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

幽深空曠的大殿,被高懸於壁上燈柱中的夜明珠冉冉映亮。

盡頭處的雕花高背石椅已被挪開,長長的帳幔亦被金絲滌繩縛往兩邊,兩盞長明燈幽幽暗暗,映出上方畫像內端嚴闊眉的越王真容。正中一張白玉石桌案上,形態各異的八把寶劍一字排開,神光隱於劍鞘之中,玄暗沉重,更顯莊嚴肅穆。

沐言立於龕案之側,目光隱隱含著一絲激動,緩緩掃視過石階之下站立的眾人,最後落在了大殿入口處。

沐氏一族,此刻已全數聚集在大殿之內,人人面上皆是一副興奮神色,交頭接耳,低語不休,目光間或往龕案另一側靜立的幾人身上飄去。

蕭珩扶著顏雪,見人群中沐遠岫的眼光飄來,便微微一笑,朝他點了點頭。

孟卿站在陰影之中,仍是一臉漠然,卻不時去瞄那龕案上的沙漏。

不一會兒,雜亂的腳步聲自大殿入口處傳來,沐雲率先走入殿內,笑道:「王家人到了。」

領頭的王氏族長乃是一名年過半白的女子,五官凌厲,行走之際衣袂帶風,飄然走上前來,朝沐言行禮道:「沐大哥,我們接到訊息,越王八劍已由顏氏後代找齊,此事當真?」

沐言頷首:「八劍在此,凌霄世妹請過目。」王凌霄走到龕案之前,摸出懷中一張羊皮紙,一一將八劍抽出劍鞘,對照那羊皮紙上的圖樣,逐一查驗。

她身後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走到蕭珩身前,拱手道:「我是王曲池,你還記得我麼?」

蕭珩笑道:「當然記得,你還在鳴陽城內做廚子麼?」

王曲池淡淡道:「你既然找齊了八劍,從今往後,我們自當跟隨你。」

蕭珩默然不語,與顏雪對視一眼。

王凌霄瞧過八劍,慢慢抬起頭來,沐言在旁道:「聖主當年毀去除越劍詳考之外所有關於八劍的史料記載,只給我們沐、王兩氏留下這繪製著八劍圖樣的羊皮紙,以便我們辨別八劍真偽,我已將這八劍對照著我那份羊皮紙仔細看過,這八劍確實為真,凌霄世妹可有不同意見?」

王凌霄慢慢轉過身,掃視眾人一眼,唇邊浮起一絲笑意,點頭道:「我也認為這八劍不假。」

大殿之內,眾人齊聲歡呼,沐言神色激動,跪伏於畫像之前,朗聲道:「稟告聖主英靈,死士顏翎後代子孫顏雪、顏墨,現不辱使命,已將越王八劍找回,我沐氏一族,謹遵聖主遺命,自今日起,奉顏氏為八劍尊主,從此跟隨尊主左右,唯尊主之命是從!」

沐家男女老幼,十數餘人,齊齊跪於沐言身後,深深叩首。

王凌霄率領王氏一族,亦伏身跪拜,鄭重道:「我王氏一族,亦當奉顏氏為尊,自此以後肝腦塗地,絕不會有二心!」

孟卿走下石階,默然跪在王凌霄身側,拜了三拜。

眾人禮畢,王凌霄瞧著顏雪與蕭珩,遲疑道:「尊主只有一位,這兩位顏家兄弟……」

顏雪轉頭,對蕭珩笑道:「阿墨,找齊八劍,你居功至偉,還是你來領導大家吧。」

蕭珩略一沉吟,微微點了點頭,走到龕案之前,點燃一注線香,對著勾踐畫像莊重拜了三拜,轉過身來。

他緊抿嘴唇,靜靜站於臺階之上,見下面黑壓壓跪倒一片,想起因越王八劍而落到家破人亡的半生歲月,心中並無激動,也無喜悅,反而湧上一陣悲哀與蒼涼。

沐言抬起頭來,見他靜默不語,不由道:「尊主——」

蕭珩回過神來,躬身對著眾人深深一拜,低聲道:「多謝各位……」

王凌霄道:「尊主有何吩咐,儘管說便是。」

蕭珩沉默一陣,頷首道:「我有三件事,希望各位一定辦到。」

沐言道:「尊主請講。」

蕭珩目光在眾人面上掃視一圈,停留在沐言臉上,緩緩道:「第一件事,便是斬斷聖主棺木下通向山岩各處的韌帶,以免因聖主棺木移位,而牽動各處機關造成山崩。」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眾人面上一片驚愕,沐言面有難色,為難道:「這……」

蕭珩朝他欠了欠身,正色道:「沐老前輩,您曾說你們沐家人長居於此,對這山中每一處的細微變化都有感知,您當知道,聖主棺木儲存至今沒有發生任何異狀,實乃天大的僥倖,若任由這機關存續下去,稍有不慎或者遇到地動山洪,後果都將不堪設想……」

王凌霄柳眉一豎,上前一步,冷冷道:「尊主,大夥兒跟隨您,是為了完成聖主遺命重奪天下,怎麼您大事不作部署,反而第一件事便要毀去聖主費盡心血佈置而成的機關?」

蕭珩面色平靜,轉頭對上王凌霄怒容,慢慢點頭:「不錯,這便是我要求大家做到的第一件事,你們方才既已在聖主英靈之前立下誓言,便當聽我之令行事。」

大殿之內一下猶如炸開的沸水,人人臉上神色各異,低聲議論不休,沐言沉吟半晌,喝止眾人,對蕭珩行了一禮,道:「尊主既有令,屬下自當遵從。」

兩個時辰之後,沐言領著沐家眾人,將勾踐棺木之下盤繞的樹皮韌帶盡數斬斷,又依蕭珩之命將所有可能引起山崩的機關撤去。大夥兒忙完,便來向蕭珩覆命。

蕭珩微笑點頭:「有勞各位了。第二件事……」目光轉向王凌霄,頓了一頓,一字一頓道:「毀去九蚣山空墓中的所有機關,填平化骨池。」

眾人更是大驚失色,不知所措,蕭珩見孟卿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朝他點了點頭,又繼續道:「這件事耗時較長,且需大家一同出力,我等且先去九蚣山辦完此事,我再把第三件事詳細告知各位。」

王凌霄坐在一旁的客座上,面色難看之極,一拍椅子扶手,怒氣衝衝站起身來,大步走出大殿。

沐言神色複雜,若有所思看了一眼蕭珩。

五日之後,天川如錦,微風吹過山頭,遍山綠野沙沙而鳴,陽光落在一處破敗的村莊之內,沙石黃土在四處高高堆起,眾人汗流浹背,不斷將泥土運往山內地道之中。

一口水井邊,吊桶慢慢升起,明玉衣袖高挽,取下木桶,舀出水來喝了一口,瞧著村內熱火朝天的景象,不由笑道:「好師侄,你把我從七絃山莊叫到這裡來,原來不是要把越王七劍給我,而是要我幫你做這填山的苦工。」

蕭珩遍身塵埃,正將一筐泥土負於背上,聞言笑道:「師叔稍安勿躁,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今日傍晚便可完工,屆時那七劍便會交給你。」

明玉苦笑一聲,背起一筐沙土,緊走兩步,跟上他腳步。

傍晚山內王陵中的化骨池已填得七七八八,蕭珩和沐言領著眾人在地道入口處封上最後一道土牆,又用石板牢牢蓋住,方回到地面之上。

晚霞染紅山頭,晚風中透出絲絲涼意,大家席地而坐,三三兩兩聚在一處,喝水進食,均感疲憊不堪。

沐遠岫端了一碗水遞到蕭珩面前,微微笑道:「該吩咐第三件事了吧?尊主下令的前兩件事完全出乎大家意外,所以這第三件事,倒是把大夥兒的好奇心都吊起來了……」

蕭珩笑道:「好,這就說。」拍拍衣服上的塵土,慢慢站起身來。

所有人的目光皆轉向他,一時四周悄然無聲,蕭珩瞧著一雙雙好奇而又充滿期待的眼睛,清清嗓子,緩緩道:「諸位長輩,諸位兄弟姐妹,我要求大家做到的第三件事,便是從此忘掉越王死士的身份,做回平凡人,過回自由的生活——從今日起,世上不再有越王死士這個身份,聖主的所有遺命,不再與各位相干,也不會再有尊主這一說。」

眾人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蕭珩頓了頓,又道:「聖主棺木本身極為隱蔽,不必擔心被人找到,而九蚣山中的空墓也不復存在,所以各位不必再費盡心思守住這兩處,從今往後,你們自己便是自己的主人……你們想去哪裡,便去哪裡,想要怎樣的生活,便儘管去尋求。」

眾人震驚過後,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面面相覷。一片靜默中,沐家一名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睜著圓圓的眼睛道:「那我今後想去看花燈就可以去嗎?想吃糖葫蘆,也可以自己去買麼?」

沐雲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手指點著她腦袋道:「你就這麼點出息?」沐遠岫溫和拍拍那小姑娘後腦,正要說話,見王家和沐家幾位長輩皆是一臉又驚又怒的神色,話到嘴邊又不由嚥了下去。

只聽王凌霄冷笑道:「我們所有人,從出生之日起就滴血盟誓,若違背祖訓,便遭五雷轟頂,不得好死,尊主命我們毀去聖主遺墓也就罷了,如今還要一意孤行遣散我們,莫非是要我們全族人都落到不忠不孝,天打雷劈的下場麼?」

此言一齣,幾位年長之人紛紛附和。

蕭珩沉默一陣,靜靜道:「你們所有人都在聖主英靈之前立下誓言,不得違揹我的命令,今日之事,你們只是聽我的話,依我之令行事,又何來違背祖訓一說?若說違背祖訓,那也只有我一人而已,若要經受天打雷劈,也只是我一個人的事,與各位無關。」

王凌霄面上一陣錯愕,微微張口,卻無法反駁,那幾名隨聲附和的長輩亦是啞口無言,在場所有年輕一輩,卻都不約而同露出歡欣雀躍的神色,又是緊張又是惶恐。王凌霄想了一想,正欲說話,她身邊王曲池忽道:「你今日說放我們自由,萬一日後又反悔呢?」

蕭珩抽出真鋼劍,將身邊一株碗口粗的槐樹一削而斷,雙膝跪地,對天拜道:「我在此地立下誓言,今日我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絕無虛言,將來如有反悔,便如此樹攔腰被斬,遭受天打雷轟!這裡的每一位都可作證!」

孟卿目光閃動,上前將他扶起。王曲池目中隱有溼意,扶著王凌霄道:「娘!今日起,二姐便可以不用再像大姐那樣,在花樓之中隱身度日了,咱們一家,過段日子便離開鳴陽城可好?」他話音方落,一名豔麗女子暗自垂淚,上前挽住王凌霄胳膊,王凌霄面上神情變幻不定,望著蕭珩欲言又止,終是垂下頭來,握住女兒的手,微微點了點頭。

沐言一聲長嘆,眼中一片茫然,低聲道:「我們沐氏與王氏,打出生以來就不知這「自由」為何物……」

蕭珩微微笑道:「慢慢就習慣了。」

說罷,轉向大家,深深一鞠,鄭重道:「我還有一事想懇請大家幫個忙,不過既然只是我個人的私事,諸位如今又已是自由之身,幫或不幫,悉聽尊便,我亦無法勉強。」

沐雲道:「你說,我們一定幫你。」沐遠岫與王曲池也點頭道:「你儘管說便是。」沐言與王凌霄對視一眼,均道:「顏兄弟放心,我們大夥兒一定幫您辦到。」

是夜,一行二十餘人分別登上三艘青棚小船,順著九蚣河,往舟山方向駛去。

星光灑落在船頭之上,蕭珩從孟卿手中取過七劍,逐一交到明玉手上。

明玉將七劍盡數收入劍匣之中,問道:「真鋼假劍的鑄造可順利?」

蕭珩放下長久以來壓在心上的大事,此時只覺心神舒暢,遍體輕鬆,想到遠在黎家渡鑄劍的新婚妻子,心頭更如春風拂過一般,揚眉笑道:「一切順利,看樣子,不過兩三月時間便可出劍。」

明玉喜道:「這麼快?」

蕭珩點點頭,沉吟片刻,低聲問道:「青鋒谷現在如何?」

明玉道:「谷里倒還是老樣子,大部分弟子只當天泉水質出了些問題,並不知百草用天泉威脅青鋒谷一事……掌門回谷之後就大病了一場,現在好些了,整日只為越王八劍之事憂心。」

蕭珩沉默一會兒,望著他道:「一切小心……」

明玉知他所憂之事,便笑道:「放心。這七劍我不會一併交出,隔段日子交出一劍,掌門便暫時不敢動我。我回谷之後已把所有事情告訴了我師父和其他兩位長老,有柳平作證,幾位長老對掌門與百草勾結一事雖半信半疑,但對他的一舉一動也多了許多戒心。」

蕭珩默默點頭,明玉語帶惆悵道:「今日一別,又要數月方能相聚,哎,如今谷中談得來的弟子越發少了,你與長書,日後真不回青鋒谷了?」

蕭珩望著夜空,微微笑道:「我一切都聽長書的,她若願意回來,我自然也無異議。不過我看她的意思,恐怕更想在別處安家。」

明玉嘆了一聲,無奈道:「罷了,總不能強求,那麼等所有事情了結之後,一定要好好把酒言歡一番才是。」

蕭珩點頭:「嗯,到時再與師叔多來殺上幾盤棋。」

晦朔之夜,星光沉入夜海,三更時分,寂靜的南厲府外風起瀾湧,二十餘名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自盤根錯節的暗道之內突然現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擊潰護衛的防線,攻入南厲府中的核心地帶。

睡夢中驚醒的南侯顏遨,顧不得穿戴整齊,忙緊握佩劍,親自指揮迎敵。

天際中黑雲翻起重重墨浪,黑衣人神出鬼沒,忽而隱於黑暗之中,忽而乘風而動,行動之間,劍光激起飛瓊點點,似劃過暗夜的流星,又似照亮冥朦的閃電,令人心驚膽寒。

顏遨額際汗水涔涔而下,知是越王死士到了,極力鎮定心神,咬緊牙關領著身邊精銳侍衛且戰且退,不知不覺,竟被逼退到了北角的塔樓之下。

他從死魂谷回到南厲府之後,便加緊守衛,日夜操練,誰知精心佈置的防衛在這些身懷絕技,無孔不入的越王死士面前仍是不堪一擊,但聽一聲長嘯,尖利哨音在四處呼應而起,黑衣人齊齊現身,所到之處劍勝雷光,凌厲攻勢如風捲落葉,水漫長堤,銳不可擋。

眼見侍衛一排排倒下,顏遨不由心驚肉跳,驚慌失措之餘,略一沉思,便在護衛掩護之下,轉身逃入塔樓之中。他攀到塔頂,將繩梯斬斷撈在手中抱住,急急奔到視窗,正欲將繩梯放下從視窗脫身,卻見塔樓之下數丈開外的濃黑樹影中,一人端坐於輪椅之上,一人站在他身後,正手執火把,兩人皆是渾身素白,彷佛已在此地等候了許久。

顏遨心頭一涼,愣愣停住動作。蕭珩目光冰冷,注視他片刻,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揚聲道:「你自己埋下的□□,今日可以親自嚐嚐是何滋味了。」說罷,將那火把往塔底草叢裡一扔,草叢中早被他四處灑落不少□□,火星呲呲爆起,不出片刻,便引燃了塔樓之外埋在各處的引線,顏遨明白過來,不由驚懼而呼,還未等他跳出視窗,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已沖天而起,響徹天際,緊接著一片耀眼刺目的光芒劃破黑夜,整座塔樓在須臾之間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