己要去商店,還問孩子們有什麼需要帶的,結果回來的時候卻開著一輛新車。這個月剛開回來一輛嶄新的雪佛蘭敞篷車,下個月就是一輛奧斯莫比爾豪車。孩子們問他:「你從哪兒弄來的?」他會若無其事地答道:「這是我的,換來的。」

但有時他的言行不一則會帶來可怕的後果。我姨媽和我母親經常在她們父親下班回家時玩一個小小的遊戲。如果他回來時小心地把車停好,那麼這個小遊戲就算進展順利——她們的父親會走進家門,大家會吃頓像正常家庭那樣的晚飯,時不時還會有笑聲傳出。然而,很多時候,他停車的時候就顯得不正常——要麼倒車太快,要麼把車大搖大擺地停在路上,甚至會在開車時把路邊的電話線杆蹭歪。如果發生上面那樣的情況,這個小遊戲算是敗局已定。我母親和姨媽就會跑回家,跟阿嬤說阿公喝醉酒回來了。有時她們會從後門溜出去,到阿嬤的朋友家過夜。而有時阿嬤堅持讓她們留下來,這樣母親和姨媽就不得不準備迎接一個漫長的夜晚。

有次在聖誕前夜,阿公醉醺醺地回到家,然後要飯吃。阿嬤拒絕後,他拔掉了聖誕樹,然後又把樹扔到後門外。之後的第二年,他醉酒歸來時趕上他女兒的生日派對,他非常迅速地往腳下咳出一大口濃痰,然後就笑著走開,又給自己拿啤酒去了。

我不敢相信我小時候崇拜的那個溫和的阿公曾如此嚴重地酗酒。他的行為或多或少是由阿嬤的處置方式引起的。阿嬤對酗酒有著強烈的反感,而且她對挫折的處理方式是所能想出來的花樣百出的方法:暗戰。有時阿公躺在沙發上不省人事,阿嬤就拿剪刀對他的褲子做手腳,等他下次坐下的時候褲襠就會崩線。有時阿嬤會把阿公的錢包偷走,然後藏在烤箱裡,僅僅是為了惹他生氣。有時阿公下班回來要飯吃時,阿婆就精心準備一盤垃圾。如果阿公想打架,阿婆就奉陪。總之,阿婆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把阿公醉酒後的日子變成活生生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