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不尋常的烙印來自兩個方面:阿嬤和阿公的新鄰居當中,很多都是帶著懷疑的眼光看待他們。在俄亥俄州那些早期的白人中產階級看來,這些鄉下人一看就不是一類人。這些鄉下人不僅孩子眾多,還時常在家裡留宿各路親戚好長時間。有幾次,阿嬤的兄弟或妹妹在尋找工作時就曾在阿嬤和阿公的房子裡一住就是好幾個月。換而言之,阿嬤和阿公很多的文化與習慣都受到了米德爾敦本地人的強烈指責。
《阿巴拉契亞奧德賽》(iappalachianodyssey/i)一書在描寫湧入底特律的鄉下人時說道:「令中西部城市裡的白人感到反感的,並不是來自阿巴拉契亞地區的移民這些格格不入的鄉下陌生人本身。確切地說,這些移民打碎了北方白人關於白種人的樣貌、言談和舉止的許多設想……鄉下人令人反感的地方其實是他們的種族。從外表上看,他們和那些在當地乃至全國具有經濟、政治和社會影響力的人屬於同一人種(白種人)。但是,鄉下人與到底特律的那些南方黑人間有著許多相同的地區特色。」
阿公在俄亥俄州遇到的一位好朋友也是來自肯塔基州的鄉下人,他是社群的郵遞員。這位郵遞員才搬來沒多久,就因為他在自家後院養雞而捲入了與米德爾敦政府之間的糾紛。他對待自家雞和阿嬤在鄉下養雞沒什麼兩樣:每天早上把蛋撿走,當雞的數量過多時,就挑幾隻老一點的,把它們的脖子扭斷,然後就在自家後院開膛破肚。設想一下:當一位「高貴」的家庭主婦看向窗外時,就在幾英尺之外,來自肯塔基的鄰居正在屠殺咯咯亂叫的雞,這場景會令這位家庭主婦感到多麼的恐懼。時至今日,我和姐姐提到那位老郵遞員時還稱他為「養雞人」。而多年以後,每次提到米德爾敦市政府是如何聯合對付這位養雞人時,阿嬤都會憤憤地抨擊道:「去他媽的區劃法!」
阿嬤和阿公搬到米德爾敦後還遇到了其他方面的問題。在傑克遜的鄉下,隱私是個聽說過但沒見過的東西。家人、朋友還有鄰居不用敲門就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家門。母親告訴女兒如何養孩子,父親教給兒子怎樣幹活兒,哥哥告訴妹夫怎樣對待自己的老婆。在忙忙碌碌中,人們從自己的鄰居們那裡學會如何處理家庭生活。但是在米德爾敦,房子就像一座城堡,外人切莫擅闖。
然而對於阿嬤和阿公來說,他們的城堡空空如也。他們從山裡帶來了那種古老的家庭結構,試著讓這種結構在一個充滿了小家庭和隱私的世界裡行得通。他們結婚還沒多久,又沒有旁人來指導他們有關婚姻的事情。他們當上了父母,但又沒有外祖父母、姑媽、叔伯或是表兄弟姐妹來搭把手。離他們最近的近親是阿公的母親格爾蒂,但阿嬤因為格爾蒂拋棄外公這事兒而特別看不上她。
過了幾年,阿嬤和阿公總算開始適應了。阿嬤和住在旁邊公寓的一位「鄰居太太」(這是阿嬤對那些她喜歡的鄰居的稱呼)成了好朋友;阿公空閒時間鼓搗鼓搗汽車,也逐漸和同事們成了朋友。1951年,他們有了一個兒子——我的吉米舅舅——並讓他享受到了他們剛剛掙得的物質條件。阿嬤後來跟我說,吉米舅舅兩週的時候就能坐起來了,4個月大的時候就會走了,剛滿一週歲就已經能說整句的話,3歲時已經能讀古典小說了(吉米舅舅說這些「有點誇張」)。他們到印第安納州的波利斯去看阿嬤的兄弟,還和新朋友們一起野餐。正如吉米舅舅所言,他們過上了「典型的中產階級生活」。這種生活雖然從某種角度看起來略感無聊,但一旦你明白不無聊的後果時,就會覺得這種無聊是多麼的幸福。
但事情並非都是順順利利的。有一次,他們到商場去買聖誕禮物,假日的商場熙熙攘攘,阿嬤和阿公就讓吉米舅舅自己閒逛,尋找自己鍾愛的玩具。吉米舅舅不久前跟我提起:「那時候電視上在播一種玩具的廣告。那是一個模仿噴氣機儀表盤的塑膠操縱檯,能亮燈,還能打飛鏢。玩的時候感覺就像戰鬥機飛行員一樣。」
吉米舅舅走進的一家店正好在賣這種玩具,於是他就拿起來玩。「那個店員不高興,讓我把玩具放下並離開。」被呵斥了一頓的小吉米一直站在外面的寒風中,直到阿嬤和阿公逛到那兒問他想不想到那家店裡面去。
「我不能進去。」吉米舅舅跟阿公說。
「為啥?」
「我就是不能。」
「趕緊告訴我為啥。」
吉米舅舅指著那個店員說:「那人衝我發火,讓我離開,還不讓我再進去。」
阿嬤和阿公衝進那家店,想聽聽那個店員為什麼會那麼無禮。那個店員解釋說,吉米舅舅當時玩的那個玩具很貴。「是這個嗎?」阿公把那件玩具拿起來問道。那個店員點了點頭。阿公立馬把那件玩具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接下來就是一團混亂。吉米舅舅回憶道:「他倆像瘋子一樣。父親又拿起一件玩具扔到對面,然後氣勢洶洶地朝那個店員走去;媽媽則從架子上隨便拿起什麼東西就到處亂扔,一邊扔還一邊喊叫:‘揍他!揍他!’接著父親湊到那個店員跟前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再跟我兒子說一個字,我就把你脖子扭斷。’那個可憐的傢伙被嚇得要死,而我當時只想趕緊離開。」那個店員道了歉,接著萬斯一家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自己的聖誕購物。
因此,就算在阿嬤和阿公過得最好的時候,他們也在掙扎著適應。米德爾敦是一個不同的世界。在這裡,阿公應該上班,應當向這家店的管理人員客客氣氣地抱怨這位無禮的店員。阿嬤則應當做飯、洗衣、照顧孩子。但是,對一個在12歲就曾差點殺人的女人來說,婦女縫紉小組、野餐和上門推銷吸塵器的推銷員這些都顯得格格不入。當自己的孩子年幼需要一直盯著照顧時,阿嬤沒得到什麼幫助,整天除了忙著看孩子都沒時間幹別的。幾十年後,阿嬤還記得在20世紀中葉時的米德爾敦,那段緩慢的郊區生活是多麼的孤獨。每次提到那個時,她都用自己的方式直言不諱地說道:「那個時候的女性總是被人騎在頭上拉屎。」
阿嬤也有自己的夢想,但卻從未有追尋自己夢想的機會。她的最愛就是孩子們,既有狹義層面(在她晚年,世上除了她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們,沒啥能讓她感興趣),也有廣義層面(她經常看關於受虐待、被忽視或走失的孩子的節目,還把手頭僅有的那點錢給社群最窮的孩子們買鞋子和文具)。她看起來能深深體會到那種被忽視的孩子們的感受,時常提起她有多恨那些對孩子不好的人們。我一直不理解她這種感情緣何而起——或許她小時候也被虐待過?又或許她只是對自己的童年結束得那麼突然而感到遺憾。這背後肯定有故事,但我恐怕再也沒機會知道了。
阿嬤曾夢想能把自己的一腔熱情轉化為一份兒童律師的工作——為那些沉默的群體發聲。但她從未追尋過這份夢想,或許是因為她自己不知道成為一名律師需要付出什麼樣的努力。阿嬤沒上過一天高中。還沒達到開車的法定年齡之前,她就已經生過孩子了,還親手把這個孩子埋了。而即使她知道應該怎樣做,在那樣的情況下,帶著丈夫和三個孩子,是不會有人去鼓勵她去學習法律或是給她這樣的機會的。
雖然有這樣那樣的挫折,但是阿嬤和阿公對於勤奮工作和美國夢有著近乎宗教般的虔誠。他們也從未幻想過財富和特權在美國並不重要。關於政治,阿嬤曾認為「他們都是一群騙子」——但阿公後來成了一名忠誠的民主黨擁躉。他對阿姆科(armco)沒啥意見,但和所有身邊人一樣反對肯塔基州那些煤炭企業,因其有著長長的勞務糾紛歷史。所以,在阿公和阿嬤看來,不是所有的有錢人都壞,但是所有的壞人都有錢。阿公支援民主黨是因為它保護工人們的利益。這一態度也影響了阿嬤:所有的政客都是騙子,但如果有例外的話,只可能是羅斯福總統新政聯盟的成員。
不過,阿嬤和阿公相信,努力工作更為重要。他們知道,生活就是一場鬥爭,雖然他們那樣的人成功的機率很小,但這絕不是失敗的藉口。「千萬別像那些慫包一樣覺得現實對自己不利,」外婆總是跟我說,「你想做什麼都能做到。」
他們整個社群都相信這個道理,在20世紀50年代,這條道理看起來有著充分的依據。不到兩代人的時間裡,外來的鄉下人在收入和貧困程度上已經大致趕上了當地人的水平。但在他們物質上成功的掩蓋下,是他們文化上的不安。就算阿嬤和阿公在經濟上趕了上來,我也懷疑他們是否被真正地同化了。他們總是隻有一隻腳跨進了新生活的大門,另一隻腳還停留在舊生活中。他們慢慢地交到了一些朋友,但他們的根還是深深地紮在肯塔基的故鄉。他們討厭被馴養的動物,對不能拿來當食物的「小動物」也不感興趣,但他們最終還是滿足了孩子們養狗養貓的要求。
不過,他們的孩子就不一樣了。我母親那一代是第一批在中西部工業地區長大的孩子,距離鄉下人的鼻音和山裡那種只有一間教室的學校已經很遠了。他們像成千上萬的孩子們一樣,上的是現代化的高中。阿嬤和阿公的目標就是離開肯塔基,給自己的孩子一個新的起點。而他們的孩子則應當在這新的起點上做出點成就。但現實並不像他們所想的那樣。
在林登·約翰遜(lyndonjohnson)和阿巴拉契亞地區委員會在肯塔基州的東南部修上新的道路之前,從傑克遜到俄亥俄州的主要通道是美國23號國道。這條路在鄉下人大規模移民中扮演瞭如此重要的角色,以至於德懷特·尤肯姆(dwightyoakam)曾寫過一首歌,描述北方人指責阿巴拉契亞小孩的三項基本功課不是「讀、寫、算術」,而是「讀、寫、23號國道」。尤肯姆那首關於自己離開肯塔基東南部地區的歌看起來就像從阿嬤的日記中摘抄的一樣:
他們以為,讀、寫和23號國道能將他們帶向從未見過的美好生活;
他們不知道,這是一條把他們帶向苦難世界的路。
阿嬤和阿公或許從肯塔基州走了出來,但他們和他們的孩子在艱難困苦中才知道,在23號國道的那頭,並不是他們的希望。
第三十六任美國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