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一弘藍天下,初黃的稻田在風中漾著淺淺的波紋,一直延伸到白雲飄渺的蒼梧山腳。秋陽西斜,落日熔金鋪滿田渠溝壑,透過蔥鬱的綠林,融入錯落有致的村莊之內。

綠蔭深處,樓月娘提著一籃衣物,步履匆匆來到村邊一條小河邊,放下竹籃,取出一件衣裳浸入河水之中。

清澈的河水漾開陣陣波紋,樹梢在微風中颯颯搖動,遠處斑駁的樹影之下,不知何時悄然立著一名素衣女子,一雙清透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望著月娘的身影。

月娘洗了一會兒衣服,終於覺得有些異樣,轉頭朝這邊掃了一眼,一看之下不覺一愣,忙放下衣物,起身走去,又驚又喜道:「姐姐!怎麼是你?師哥呢?」

長書目光中隱隱含著痛苦,沉默一陣,低聲道:「我是一個人來的。」

月娘「哦」了一聲,笑道:「你是專程來看我的?還是來看爹爹的?」

長書不答,隔了一會兒輕輕問道:「你們……還好麼?」

月娘低下頭,輕嘆一聲,才道:「我在村裡幫人打雜,照顧爹爹倒是沒有問題,只是……」

「……只是什麼?」

月娘抬頭,目中露出幾絲苦惱神色:「爹爹還是老樣子,這麼久了,還是一點痊癒的希望也沒有,好在他神智雖不清不楚,別人讓他幫忙砍砍柴,挑挑水還是可以的。」

長書聽說,只默然不語,月娘問道:「你要去看看他麼?」

長書躊躇一會兒,搖頭道:「不去了……我這便要走了。」說完,欲言又止,望著她沉默一會兒,終是一言不發,轉頭而去。

月娘追上兩步,大聲道:「姐姐!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發生?」

長書腳步一頓,並未回頭,望著遠處高聳入雲的山巒,低聲道:「沒什麼。你……好生保重。」

月娘心頭狐疑,又不好再追,長書不一會兒便飄然遠去,遠方稻田的溝渠上,似乎有兩人正在等著她,待她走近了,齊齊轉身,共同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光暈之中。

月娘看不真切,忙將手搭在額頭上,逆著斜陽不斷張望,此時沉金落日灑遍原野,遠方一望無際的稻田上風過無痕,脈脈黃昏中,再也望不見她的半絲身影。

秋霜摧紅了楓葉,又謝去最後一抹荼蘼花色,不知不覺中,飛雪冉冉降臨,肅殺的冬季挾著凜冽朔風而來,冰封了大地,染白了蒼野。

肆虐的北風呼號一路南行,囂張之勢經過一道道高山疊翠,慢慢減弱下來,逐漸消融於南國的碧野晴空之下。紅藥脫下厚重的棉服,拉緊背上的劍匣,匆匆穿行過黎家渡的村寨,順著南柯江水一路上行。

不一會兒,記憶中的大青樹出現在眼前,他擦擦額角的汗水,停下腳步四處張望。

大樹邊的劍爐餘溫尚在,青碧色的竹樓之後還有炊煙裊裊升起,紅藥轉過竹樓,不見人影,遲疑片刻,緩緩回到前面順著竹樓階梯走上二樓。他踏過靜悄悄的走廊,見樓上第一間房門虛虛掩著,喚了兩聲,不見有人回答,便伸手將門推開,輕手輕腳走入。

房內窗明几淨,井井有條,正中的木桌用木條重新釘過,窗前的床榻架子也有修補過後的痕跡,掛起的帷帳之內,迭得整整齊齊的被褥上還有一道長長的補丁。

夕陽自敞開的窗戶投入屋內,將紅藥的影子長長投到走廊外,他慢慢走到屋子正中,放下背上的劍匣,取出兩把寶劍,輕輕並排放到桌上。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過剎那之間,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幾乎是同一時刻,蕭珩帶著驚喜和激動的聲音響起:「長書……是你麼?你回來了?」

紅藥應聲轉頭,蕭珩在看清他的那一瞬間全身一僵,手中抱著的幾塊木頭噼啪落地。

殘餘的日光之中,紅藥清清楚楚看著那耀眼的笑容在他臉上頃刻凝結,滿含期待和欣喜的神采在他眼眸中轉眼消逝,像是盛開的花朵頹然凋零,又像是綻放的煙花粲然一現後又重歸於黑寂。

紅藥心頭一酸,掀動嘴唇,低聲道:「蕭大哥……」

蕭珩面色灰敗,死死盯著桌上的兩把寶劍,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走上前來,慢慢伸出手去,將其中一把寶劍的劍鞘拔開。

劍光綻放的那一刻,他目中的瞳孔微微收縮,停了一會兒,雙手輕顫著,徐徐抽出另一把劍。

這的確是兩把一模一樣的寶劍,即使最精通劍道的人,也不會看出它們之間的區別,似乎恆古以來,自成形之日起,它們便借了天地間最靈巧的雙手,相依相伴著共同誕生,而在漫長的歲月中,它們一直閃爍著同樣渾厚深邃的耀眼光芒,哪怕一毫一纖,都全無二致,如出一轍。

紅藥摸摸頭,語氣中有一絲歉疚:「我一不小心,把這兩把劍弄混了,現在怎麼也不辨不出哪把是真,哪把是假了……蕭大哥,你分得出來那一把是阿書姐姐鑄的麼?」

蕭珩不語,目光落在左邊的那把真鋼劍上,輕輕撫摸著劍身表面的深深鐫紋,良久,低聲道:「她呢?為何不來?」

紅藥眼中隱約有淚光閃爍,啞聲道:「阿書姐姐她……她……」

蕭珩眼角微微一抽,一絲傷感笑容浮上唇角,慢慢道:「她回不來了,是麼?」

紅藥囁嚅道:「蕭大哥,你,你別太傷心……」

蕭珩轉過頭來,緊緊盯著他:「她在哪裡?」

紅藥眼中落下淚來,低聲道:「蕭大哥,你,你就別問了……阿書姐姐如果可以,哪怕只有半絲力氣,也會拼了命回來見你……」

蕭珩轉身:「你帶我去找她。」

紅藥大聲哭道:「不!她已經不在了,那裡什麼都沒有留下,你就是去了,也只會徒留傷心!而且她說過了,越王八劍不毀,便絕不讓我把她鑄劍的地方告訴你!這是她最後的要求,我,我答應過她的……」

蕭珩怔忪許久,閉上雙目,袍袖輕輕一拂,「我知道了,劍已帶到,你去罷。」

紅藥自懷中摸出一封書信,默默放於桌上,道:「這是阿書姐姐要我一同帶給你的。蕭大哥,要不我先不走,就在這裡陪陪你?」

蕭珩搖頭:「不用。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紅藥只得點頭,默默站了好一會兒,退出房門,慢慢下了竹樓。他走出幾步,回頭一看,樓上那間房的竹門已被緊緊關上。夕陽落在遠方山外,晚風沙沙吹過蕉林,整座竹樓安安靜靜佇立在一地殘花敗葉之中,翠碧的顏色一點一點被灰濛的天幕侵蝕剝落,逐漸晦澀黯淡下來。

一月之後,兩名腰懸長劍的玄衣青年策馬到了黎家渡,問明方向,急急來到江邊的小竹樓之前。

寧疏跳下馬,將繩子拴在大青樹上,打量了下週圍,對柳平笑道:「這裡倒是個好地方。」說罷,將手按了按樹下的一張小小竹案,嘖嘖嘆道:「在這裡喝酒倒是愜意得很哪。」

柳平皺了皺眉,道:「師兄,還是先辦正事要緊。」說罷,一路往竹樓走去,大聲呼道:「蕭師兄在麼?」

竹樓上傳來朗朗笑聲:「二位稍候,我這就下來。」

兩人對望一眼,不一會兒,蕭珩果然自竹樓上悠悠下來,手中提著一個酒壺,邊走邊笑道:「你們兩人怎會找到這裡?」

柳平道:「師叔一月前收到紅藥訊息,說是真鋼劍已出,他遲遲不見你將劍帶回青鋒谷,很是著急,但暫時又脫不開身,因此讓我二人前來取劍,蕭師兄,劍呢?」

蕭珩道:「忙什麼?咱們兄弟多時不見,先好好喝上一頓再說。寧師兄,你方才不是說在這裡喝酒很愜意的麼?」

寧疏大笑:「這也給你聽見了?哈哈,說起來,咱們真是好長時間沒有一起喝酒了,你還記得麼,上次咱們喝醉,還是你從浮稽山那鬼地方回來後的一個晚上,咱們把你灌醉了,我和月娘套你的話,問你是不是喜歡長書——」

柳平一腳踏在寧疏腳上,寧疏回過神來,急忙住口,蕭珩面上笑容微窒,隨即平靜道:「是啊,好像過了很久了,說起來,也不過就是一年多前的事。」說罷,自顧坐下,將酒壺酒杯擺開,慢慢斟上酒。

寧疏悵然道:「那時候多好!咱們熱熱鬧鬧的,話說回來,那晚過後,咱們再沒有一起喝醉過了……」

三人心中各懷傷感,不一會兒壺中米酒便去了大半。酒過三巡,柳平見蕭珩談笑風生,絕口不提真鋼劍之事,便道:「師兄,你先把劍給我們,我們再陪你好好醉一場,明玉師叔因為趕去百靈島交轉魂劍與斷水劍,無暇來此,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我和寧師兄,又叮囑我們一定要好好安慰你,傅師姐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