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明玉坐到被雨水打溼的竹階之上,過了許久,徐徐問道:「你方才在想什麼?」

蕭珩道:「我在想,你走之後,我要花多少時間來修葺這座竹樓。」

明玉不由一笑:「梅音長老怕是不好對付吧?」

蕭珩笑道:「可不是,幾乎把這座竹樓都拆了,花了我不少功夫才修好。」

明玉哈哈大笑:「你放心,我不是來跟你打架的。」說罷,摸出懷中一個酒壺遞給他,「這是咱們從前常喝的酒,特地從蒼梧山帶來的,你喝一口罷。」

蕭珩默然接過,喝了一口,又將酒壺遞還給他。

雨點選打在蕉葉之上,幽幽而鳴,兩人默不作聲喝了一陣,直到酒壺見了底,明玉方才瞅了他一眼,慢慢道:「蕭珩,你這樣,到底是什麼意思?我記得在七絃山莊時我們曾說好——」

蕭珩面色一變,打斷他冷笑道:「話是沒錯,可那時我若知道長書會因鑄造此劍而離開我,那我說什麼也不會答應。」

明玉目中閃過一絲悲切之色,將空酒壺往竹階外一扔,低聲道:「世事無常,那時又何嘗有人會料到最後竟是這個結果?」

蕭珩閉上雙目,手指微微顫抖,稍一用力,「啪」的一聲,手中竹笛斷為兩截。

明玉沉默一陣,緩緩道:「可是如今事實已成,無論你接不接受,長書總歸是回不來了……蕭珩,她費勁心血鑄造這把劍,為的是什麼,你難道不知道麼?」

蕭珩睜開雙眼,慘然笑道:「師叔,你別說了,總之一句話,她留給我的也就只有這把劍了,你如果要拿走它,就先殺了我吧……」

明玉心頭又氣又痛,抓住蕭珩雙肩,大聲嚷道:「蕭珩!你這又是何苦?你明知道我不會殺你——」

蕭珩唇邊笑意苦澀,喃喃道:「你不殺我,就拿不走此劍……你知道麼?長書是用的斬魂之法來鑄造的它,就是這把劍,吸噬了她的精血,搶走了她的魂魄!」

明玉心頭一酸,雙手頹然垂下。蕭珩面色慘白,將他大力推開,搖搖晃晃站起身來,走了幾步,提起平臺角落裡的一罈酒,將壇口的封條一把撕去。

明玉跟上前來,將他手中酒罈奪走,喝道:「夠了!別再喝了。這是長書自己的選擇,你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你拒不把劍交出,難道她就能回到你身邊?」

蕭珩身體顫抖,只沉默不語,搶過酒罈咕嘟嘟灌了幾口下去,彎腰咳了幾聲,才慢慢笑道:「你說的沒錯,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不過雖然我無法阻止她這麼做,卻可以阻止這把劍被毀去,至少……至少藉由這把劍,我還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若是它也不在了,那我便什麼也沒有了……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他目光發直,語聲漸低,「啪」的一聲,將那酒罈狠狠摔在竹臺角落,軟軟跌坐在臺階上,將頭埋入雙掌之中。

細雨紛飛,竹臺上積水閃著銀光,順著青階蜿蜒流下,滴滴答答,濺落在樓下綠叢之間,天色漸漸昏暗,迷離煙波中,只有滔滔江水一刻也不曾停歇,迤邐著奔流而去。

明玉長嘆一聲,在蕭珩身邊坐下,拍拍他肩頭,低聲道:「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可難道就因為你捨不得這把劍,便要置整個青鋒谷於不顧麼?不管發生過什麼,青鋒谷畢竟是養育你長大的地方,長書如果還在,知道你這麼絕情,她又會怎麼想?」

蕭珩雙手微微顫抖,只埋著頭不說話,明玉抬頭望著灰濛天際,嘆道:「蕭珩,你應該比我更瞭解長書,她……可以說是為鑄劍而生的人,絕不會願意自己留下的這把劍被你束之高閣。你我都是鑄劍之人,當知道一把劍若不能發揮作用,對於鑄造它的人來說,便什麼也不是,當初鑄造它而耗費的心血全都沒有了意義……蕭珩,你我如今已不能改變什麼,唯一能做的,便是尊重她的決定,讓這把劍發揮它的用處,回報她所做的所有努力啊……」

蕭珩慢慢抬起頭,雙目發紅,顫聲道:「我管不了這麼多。我只知道,如果這把劍也毀了,那麼她留在劍中的精魂也就散了,在這世上,她便真正切切消失了,不見了,這一生,我即便窮盡所能,也沒有辦法再尋回她的一絲蹤跡……這種害怕和恐懼,是我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過的……你明白麼?」

明玉啞然半晌,自懷中摸出一本書冊,拉過他雙手,將書冊放到他手心中,蕭珩低下頭,啞聲問道:「這是什麼?」

明玉道:「是林師姐的筆記。本以為裡面會有一些關於當年掌門所做之事的記錄,可我仔細看過了,裡面只寥寥提到了一點,其他的,你自己看吧。」

兩人衣衫盡已溼透,那捲書冊的紙頁早已潤溼,蕭珩臉上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默默捧著書卷,站起身來,踉蹌著走入房間,將門「碰」的一聲關上。

明玉迎著斜飛的細雨,深吸一口氣,終是下定決定,慢慢起身走到他門外,低聲道:「蕭珩,你名義上雖是我的師侄,可實際上一直是我最看重的兄弟,我的確無法體會你的痛苦,但既然你如此捨不得這把劍,我也再不會勉強你交出它來,就讓它好好陪在你身邊吧——你把真的真鋼劍給我,只要換回解藥,去了燃眉之急,我們全谷弟子,上下同心,拼死一戰,絕不讓玉歸濃開啟地宮便是。」

房內悄無聲息,明玉又站了一會兒,無奈道:「我知道我們本無資格再要求你什麼,不過真鋼劍關係著整個青鋒谷的存亡,如今天泉水還在等著解藥,我不信你真能坐視不管,你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明日一早,我來取真鋼劍。」

蕭珩一動不動坐在房中,聽他去遠了,目光緩緩轉向桌上兩把一模一樣的寶劍。

烈酒還燃燒在胸腹之間,可此時此刻,卻是他這一個多月來最為清醒的時刻。

桌上並列的兩把寶劍,無論哪一把,送出去的後果,都是他絕不願看到的。

可不管再怎麼逃避這個問題,再怎麼麻痺自己,今天,也終於到了做出選擇的最後關頭。

不論多麼艱難和困苦,也勢必要作出取捨。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屋外雨聲漸漸稀落,他枯坐在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方才慢慢抬起手來,抽出桌上劍鞘下壓著的一張紙箋。

他並未點燈,目光卻分毫不差落在那張皺痕交錯的紙上:

「……明天,就是它最後的時刻了,只要最後的一道工序完成,我就可以不用再撐了……這段日子,每每到了晚間,我也不敢入睡,就怕一睡之後便再也醒不過來。有時我昏昏沉沉墜入夢中,總好像被困在地底的最深處,黑暗全然沒有盡頭,我無能為力,只能等待。

每當挑燈凝視它時,我會常常慶幸我是阿孃的女兒,慶幸我生在青鋒谷,也慶幸一痕先生把我帶到了百靈島,我因而能與你相知相惜,並且在有生之年裡,可以和你結為夫妻,共享那一段快樂的日子。就是那些回憶,支撐著我度過每日每夜的煎熬,如果沒有你,我一定是沒有辦法完成它的。

我不敢懇請你的原諒,可我實在是累了,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掙扎,看著即將成形的它,我心裡既有難過,又有歡喜,難過的是因為它,我不能再回到你身邊,歡喜的是我終於還是完成了它,完成了這個挑戰。

它還有小小的瑕疵,而我已經沒有機會再去修正了,可不管怎樣,我終於還是做到了,而且因著它的完成,青鋒谷終於可以重歸平靜,而你,也終於可以完成你一直以來的心願,所以這一生,在鑄劍之道的尋求上,我已無遺憾和不甘……」

蕭珩默誦著已經看過了千遍萬遍的話語,目光直直盯著最後的幾行字跡,良久,取過桌上一把寶劍輕輕貼在臉頰上,低聲呢喃道:「長書,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做?這段時日,我與它日夜相偎,可總是沒有辦法夢見你……你果真這麼狠心,連見我一面都不肯麼?」

他低聲苦笑著,霍然起身,抱著長劍走出房門,找到一罐酒罈,扯開封條往自己臉上澆去,酒入愁腸,卻趕不走心中的悲傷和落寞。雨已停,風亦住,而他心中的那片天空,卻再沒有了撥雲見日的那一刻。

蕭珩大醉,自竹臺上翻身跌下欄杆,重重摔倒在泥地之上。疼痛襲來的瞬間,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長劍,雙目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幽邃玄暗的長劍,顫聲呼道:「劍靈啊劍靈!她窮盡心力鑄造了你,你可能告訴我,如今她芳靈何在?今生今世,可有再相聚的一天?」

蕉葉上的雨珠滴答而落,絕望而愴然的猝呼迴盪在幽深的夜裡,卻只換來風聲若有若無的回應。

蕭珩仰躺在泥濘之中,胸中空空茫茫,直到天空中烏雲漸漸散去,一束清亮的月光探出頭來,映照在悄然無聲的剛毅長劍上,他方才眯了眯眼,躲開那炫目的光輝,頹然支起胳膊。

懷中卻在這時掉出一卷書冊來,蕭珩皺著眉頭想了片刻,方記起是明玉交給他的林雁辭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