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人喜歡給許多詞加上自己的口音。我們把鰷魚叫作「條兒魚」,把小龍蝦叫作「蝲蛄」。「山谷」的定義是「凹地或盆地」,但是除了要向哪位朋友解釋我口中的「山坳」是什麼意思的情況下,我從來不會用到「山谷」這個詞。其他人對自己的外祖父母有著各種各樣的稱呼:外公、外婆、家爹、家婆等等。但是除了我們的社群之外,我還從沒聽人叫過「阿公」(papaw)或「阿嬤」。只有在鄉下人們才會這麼稱呼外祖父母。
我的外祖父母——阿公和阿嬤——無疑且無條件地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人。他們生命中的最後20年都用來向我展示愛和穩定的價值,教我那些大多數人從自己父母那學到的人生功課。他們兩個都盡其所能,保證我能有足夠的自信和正確的機會來為美國夢一搏。但是我懷疑,我的外祖父母——吉姆·萬斯(jimvance)和邦妮·布蘭頓(bonnieblanton)——在還是孩子的時候,可曾對自己的人生有著太高的期望。他們怎會有太高的期望呢?阿巴拉契亞的山區和從幼兒園到高中都在一間教室的學校不像是培養美好夢想的地方。
關於阿公早年間的生活,我們所知不多,而且我懷疑以後也不會了解更多。我們知道的是,他身上帶著那種鄉下人的忠誠感。阿公的遠方表親——也叫吉姆·萬斯——入贅了哈特菲爾德(hatfield)家,他加入了一家叫作「野貓隊」(wildcats)的由南部邦聯以前計程車兵和支援者組成的組織。當阿公那個叫吉姆的表親謀殺了一名叫作阿薩·哈蒙·麥科伊(asaharmonmccoy)的聯邦士兵時,他引發了美國曆史上最為著名的家族間宿怨。
阿公全名詹姆斯·李·萬斯(jamesleevance),生於1929年,他的中間名是向自己的父親李·萬斯致敬。阿公出生後沒多久,他的父親李就去世了。所以他不知所措的母親格爾蒂就把他送到了外公那裡。他外公帕普·陶比(paptaulbee)是一個嚴厲的人,做著木材小生意。雖然格爾蒂時不時會寄些錢過來,但卻很少來看望自己年幼的兒子。阿公一直到17歲都是和陶比一起住在肯塔基州的傑克遜(jackson)。
帕普·陶比家兩居室的小房子離布蘭頓一家也就幾百米的距離。那時的布蘭頓一家有布萊恩(blaine)和海蒂(hattie)以及他們的八個孩子。海蒂為阿公這個沒媽疼的孩子感到難過,就成了他的乳母。我外公很快成了布蘭頓家額外的一員:他大多數的空餘時間都是和布蘭頓家的男孩們到處亂跑,而且大多數吃飯的時候都是在海蒂家的廚房。因此,他最終娶了海蒂家最大的女兒也就再自然不過了。
我外公娶的是一個來自熱鬧家庭的女孩。布蘭頓一家在佈雷西特算是赫赫有名了,而布蘭頓家族也有一段像外公家一樣著名的宿怨。阿嬤的曾祖父曾在20世紀初被選舉為本縣的法官,但那是在她祖父蒂爾登(tilden,法官之子)在選舉日殺死敵對家族的一名成員之後。sup[2]/sup在《紐約時報》一篇關於這件慘烈宿怨的報道中,有兩點尤為引人注意。第一點是,蒂爾登從未因此罪行而被送進監獄。sup[3]/sup第二點是,正如《紐約時報》所報道的那樣,「情況複雜」。要我說也是這樣。
當我第一次在佈雷西特縣(breathittcounty)流通最廣的報紙上看到這件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時,我當時最強烈的感覺就是:驕傲。我其他的祖先不太可能也登上過《紐約時報》。就算他們有誰登上了,我也不太相信還有什麼事蹟能像這樣一起成功的宿怨讓我感到驕傲。那可是一起決定了選舉結果的宿怨!就像阿嬤曾時常說的那樣,你能讓男孩離開肯塔基州,但你不能讓肯塔基的血液離開男孩的身體。
我不能想象阿公當時是怎麼想的。阿嬤可是來自一個寧可衝你開一槍也不願和你爭論的家族。阿嬤的父親是一個嚇人的老鄉下人,二戰期間的水手經歷不僅給了他戰爭的勳章,還給了他一張厲害的嘴。阿嬤祖父殘忍的事蹟都登上了《紐約時報》。阿嬤家的血統就已足夠嚇人,阿嬤本人也不是平庸之輩,乃至幾十年後,海軍陸戰隊的徵兵官員都告訴我,與我家相比,海軍陸戰隊的新兵訓練營反而更好受一些。他當時說:「那些新兵營的教官是很刻薄,但和你家外婆比起來可差遠了。」不過,阿公並沒有被阿嬤的嚴厲所嚇倒。於是,1947年,當時都才十幾歲的阿嬤和阿公在傑克遜結婚了。
當時,二戰勝利的陶醉感正在消退,人們開始適應和平年代的生活,那時的傑克遜有兩種人:一種是背井離鄉,搬到工業發達的地區謀生活的人,另一種就是其他的人。當阿公和阿嬤一個17歲,一個14歲時,他們得決定成為哪一類人。
阿公有次曾告訴我,當時對於他的許多朋友來說,唯一的選擇就是在「礦裡」工作,指的是離傑克遜不遠的煤礦。那些留在傑克遜的人就算沒陷入貧困,也是遊走在貧困的邊緣。因此,婚後不久,阿公帶著自己年輕的家庭搬到了米德爾敦,俄亥俄州一座工業經濟正在飛速發展的小城。
這是我阿公告訴我的故事。正如很多家族的傳說一樣,這故事大體上是真實的,但是有些細節卻反覆無常。最近一次去傑克遜探親的時候,我的姨姥爺阿奇——阿嬤的妹夫,也是那一代傑克遜人當中的最後一位——介紹我認識了邦妮·索斯。84歲的邦妮一生都住在離阿嬤童年時期的房子100米外的那座房子裡。在阿嬤離開傑克遜到俄亥俄州之前,邦妮一直都是她最好的朋友。而據邦妮所言,阿嬤和阿公之所以離開傑克遜,還包括一些我們都不知道的緋聞。
1946年時,邦妮·索斯和阿公是一對戀人。我不太確定在那時的傑克遜,戀人這種關係是什麼意味——是準備訂婚呢,還是隻是一起消磨時間。除了說阿公那時候「長得很帥」,邦妮對他所言甚少。邦妮還回想起來的一件事就是,1946年的某段時間,阿公出軌了,出軌的物件還是邦妮最好的朋友——也就是我阿嬤。那時阿嬤才13歲,而阿公也不過16歲,但他倆之間的出軌讓阿嬤懷孕了。
當時的形勢給阿公和阿嬤離開傑克遜施加了許多壓力:我那上過戰場、令人生畏而又脾氣暴躁的曾外祖父;阿嬤那些眾所周知敢於捍衛她榮譽的兄弟;還有很快就知道邦妮·布蘭頓懷孕的那些沾親帶故的槍不離身的鄉下人。而最主要的是,邦妮和吉姆·萬斯不久就會有另一個生命要撫養,而他們還不一定能養活自己。阿嬤和阿公很突然地就離開傑克遜到了俄亥俄州的代頓,在那待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後就搬到米德爾敦定居了。
阿嬤晚年的時候,偶爾會提起自己一個在襁褓之中就去世的女兒,她還讓我們相信這個女兒是在他們最大的孩子——我的吉米舅舅(unclejimmy)——之後出生的。在我的吉米舅舅和我母親出生之間的10年裡,阿嬤曾流產七次。但是,最近我姐姐發現了一份「嬰兒」萬斯的出生證明,那就是我從未得知的姨媽。可惜的是,我這個姨媽死得那麼早,以至於她的出生證明上還寫著她的死亡日期。那個促使阿嬤和阿公搬到俄亥俄州的嬰兒連她人生中第一個星期都沒過完。在那張出生證明上,嬰兒那傷心欲絕的母親謊報了自己的年齡:當時她才14歲,而她丈夫也不過17歲,她不能把真相說出來,否則她就會被送回傑克遜,而阿公則會被送進監獄。
阿嬤邁向成年生活的第一次嘗試以悲劇告終。現在我時常想知道:如果沒那個孩子的話,她會不會一直留在傑克遜?她會和吉姆·萬斯私奔到陌生的土地上去嗎?阿嬤的一生——也是我們整個家庭的軌跡——可能都會因為這個只活了6天的小嬰兒而改變。
不管是什麼樣的經濟機會和家庭需求驅使了我的阿嬤和阿公到了俄亥俄州,他們畢竟是到了那裡,而且再也沒有回頭路。阿公在一家叫作阿姆科(armco)的鋼鐵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阿姆科在肯塔基州東部的招聘力度相當大,他們公司的代表衝進一個個像傑克遜那樣的鎮子,對那些願意北上在工廠做工的人們許諾美好的生活(誠然如此)。當時有一種鼓勵舉家遷徙的特別政策:那些有家庭成員在阿姆科工作的申請者會被優先錄用。阿姆科並不是僅僅僱用肯塔基州阿巴拉契亞山區的那些年輕人,他們還積極地鼓勵這些年輕人把自己全家都帶上。
當時有許多家工業企業都採用了類似的策略,而這些策略看起來都挺管用。在那個時期,美國有許多像傑克遜和米德爾敦這樣的地方。研究人員們發現,歷史上有兩大撥從阿巴拉契亞山區向東西部工業發達的地區的移民潮。第一次是在一戰後,那時從戰場上回來計程車兵發現在肯塔基州、西弗吉尼亞州和田納西州那些尚未工業化的山區找份工作幾乎是不可能的。這撥移民潮直到北方地區慘遭大蕭條才結束。sup[4]/sup
阿公和阿嬤所置身的是第二次移民潮,這撥移民潮中不僅有從戰場上回來計程車兵,還有阿巴拉契亞山區20世紀四五十年代那些數量急劇增加的年輕人。sup[5]/sup與周圍那些州比起來,經濟落後的肯塔基和西弗吉尼亞山區僅有兩樣拿得出手的東西,而這兩樣也正是北方工業地區所需要的:煤炭和鄉下人。這兩樣東西大量地流出阿巴拉契亞山區。
具體的數字很難確定,因為相關的研究往往測量的是「淨遷出」,即那些離開的人減去進來的人。而許多家庭在不停地往返,因此就使這項統計資料出現了偏差。但可以確定的是,上千萬的鄉下人曾踏上那條「鄉巴佬公路」——這個比喻深受北方人的歡迎,因為他們的城市裡滿是像阿嬤和阿公這樣的外鄉人。
這次移民的規模是驚人的,在20世紀50年代,每100名肯塔基人中就有13個搬到其他州。某些地區的遷出比例比這要高得多:在哈倫縣(harlan)這個因為一部關於煤礦罷工的奧斯卡獲獎紀錄片而為人所知的地方,有30%的人口選擇了移民。1960年,俄亥俄州的1000萬人口當中,有100萬是在肯塔基州、西弗吉尼亞州和田納西州出生的。這其中還沒包括那些來自阿巴拉契亞南部山區的大量移民,也沒包括那些骨子裡面其實是鄉下人的移民的下一代和下下一代們。毫無疑問,移民的下一代和下下一代肯定不在少數,因為鄉下人的生育率比當地人要高得多。sup[6]/sup
簡言之,我阿嬤和阿公的經歷是再尋常不過的了。整個地區很大一部分人都收拾家當向北遷徙。如果讀者想要更多的證據,就請在感恩節或聖誕節的後一天到肯塔基州和田納西州任何一個北向的公路上看一看,基本上每輛車的車牌都是來自俄亥俄州、印第安納州或密歇根州。這些車上都裝滿了回鄉過節的鄉下人。
阿嬤一家每次都滿懷熱情地投身於這種來回的遷徙。在她7個兄弟和妹妹中,佩特、保羅和蓋瑞都搬到了印第安納州從事建築行業,每個人都有份成功的事業,也賺了不小的財富。羅絲、貝蒂、紅樹莓和大衛選擇了留下,他們的日子都過得捉襟見肘,除了大衛按當地的標準來看過得還稍微舒服一些。到了人生的盡頭,離開傑克遜的四個與留下來的四個相比,社會上和經濟上的地位明顯要高出許多。正如阿公在年少時就曾想到的那樣,鄉下人最好的出路就是出走。
對於阿嬤和阿公來說,在米德爾敦感到孤獨反而是不正常的事情。雖然他們與自己的大家庭相隔絕,但他們卻很難從米德爾敦的廣大人群中被隔絕出來。米德爾敦大多數居民都是從別的地方搬到這裡的新工廠來工作的,而這其中的大多數又是從阿巴拉契亞山區來的。那些主要的工業企業所採取的以家庭為基礎的招聘手段sup[7]/sup取得了他們想要的效果,而這之後的結果也不難預料。在整個中西部的工業地區,由來自阿巴拉契亞山區的人們和他們的家庭組成的社群像雨後春筍一般湧現,簡直就是憑空冒出來的一般。
某項研究顯示:「移民潮並沒有摧毀一個個的社群和家庭,而是把他們運到了別的地方。」sup[8]/sup在20世紀50年代的米德爾敦,阿嬤和阿公發現自己置身的環境既陌生而又熟悉。陌生是因為他們第一次離開了自己熟悉的阿巴拉契亞山區那樣的支援,而熟悉則是因為他們身邊仍到處都是鄉下人。
我很想告訴讀者阿嬤和阿公是怎樣在新的環境中發跡,又如何撐起成功的家庭,然後又怎樣在退休後過上了愜意的中產階級生活。然而事實並不盡如此。事實上,阿嬤和阿公在新的生活中掙扎過,而且一直掙扎了數十年。
首先,那些離開肯塔基山區去謀求更好生活的人被打上了一種不尋常的烙印。鄉下人有一種說法「自我膨脹得褲衩都裝不下了」——用來描述那些認為自己和出身的地方比起來要高貴一些的人。當阿嬤和阿公到俄亥俄州之後很久,他們都會被家鄉的人們這樣稱呼。那種把自己家庭拋在身後的負罪感是那麼的強烈,以至於阿嬤和阿公不管出於什麼樣的目的,都會定期回老家看看。
這種情況在來自阿巴拉契亞山區的移民中非常常見:十個人裡面有九個在一生中會「回家」,而十個人裡面至少有一個大約一個月就會回去一次。sup[9]/sup雖然20世紀50年代時開車差不多需要20個小時,但是阿嬤和阿公經常回傑克遜,有的時候甚至連續好幾個週末都回去。經濟流動性不僅帶來了許多壓力,還帶來了許多新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