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

晨光絢麗,燕語鶯啼,青櫻在床榻上伸了個懶腰,慢慢坐起身來穿好衣服,哼著小曲兒開啟房門。

門外石凳上,正靜靜坐著一個黑衣青年,青櫻瞧了他一眼,見他滿頭銀白髮絲,心中頗為奇怪,四下打量道:「你是這莊子裡的下人麼?蕭珩和傅長書呢?」

那黑衣青年拄著雙柺站起身來,淡淡道:「他們走了,今日起,你便好好呆在這裡,不得出房門一步。」

青櫻聽見他的聲音,不覺呆了一呆,再仔細瞧了瞧他的身形,後退一步,失聲叫道:「你……你不是御風閣裡那藥人麼?」眼珠骨碌一轉,嬌聲笑道:「還真想不到,原來你長得這般美。」

那「美」字落入顏雪耳中,他不著痕跡皺了皺眉,目中閃過一絲難以覺察的嫌惡之色,隨即面無表情道:「這段時間,會有人給你送吃喝來。」說罷,轉身出去。

青櫻不服道:「憑什麼要關我?」

顏雪停住腳步,也不回頭,只輕描淡寫道:「若是不想被玉歸濃找到,你便儘管出去……要不是有人相托,我何須管你?」

青櫻臉色一白,喃喃道:「他來了麼……」見顏雪已走到院門口,忙追上前,討好笑道:「別走的那麼快嘛,你怎麼知道玉歸濃來了?蕭珩和傅長書又去了哪裡?要不,我去找他們,就不麻煩你了。」

顏雪冷冷道:「不知道。」他出去片刻,便有幾名七絃山莊守衛進來,躬身道:「青櫻姑娘,請進屋。」

青櫻無奈,只得轉身進了房間,聽見房門被外面的人鎖上,不由頓足暗罵道:「死瘸子,以為這樣就可以關得住我?」話雖如此,到底心內害怕,便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日晚間風清月明,葉霜華與葉晚亭姐弟倆以琴會友,莊子主人葉王真雖不在府中,七絃山莊仍是賓客盈門,歡聲笑語不斷,青櫻遠遠聽見熙攘之聲,不覺心癢難耐,暗中尋思道:「躲了這幾日,也不見有什麼動靜,不如趁他們請客之時,出去溜達一轉,悶都要悶死我了……我且去舟山城內逛逛,找點什麼新鮮玩意兒回來,也好捱過這段日子。」

她本就是坐不住的人,老老實實在房中呆了幾天,早覺渾身不自在,幾乎連窗稜都快給她扒出幾個洞來,如此一想,更無遲疑。

不多時,一條人影自七絃山莊牆頭上滑下,快速閃進夜色之中,直往舟山城內而去。

城中燈火集匯,璀如明星,夜市中人流如織,各類稀奇玩意琳琅滿目,青櫻看得眼花繚亂,心頭大為暢快,不知不覺逛到一處雜耍攤前,正站定腳步,耳邊一聲極輕的語聲忽然響起:「青櫻姑娘,請跟我走。」

青櫻臉色一白,低頭便走,快速鑽入人堆之中,身邊那人如影隨形,輕而易舉跟上前來,一把撈住她胳膊,青櫻無奈,只得抬頭笑道:「浮影大哥。」

浮影面無表情,只點頭道:「姑娘跟我來。」

青櫻被他制住,乖乖隨他出了城門,來到城外一處幽暗山林之內。玉歸濃靜靜坐於一株槐樹之下,月光半明半暗,正落在一張不辨喜怒的臉龐之上。

青櫻撲上前去,拉住他袖子道:「玉叔叔!你怎麼現在才來找我?」

玉歸濃見她如此,不覺啼笑皆非:「你不是一直在躲我麼?怎麼卻怪我不來找你……」

青櫻微微嘟起小嘴,撒嬌道:「哪有……我一從百靈島出來就後悔了,這外面沒什麼好的,還不如跟在玉叔叔身邊……」

玉歸濃面色一冷:「青櫻,你也太胡鬧了,你走便罷了,卻又與蕭珩和傅長書暗中串通,偷了我的驚鯢劍去,這筆賬,可要怎麼跟你算才好?」

青櫻臉埋在他的袖子中,委屈道:「還不是你非要送我回連雲莊,我才不得不想辦法逃走嘛,不過碰巧遇見他們兩個罷了,玉叔叔,我又不是故意的,你饒了我罷。」

玉歸濃輕輕撫摸她頭頂青絲,慢慢道:「誰讓你不知輕重,沉不住氣,私自跑回燕歸山去?你是我從小養大的,我怎會真的捨得讓你給薛凝祭劍?我本來自有打算,你一回燕歸山,你乾孃便要我關著你,把你送回去,你也知道,你乾孃的話,我不能不聽……」

青櫻抬起頭,疑惑道:「乾孃?」

玉歸濃道:「這也怪你平日不知好歹,處處與她作對,這才惹怒了你乾孃,雁歸山上,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所以不得不如此待你……其實你若再等上一段日子,我出了百靈島,便會來連雲莊帶你走的。」

青櫻面上露出一絲懷疑之色,玉歸濃凝視她片刻,笑道:「你以為沒有我的授意,你真能從燕歸山逃走?你與弦月乾的好事,我可清楚得很……」

青櫻不覺紅了臉,低下頭一言不發,玉歸濃嘆道:「若不是我故意把房門鑰匙留給了弦月,弦月那點本事,如何能放你出來?哎,我表面上須得順從你乾孃,這才假借弦月之手放你出島,你那天偷了我一瓶藥,我也看在眼裡,那藥極之珍貴,若不是想著你拿去好作防身之用,怎能任你輕易拿走……我的苦心,你可明白?」

青櫻心頭暗道:「原來我一舉一動都在他眼皮底下,莫非到了最後,我還是無法擺脫他麼?」懊喪之下,強打精神笑道:「玉叔叔,青櫻現下可都明白了……怪我不識好歹,你原諒我罷。」

玉歸濃溫聲道:「以前的事我不會再追究,你跟我回百靈島吧。」

青櫻面露恐懼之色:「不……玉叔叔,我,我不想回去,乾孃她……」

玉歸濃輕輕笑了一笑:「你乾孃她老了,哪有你伶俐?你放心,我定會護你周全,再說如今薛凝既已身死,祭劍之事自然作罷,她也再沒理由動你。」

青櫻無奈之下,只得低頭「嗯」了一聲。玉歸濃起身,淡淡道:「走吧。為了找你,我已在這裡盤桓了多日,回去還有諸多事務,不能再耽擱了。」

青櫻暗中咬牙,只得跟上他腳步。玉歸濃眸色忽深,轉頭看她一眼,低低笑道:「小青櫻,你可別讓我失望呀……」

風過山林,他一聲笑語輕如蚊吶,幾不可聞。

忽忽一月過去,暮夏天光正盛,驕陽灑落在奔騰不息的江面上,激起瀲光千里,繁木叢綠的江岸邊,香氣濃郁,正是緬桂花開的季節。

一株大青樹華茵如蓋,須叢密植,擋住了刺目光線,樹蔭之下,長書枕於蕭珩膝上,正閉目沉睡。

從蕭珩的角度看去,她長而濃密的睫毛根根分明,白皙的臉上一片柔和,在躍動的光影中愈加朦朧秀麗。

微風輕輕吹落一樹緬桂花瓣,白雲出岫,長天悠悠,他但願時光就此停駐,這一刻的靜謐和安寧,永遠都不要溜走。

這一月,是他漸漸平復傷痛的一月。叔父和父親的猝死帶給他的痛苦和消沉,在日夜的勞作中得以慢慢沉澱和疏解,心有寄託,便能重新振作,繼續前行。

這一月,是日夜顛倒,不眠不休的一月。仔細地觀察劍爐火候,一點一滴記錄下爐中溫度的變化;夜以繼日改進劍爐結構,以獲得更多的自然風力,甚至為了得到更好的木炭,到這南柯江的上游密林中伐木砍樹,建起炭窯親自煉製上好木炭。

這一月,也是愉悅和快慰的一月。放下縈繞於心的瑣事,一心一意專注於最喜愛的鑄劍過程,有心有靈犀的同伴,可以在相得益彰的討論中得到新的靈思和感悟,即使偶有爭論,也會爭得面紅耳赤,最後亦不過會心一笑,便能握手言和。

這一月,更是有生以來最為放鬆平和的一月。每當日落西山,偶爾偷閒之時,他坐在大青樹的枝椏間,輕輕吹起竹笛,身畔的人依偎在自己肩上,便是心情飛揚,鮮明而飽滿的時刻,長久空懸的心踏踏實實落地,一生所向往的幸福不過如此。

他修長的手指慢慢伸出,輕柔拂去她面上沁潤著醉人香氣的幾片如雪花瓣。

長書睫毛微微一動,繼而睜開眼睛。

她目中有微微的茫然,伸了個懶腰,見蕭珩含笑看著自己,忙起身坐好,埋怨道:「什麼時辰了?怎麼也不叫醒我?」

旁邊的劍爐之內炭火充足,熊光熾熾,蕭珩看了一眼,笑道:「昨晚你守了一夜,現在風力尚足,不如多歇一歇。」

長書起身走到劍爐之畔,仔細檢視一陣,回頭笑道:「這劍爐經咱們改造過後,果然省了不少力……我看再有十多天便可出爐了。」

她面上忽閃過一絲恍惚,低語道:「我記得那時我鑄造涵光劍,只用了一塊黃鐵,足足燒了近一百天,想不到如今兩塊黃鐵,短短四十多日便已到火候……」

蕭珩給她枕了半日,手足俱酸,站起身來活動了下身體,雙手交搭,壓了壓手指,微微笑道:「可見人之潛力無窮,再說咱倆聯手,自然事半功倍。」

長書心頭快慰,想了一想,又有些惆悵道:「那時在谷中爭得你死我活,倒不如早早合作,也能鑄出不少好劍出來……平白浪費許多機會。」

蕭珩一本正經道:「是你要跟我爭,我可沒有要跟你爭,躲你都來不及。」

長書白他一眼:「誰讓師父和師公天天誇你?我就是看不得你的得意摸樣。」

蕭珩攤手苦笑:「我哪有……你鑄出的劍,其實師公一直都要我仔細揣摩的。單就技藝本身來說,我不如你,不過因為我自小跟著叔父長了不少見識,可以博採眾家之長,不比你在青鋒谷眼界受限。」

長書想了想,笑道:「也是。我下了蒼梧山,也自覺鑄劍之術提高了不少,可見眼界和心胸才是至關重要的。」

她瞧了瞧劍爐中的鐵汁,坐下身來拉了拉風箱,道:「不說這個了。對了,一月之期已到,你什麼時候走?」

蕭珩道:「孟兄倒是已經回去了,我已給師叔帶信過去,讓他十五日之後在七絃山莊等我,」說罷一笑,「我想等著,看到劍胚出爐之後再走。」

長書點頭:「那你走之前,記得把真鋼劍的圖紙畫好。你要帶走它去給那幾脈死士過目,劍胚一齣爐,便要按著真鋼劍的紋理進行鍛打,沒有圖紙可不行。」

蕭珩道:「這是自然。」

長書看看天色,笑道:「我去找找朱五爺,你先看著劍爐。」

朱易的住處離兩人尚有十數里,他聽說劍爐火候將至,也不由嘖嘖稱奇,長書問起淬火之事,朱易便眯著小眼道:「那黃鐵你拿來給我看時,我便覺得其質堅硬,比之一般的生鐵更難出形,鍛打之後恐需在淬火之水中多下工夫,以防止過力鍛打可能造成的紋裂,你且先試試看,或許多加點骨油在內會好些。」

長書點頭,又討教了一番,這才往回趕去。

傍晚花香愈加濃郁,漫天晚霞之中,蕭珩一襲縞素白衣,眉色清潤,正坐在劍爐之側,藉著爐內火光細細畫著圖紙。

長書上前看了片刻,蕭珩便擱了筆,抬首道:「我走之後,你先用圖紙將就幾日,我最多不過十天便會帶著真鋼劍趕回。」

長書拿起真鋼劍,細細端詳了半日,將方才朱易所講說了一遍,蕭珩沉吟道:「我在這南柯江的上游伐木之時,見到上游江水水質更佳,且密林中飛禽走獸極多,想來水中沉積的礦物和骨油也更豐富,用來淬火應該更合適,只是經西峪江水匯入後沖淡不少,不如過幾日,我去上游挑些來給你備著。」

長書點頭笑道:「如此最好。」

兩人衣不解帶,交替守著通天劍爐,這日午間蕭珩擔水回來,便見長書一臉喜色,雀躍候在那株大青樹之下,興奮的神情中又似乎含著一些緊張。

蕭珩將水倒入水缸之中,走到劍爐之前看了一眼,微微笑道:「不還有一個多時辰麼?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長書推著他道:「廢話少說,快去沐浴。」

蕭珩也不敢耽擱,自去房中沐浴淨身,換過一身乾淨衣裳,兩人擺起香案,燃起一注線香,鄭重拜了三拜,蕭珩熄滅爐火,長書高高站於旁邊的爐架上,深吸一口氣,自爐內引出鐵汁。

她雙目眨也不眨,聚精會神將鐵汁灌入劍範之中,呲呲青煙中,通紅的鐵汁緩緩凝結,成形為三尺餘長,兩寸見寬的古劍摸樣。

長書跳下爐架,抹去額邊沁出的細汗,蕭珩瞧著劍胚嘆道:「如今第一步已經完成,往後的鍛打和淬鍊才是更為關鍵和困難的。」

長書「嗯」了一聲,點頭笑道:「我有信心,一定會完成它。」

蕭珩沉默一會兒,道:「但願一切順利。」

劍胚還待自然冷卻,兩人手腳閒下來,一時竟覺無事可做,長書心中有說不出的欣喜,想了想,便道:「不如我去集市上打點酒回來,既開了好頭,咱們晚上好好慶祝一下,睡個好覺,明日開始做鍛打和淬火。」

蕭珩微笑點頭,拿起魚竿去江邊釣了幾尾魚,不一會兒長書迴轉,兩人燃起炊煙,整治好晚飯,長書便將竹案支在江邊樹下,擺開酒杯。

沐浴過後,兩人依著竹案相對坐下。月上梢頭,柔輝如雪,清漫一地,江上水波爍爍,燦亮如銀,脈脈芳香盈入晚風之中,一派清寧恬然。

長書慢斟慢飲,不一會兒已有了微微的醉意,她酒量並不淺,不過買來的黎族米酒酒勁甚濃,她心神放鬆,此刻被江風一吹,雙頰染上紅暈,一雙晶亮分明的烏眸瞧著蕭珩,笑盈盈道:「劍胚已出,你這就走麼?」

蕭珩皺眉:「怎麼老趕我走?圖紙還沒畫完,等我看過鍛打和淬火順不順利再說。」

長書又飲了一杯,瞪著他道:「怎麼?你不放心我的手段麼?」

蕭珩嘆道:「放心得很,你如今的鑄劍技藝,比之當年大有進步,如果咱們還在青鋒谷,今年的試劍大會,我可能真會輸給你。」

長書心頭一喜,頓時眉開眼笑:「你終於肯認輸了麼?」

蕭珩失笑:「有什麼認不認輸的?事實如此,我甘拜下風。」

長書忽想起一事,托腮問道:「我記得在華城葉府中,你曾說如果試劍大會你贏了,便要我答應你一事——是什麼?」

蕭珩不說話,慢慢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長書見他神色古怪,追問道:「你快說。」

蕭珩放下酒杯,凝視著她,徐徐道:「我要你答應——嫁給我。」

長書瞪著他,半天不說話,蕭珩見她慢慢張口,忙道:「不許說不。」

長書卻道:「如果你輸給我呢?」

蕭珩垂眸淺笑,道:「如果我輸給了你,那我便要向你要一個補償……這補償麼,就是嫁給我,以彌補我心神損失……」

長書愣住,本已薄紅的臉頰更是一紅,別過臉輕輕啐道:「你臉皮也真夠厚的。」

蕭珩笑而不答,見她急急又灌了一杯酒下肚,便道:「你也別光顧著喝酒,也說句話啊。」

長書道:「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