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他遲疑片刻,就著月光慢慢翻開書頁。

發黃而溼潤的紙頁上,記載著一次次的鑄劍過程和心得,卻在每一行字的固定位置,留下了一些端倪,挑揀出來,每頁不過寥寥數字,卻記錄著一個嚴苛的母親,對女兒深藏在心底的疼愛和期望。那心靈性慧的女子,不願在平日的教養中過多表露出慈愛和溫柔,又怕女兒日後責怨,便以這樣的方式,不動聲色地將柔情注入到這些紙頁之中,完好地儲存在最安全的地方,期待著有朝一日,女兒在翻閱自己的筆記之時,終能明白她隱埋於心的舐犢情深。

隨著一頁一頁翻開的字跡,一個女孩的成長痕跡漸漸浮現在時光之中,蕭珩眉目漸轉柔和,眼中卻慢慢落下淚來。

「癸巳年九月,阿囡出生。取名長書,取卷帙浩繁,海納百川之意。」

「遠歌出走,阿書整夜啼哭,抱她於臂中,更夜不得眠。」

「蜡月冰封,於天泉下游掘開厚冰,命她將手浸於寒冰之中,以磨骨礪志,疼腫三日方消,阿書夜不能寐,我亦輾轉難安。」

「離桑劍出,我棄之於火爐,阿書心傷,旋即立志圖強,我心甚慰。」

「尋遠歌於雲城,其之聲色俱厲,令我夢斷心碎,韓氏與薛氏之證亦無必要出示,復尋阿書,竟然見她手執竹笛,心灰意冷之下,狠狠斥之心不能二用,阿書甚是惶恐,自斷竹笛於膝下,回谷思之,深覺後悔,晚矣。」

「蕭氏入谷,師父攬之,阿書消沉,自關於劍室之內,兩日兩夜不歸。」

「遠歌棄之不顧,我既為母,便不適為師,放眼青鋒谷,莫有高過韓氏者,思來想去,為阿書故,遂毀去證據,以期消除韓氏顧慮,盡力教導之,我之一生已是無望,惟願阿書不要步我後塵!」

「今晨,阿書問我‘長書’是否‘常輸’之意,若能以此鞭策之,便且將錯就錯。」

…………

「阿書年滿十五,晉為青衣弟子,年華初綻,清顏之美,我望之亦覺神怡,時有一懵懂少年於窗下窺探,我以言語試之,阿書渾然不覺,心中唯有鑄劍,我甚安心。」

…………

蕭珩目光久久落在這一頁之上,長睫輕顫著,慢慢閉上雙眼。十五歲時的她,他明明是見過的,可記憶中的身影,怎麼也不如字跡中浮出的摸樣來得清晰。倘若歲月流轉,他一定在那時便緊緊抓牢她,在她成長的時候便與她相伴,不錯過一絲一毫溜走的時光。

書冊慢慢滑落,醉意襲來,蕭珩微微而笑,眼前漸漸模糊。朦朧之中,他似走入落花滿地的靜謐院落,穿過一扇扇雕花門欄,撥開翠意吟醉的柳枝,來到書香氳染的窗下,像一個懵懂不識情味的少年,呆呆凝望著窗內的少女。

少女一身青衣,裙裾在腳下散開,像是水中盈盈鋪開的荷葉,她眉目如畫,雙頰如同碧葉之間的粉色輕荷,如墨長髮整整齊齊垂在腦後,明媚天光中,她正襟端坐在書桌旁,手中握著一支筆,安靜地垂眸沉思,正是她十五歲時的摸樣。

蕭珩心悸,「吱呀」一聲推開木門,光暈之中,她轉過頭來,稚嫩的臉龐上有著清清楚楚的不悅神情:「你是誰?為何闖入我房中?」

他不覺熱淚盈眶,愣愣看了她許久,啞聲道:「長書,是我,你不認識我了麼?」

她輕蹙著眉頭,看了他一會兒,轉過臉去,輕哼道:「我怎麼看你很像蕭珩那傢伙?不管你是誰,你還是快走吧,我還要抄書呢,不把書抄好,阿孃便不讓我去劍室。」

蕭珩胸中隱隱作疼,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她,柔聲道:「要抄什麼?我幫你可好?」

她托腮想了一會兒,笑道:「那你來幫我抄吧,抄好之後,拿到劍堂去找我。」

蕭珩只覺心安,脈脈花香中,他不知不覺,片刻便抄完了好幾張,抬頭一看,她已不在房中,他心慌意亂之下,立時起身,匆匆拿了那疊紙往劍堂找去。

一路繞過憧憧黑影,光影交錯間,他終於踏入森森劍堂之內,通紅的劍爐旁,她一身白衣,已是黎家渡時的樣子,高舉著一把長劍,劃開臂上的肌膚,鮮血成串滴落到劍爐之中,她面色慘白,卻朝著他微微一笑:「你來了。」

蕭珩駭然疾呼:「長書,不要!」大步搶上前,可明明已經抓住了她,她卻在他懷中漸漸消失不見,蕭珩心魂欲裂,大叫一聲,自夢中驚醒過來。

夢境中的錐骨之痛,仍然讓他痛不欲生,他胸口劇烈起伏,痛苦地喘/息著,跌跌撞撞站起身,來到江邊,一頭扎進冰冷的江水之中。

寒水刺骨,他浸在水中,直到渾身僵冷,方才慢慢浮出水面,呆呆瞧著天邊月暈和星光漸次隱去,於無可奈何之中,等待著又一次的日出。

驕陽升空,雨水洗淨的天空一片明澈,陽光下,明玉撥枝踏葉,緩緩而來。

蕭珩已換過一身衣衫,靜靜坐在樹蔭之下,膝上橫著一把三尺長劍。

明玉遠遠望見,不由加快腳步,蕭珩見他走近了,慢慢站起身來,雙手將劍捧起,面無表情道:「師叔,真鋼劍在此。」

明玉瞧了他片刻,方才伸手接過那把長劍,細細看了好一會兒,心道:「這分明便是藏劍閣中的那把真鋼劍啊——他果真捨不得交出假劍,也罷,如今有這把真劍,也是好的……總之做好準備與玉歸濃決一死戰便是。」

他想到此,眉目一展,朗聲笑道:「好!有了這把劍,天泉水毒指日可解,蕭珩,你跟我回青鋒谷麼?咱們同仇敵愾,一起再把越王八劍從玉歸濃手中搶回來!」

蕭珩目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良久轉開目光,淡淡問道:「你是回青鋒谷,還是直接去百靈島?」

明玉道:「先去百靈島。」

蕭珩沉吟一會兒,道:「也好,那我即刻帶信給我哥哥,請他陪你到百靈島走一趟,此劍換回的解藥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

明玉點頭道:「那便再好不過。蕭珩,你——」

他話未說完,蕭珩已轉過身去,衣袍輕蕩,轉眼走上竹樓。

明玉心頭有些失望,立於樹下無奈瞧著他的背影消失於竹樓之中,方才將劍收好,默默離開。

他拿了真鋼劍,並未回青鋒谷,只在海邊一處港口等著顏雪。顏雪自南厲府事變後已回了北厲生活,不幾日,常九護著顏雪趕到,明玉又喚了幾名在附近散遊的青鋒谷弟子,僱了船隻,齊齊上船,揚帆去往百靈島。

整座百靈島,已是玉歸濃的轄地。明玉到了百靈島附近,也不上岸,只讓人傳話過去,要玉歸濃派人將解藥送到船上。

玉歸濃聽說真鋼劍已到,心情大悅,不多時果然派了人將一個木匣子送過來。顏雪揭開盒蓋,捻出藥粉細細看了一陣,點頭道:「沒錯,這解藥是真的。」

明玉心頭略松,吩咐船家調轉船頭,自己攜著真鋼劍跳到送藥之人的船上,朝著顏雪微微笑道:「那就煩勞顏兄先把藥帶回去,我已傳信回去,我師父會在岸邊等著你,還請顏兄親自把藥交到我師父手中。」說罷鄭重行了一禮,「有勞顏兄!」

顏雪回禮道:「儘管放心便是。」

明玉看著船隻漸漸消失於茫茫大海之中,才對那送藥之人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