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蕭珩擺擺手,笑道:「你們想看劍麼?好說,我去拿來便是。」

柳平一愣,蕭珩已起身離去,片刻後,他已將兩把劍取來,擱在竹案之上,喝下滿滿一杯酒,笑道:「如何?看得出分別麼?」

寧疏細細看了一會兒,搖頭嘆道:「真是看不出來,蕭珩,你能看出來麼?」

蕭珩笑而不答,柳平看了一會兒,伸手拿起其中一把,蕭珩斜了一眼,一面斟酒,一面搖頭:「不是這把。」

柳平看了他一眼,伸頭去看另一把,疑惑道:「是這把?」說罷將手中之劍放下,欲去取桌上那一把。

蕭珩放了酒杯,按住柳平手腕。

柳平抬頭:「師兄?」

蕭珩面色一沉:「可以看,但不能拿。」

柳平吃了一驚:「師兄!你不是和明玉師叔都說好了麼?」

蕭珩冷笑道:「是說好了沒錯,不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柳平面色一變,霍然起身,寧疏拍拍蕭珩肩頭,「師弟,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不過長書既然鑄成了此劍,可不是想教它來陪你老死的,咱們遠道而來,你總不能讓我倆空手而歸呀!」

蕭珩手按在劍柄之上,一字一頓道:「人在劍在,人亡劍亡。你們要拿此劍,先過了我這關再說!」

柳平牙關一咬,拔出腰畔長劍,沉聲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得罪了!」

蕭珩端坐不動,只抬頭看了寧疏一眼,寧疏猶猶豫豫道:「師弟,你這不是為難我麼……」

蕭珩垂目,雙手緩緩握緊桌上不辨真假的兩把真鋼劍,低聲道:「對不住了。這兩把劍,你們絕不能拿走。」

寧疏無奈,左手握住劍柄道:「我知道你劍術高超,不過我和柳師弟聯手,你可不一定勝得過我們。」

蕭珩冷然道:「試一試便知。」話音一落,柳平已橫劍刺來,蕭珩右手護劍到身後,左手持劍一揮,一隻鳳尾蝶正展翅飛來,劍氣一起,淡綠色的蝶翼撲扇兩下,如斷線風箏一般飄落於地,柳平手中長劍被劍氣激開,臉色一白,後退兩步站定。

蕭珩只淡淡喝酒,也不說話,柳平手中長劍垂下,與寧疏對視一眼,寧疏暗歎一聲,收了劍道:「好了好了,不拿就不拿,大不了回去被師叔罵一頓,師弟,咱們今日便陪你一醉方休!」

蕭珩大笑:「來來來!咱們再來喝過!」

入夜之後,三人酩酊大醉,各自倒在樹下昏昏睡去。次日天明,寧疏與柳平草草洗過臉,便準備策馬動身,柳平騎在馬背上,望著湛藍天空,沉默一會兒,道:「師兄,我們這次下山來取真鋼劍,恐怕訊息瞞不了多久,師父一旦知道真鋼劍在你這兒——」

寧疏打個呵欠接道:「我們是被你趕走了,不過事情可完不了,下回來的你就不好對付了。」

蕭珩一笑:「這就不勞你們費心了……慢走。」

寧疏哀聲嘆氣,騎著馬與柳平一路走遠。

兩人回到青鋒谷,明玉正好從百靈島趕回,聽說兩人無功而返,沉吟道:「他不願把假劍交出,真劍呢?」

寧疏道:「真劍他也不願交。」

柳平道:「師叔,七劍已盡數交給百靈島,如今距離你與玉歸濃約定的真鋼劍交出日期,已不到兩月,再拖延不得,不如你親自走一趟,要蕭師兄把真劍給你,先換回天泉水的解藥再說。」

明玉皺眉道:「不可!真劍絕不能交給玉歸濃,否則他一旦拿到八劍,取得地宮秘籍,世間就再無可以阻止他的力量了,萬萬不能讓他為所欲為——待我去見見蕭珩再說。」

三人正在計較,忽有弟子來報,說是韓嵩有請,三人對望一眼,只得硬著頭皮來到歸宇殿。

韓嵩端坐於殿中,見三人進來,沉著臉問道:「寧疏,柳平,你二人從何處回來?」

明玉知瞞不過,只得道:「回掌門,我前不久得知訊息,蕭珩拿了真鋼劍躲在南荒的黎家渡,因弟子要趕去百靈島,所以倉促之下便讓他二人去取劍,不想蕭珩拒不交劍,弟子如今正打算親自去黎家渡一趟,取回真鋼劍。」

韓嵩冷笑道:「如此大事,為何事先不來報我?罷了,明玉,你為越王八劍之事四處奔波,又順利找回七劍交到百靈島,也算是勞苦功高,這段日子辛苦你了,今日起,你就好生在谷里休息,真鋼劍不用你去取了,交給季楓長老去辦便可。」

明玉只得道:「是,多謝掌門。」

他無奈出了歸宇殿,便去藏劍閣見自己師父明奕長老,明奕長老聽愛徒說了事情經過,不由憂心忡忡道:「越王八劍本都在蕭珩手中,你輕而易舉拿回七劍,掌門又不糊塗,心中早知你與蕭珩暗中往來,不過他要藉助你拿到八劍,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暫時未向你發難……如今七劍都已交給玉歸濃,蕭珩的下落又被他知道了,你對他再無可用之處,他本來又對你有些猜疑,哎,恐怕……」

明玉沉默一會兒,便問:「師父,那件事情進行得如何了?」

明奕長老皺眉道:「我與季楓、梅音雖都做了些安排,可一來沒有確鑿的證據,二來如今最要緊的,是要取回天泉水解藥,暫時不宜節外生枝,還是先靜觀其變吧。」

明玉道:「蕭珩拒不交出長書所鑄的真鋼假劍,這倒有些棘手……對了,師父,林師姐的筆記,你都看過了麼?」

明奕長老道:「看過了,可我看不出什麼,你拿去瞧瞧吧。」

明玉接過厚厚一本書冊,翻了兩頁,合上收入懷中,沉吟片刻,又道:「師父,如今掌門必會傾盡全力去向蕭珩索討真鋼劍,只怕蕭珩抵不住,又捨不得交出假劍,情急之下便會將真劍交出,若我能去見見他就好了,只可惜……萬一真劍被掌門送到百靈島,後果不堪設想,我們一定要早作準備才是。」

明奕長老默然良久,嘆道:「長書倒是實心眼的孩子,為了鑄出這把劍,竟然做到這般地步……真是苦了她,也苦了蕭珩啊,哎,也怪不得他一時想不開。若真給玉歸濃得到真劍,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說罷,語聲一沉,斷然道:「到了那一天,我們拼盡全力,就算是死,也要在他用越王八劍開啟地宮之前阻止他!」

數日之後,季楓長老帶著幾名弟子鎩羽而歸,韓嵩見季楓也是空手而回,不由勃然大怒,立刻將梅音長老遣下山。梅音長老不敢大意,帶著大批弟子浩浩蕩蕩出了青鋒谷,半月後卻又垂頭喪氣來見韓嵩。

韓嵩氣得臉色鐵青,當即拍案怒道:「偌大的青鋒谷,居然全是無能之輩,連一把劍都要不回來!莫非還要我親自出馬麼?!」

梅音長老道:「掌門有所不知,那真鋼劍堪稱越王八劍之首,威力實在驚人,蕭珩劍法本已辛辣詭異,又有此劍在手,我等雖擺出封雷劍陣,卻還是勝他不得,半數弟子手中長劍皆被他以真鋼劍斬斷,實在無法再戰……看來要取真鋼劍,以硬碰硬,還是不妥。」

韓嵩冷笑道:「一個蕭珩,就把你們難倒了,我看谷里從上到下,皆是懈怠已久,是時候重新整頓了!」

梅音面有不愉之色,卻不敢再說,明奕長老在旁咳了兩聲,呵呵笑道:「掌門息怒。谷里也的確是需要整頓了,不過如今最要緊的是真鋼劍,梅音長老說的也有道理,我看明玉與蕭珩向來交好,又很瞭解他的脾氣,不如先讓明玉去與他好好說一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若能說動他交回真鋼劍,豈不是避免了再大動干戈?」

韓嵩冷笑道:「明玉?我看這次整頓,他便是首當其衝的。真鋼劍和斷水劍本來好好在藏劍閣之中,我們從南厲回來之後,才發現居然被人掉了包,一定是那次藏劍閣失火之時有人偷樑換柱——明玉當時正是藏劍閣閣主,此事難道真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明奕長老面色難看,默然不語,韓嵩又道:「看在你明奕長老面上,我才沒有對此事過多追究,但他這回知情不報,明顯便是有心袒護蕭珩,真鋼劍事關重大,我又如何放心讓他去取真鋼劍?」

明奕長老道:「不試試看,怎知無效?掌門師侄,明玉雖是我徒弟,但我也絕不偏袒他,若他此去不能取回真鋼劍,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我絕不說一個字。」

韓嵩聽說,便不言語,心下猶疑不定,明奕長老繼續道:「現在真鋼劍在蕭珩手中,若要全力硬奪,不知會賠上青鋒谷多少力量,不如先試試再說,如今還有一個月,如果不成,掌門再親自出面也不晚。」

韓嵩想了一想,看了眼明奕,寒著臉道:「既如此,便讓明玉去罷,不過我話說在前頭,如果他拿不回真鋼劍,之前的事一併清算,我絕不會再留情面!」

明奕忙道:「這是自然。」

明玉得令,一刻也未曾耽擱,急急下了蒼梧山,趕往黎家渡。

他到達南柯江邊時,天空正下著一場小雨,閃爍著水漾潤澤的綠葉青叢之間,蕭珩正倚在翠碧竹樓的一角,擺弄著手中一支竹笛。風搖竹脆,雨打芭蕉,他呆呆仰頭望著遠方天空,一身素白的衣衫盡數溼透,在蒼茫而飄渺的水天煙雨中,更是顯得悽神寒骨,悄愴幽邃。

明玉拾階而上,靜靜走到他面前站定。蕭珩放下手中竹笛,轉過頭來,微微一笑:「師叔,你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