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

蕭珩望著夜空下銀光灩瀲的江面,慢慢道:「你究竟何時嫁我?」

長書被酒嗆到,一口氣順不過來,忙放下酒杯,伏在案上疾咳,蕭珩很是好心地伸手過來,輕拍她後背,幫她理順氣息。

長書咳了一陣,抬起頭來,頭昏腦漲道:「哪有你這麼說話的?這事……不是該問你麼?」

蕭珩收回手,看著她慢條斯理道:「那如果我說……就今日呢?」

「……今日?」

蕭珩面色嚴肅,點頭道:「厲洲風俗,雙親過世後,可在三月之內借孝成親,現在我爹爹去世已有兩月,如果錯過的話,便要等三年了……長書,我不想等,你現在就嫁給我好麼?」

長書巋然不動,蕭珩心頭碰碰亂跳,手心冒汗,催促道:「你說話呀!敢不敢今日便嫁給我?」長書酒意上湧,忽將酒杯一頓,睜大雙眼望著他道:「嫁便嫁。你……你以後可不要後悔!」

蕭珩如釋重負,大喜過望:「你答應我了?」

長書頭一垂,抱住酒壺伏倒在桌上,蕭珩忙將她拉起,拿過她懷中酒壺急急斟滿兩杯酒,將一個酒杯往她手中一塞,道:「你既答應了我,咱們現在便對月盟誓,喝了這交杯酒。」

長書醉眼朦朧,就他手中張口喝下。

蕭珩只覺朗朗夜空,悠悠明月,從未如今夜這般美麗,花香沁入心脾,醉人更甚於烈酒,晚風拂過,一絲一縷,都是甜蜜和柔情。

他心頭歡喜無限,喝下她手中之酒,整整衣衫,扶著她望天跪下,對著皎潔的明月朗聲道:「明月在上,今日我蕭珩與傅長書在此結為夫妻,今生今世,無論生死榮辱,休慼與共,絕不負心!」

長書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跟著他拜了三拜,明月彷佛一面無瑕的冰盤玉鏡,高懸於天,靜靜望著此時此刻的兩人,蕭珩心情激動,攬住長書肩頭,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絕不會讓你後悔嫁給我。」

長書伏在他懷中,已靜靜睡去,蕭珩眼底落滿星光,凝視她片刻,慢慢將她抱起,走上竹樓,進了她房間,將她輕輕放於床上,展開被子,擁著她慢慢躺下。

長長星河,綴滿夜空,長書日夜勞作,早疲憊不堪,藉著酒意,沉沉墜入夢鄉。

蕭珩這一夜卻是輾轉無眠,視線只緊緊鎖在她睡顏之上,隨著她的呼吸,心絃顫動,忽高忽低,直到黎明時分,方才合上雙眼。

朦朧之中,忽聽她一聲低呼,蕭珩心頭一喜,睜眼道:「你醒了?」

長書赤足跳下床來,摘下牆上懸掛的蓮心劍,拔出劍來抵上他胸口,皺眉斥道:「你為何進了我的房間,又在我床上?」

蕭珩傻眼,一腔柔情被冰冷的劍鋒逼散,愣愣看著她道:「你……我們昨夜……」

長書咬唇道:「昨夜……怎樣?」

蕭珩將她劍尖一推,跳起身來大聲道:「昨夜我們已經成親了,你……你可不能抵賴!」

長書狐疑:「成親?有這事麼?我怎麼不記得?」

蕭珩急道:「長書!你我明明對月盟誓,又喝了交杯酒,你怎能翻臉不認?」見她仍是一臉疑惑神色,鬱郁道:「莫非這事我還騙你不成?」

長書打量他幾眼,低聲道:「又不是沒騙過……」瞪他一眼,轉頭道:「我要梳洗換衣了,你快出去。」

蕭珩悶悶不樂,怏怏下了竹樓。既不梳洗,也不換衣,只對著南柯江水,坐在大青樹下一動不動。

長書瞧過劍胚,又默默將真鋼劍放在日光之下審視了半日,去劍爐中升起火來,轉頭見蕭珩坐於樹下,一聲不吭扯著雜草,便過來跟他說話,蕭珩悶聲不語,長書笑道:「你生氣了?」

蕭珩忽的一下站起身來,道:「我取水去。」

他這一去,直到夜幕降臨方才迴轉,長書坐在一邊,見他將水倒入水缸,悶頭回了自己房間,不覺輕輕一笑,自去瞧那剛剛淬過第一道水的劍胚。

蕭珩在自己房中沐浴完,剛剛披上外衫,便聽見長書過來敲門。

他心中有氣,賭氣坐在窗下,也不去開門。門響了幾聲便再無聲息,他豎起耳朵聽了半晌,終是撐不住站起身來,幾步走到門邊,一把拉開房門。

長書手中拿著一支紅燭,臉龐在幽幽火光之下凝如紅脂,靜靜瞧著他笑道:「我是真不記得昨晚的事了,你……要不我們重新……」

蕭珩心中悶氣煙消雲散,故意道:「重新怎樣?」

長書轉身便走:「算了。」

蕭珩一把將她拉回,踢上房門道:「既來了,就不許走了。」將她手中紅燭拿開,緊緊抱住她道:「你今夜……不要再喝酒了……」

長書笑道:「交杯酒也不喝麼?」

蕭珩忙點頭道:「當然要!不過只能喝一杯。」

這夜月色清奇,如雲秀髮鋪滿枕巾,桌上的紅燭悠悠爆開燈花,半掩的窗戶外一樹緬桂花馥郁醇香,夜風如梭,花瓣如雨紛飛,幾片玉白花瓣悄無聲息飛過窗稜,輕輕落到帷帳外緊緊交扣的修長指間,氳染了滿屋芬芳。

情到深處,一切自然發生。彼此的肌膚染上了對方的氣息,呼吸交纏,心跳相融。一切的羞澀和緊張、悸動和迷亂,索求與進佔,都是動人心魄的新奇體驗,令人彷彿攀上了雲端,又彷彿跌入了魔障,身在萬丈波濤中隨浪起伏,心生惶恐卻又沉迷其中。

從此,時光變得捉摸不定,天光悠悠,有時似乎走得極慢,日頭掛在山外,久久也不願離去,而當夜幕降臨,相依相偎之時,星光又如流水匆匆滑過天際,彷佛只一眨眼,就已迎來黎明。

劍胚的淬鍊和鍛打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劍刃之上,漸漸有真鋼劍的雲紋流淌,絲絲縷縷,漸漸顯形。傍晚兩人收了工,依偎著坐在竹樓的瑩綠竹階之上,靜靜享受著這一刻的溫馨與甜蜜,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散入晚空。

長書抱著蕭珩的胳膊,頭枕在他肩上,半閉著眼睛道:「今日那黑鷹又帶了什麼信來?」

蕭珩左頰貼在她額角上,笑道:「是哥哥,他說紅藥去了七絃山莊,聽說我們在這裡,想過來看看我們。」

長書一喜:「多時未見,也不知他現在什麼模樣了。」

蕭珩道:「我後日便要啟程去越州,興許見不到他,他若來了,你多教教他,叔父囑託過我的。」

長書點頭:「那邊的事,也不能再拖了,如今一切順利,你也可安心走了。」

竹階之外,蕉葉如蒲散開,綠意盈盈,幾隻螢火蟲飄飄忽忽,穿梭其間,蕭珩伸出手掌,撈住一隻螢蟲困在掌心,忽道:「長書……咱們生個孩子吧……」

長書微覺詫異,低聲笑道:「怎麼突然想起這事來?」

蕭珩柔聲道:「也不是突然……我只是想,如果我做了父親——」

話未說完,長書一拳捶在他肩上,嗔道:「一天只知道東想西想,先完成這把劍再說。」

蕭珩意味深長笑道:「這事可不是你說了算的,說不準已經有了……」說罷,攤開掌心放飛那隻螢火蟲,轉頭看了她片刻,情不自禁低下頭去吻她。

長書瞧著那隻螢火蟲忽明忽暗,飛入夜空,帶著一點幽光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她慢慢合上雙眸,任由他極盡溫柔地點燃火苗,繼而輕舒手臂,將她抱入房中。

清晨睜眼之時,蕭珩早已去了上游取水,長書慢慢起身,到了劍室取過劍胚,又去劍爐中升起火來,待劍胚於爐中燒熱,便取出置於砧板之上,用鐵絲面罩覆住頭臉,捲起袖子,斟酌著力道開始捶打。

通紅的劍胚之上,現出幾道印痕,長書端詳片刻,將劍胚輕輕放於水中,白煙四起,嘶嘶聲中,劍身由紅變青,又漸漸化為玄黑,長書取出劍胚放在一邊,便去生火煮飯,將米下鍋後返身回來,不經意瞄了那劍胚兩眼,一瞄之下,心頭一緊,忙將劍胚舉在日光之下仔細檢視。

那延展開的細紋間,竟隱隱現出幾絲龜裂之像,長書定睛細看半晌,不覺渾身冰涼,慢慢放下劍胚,坐在竹凳上垂頭沉思。

午間陽光熾熱,蕭珩遠遠見她呆呆坐於樹蔭之下,放下水擔上前笑道:「怎麼了?」

長書如夢初醒,慢慢道:「沒什麼……」

蕭珩走到砧板邊,正欲去瞧那劍胚,長書忙起身道:「吃飯吧。」蕭珩聽說,便轉頭去洗手,兩人吃過午飯,蕭珩見她默默無言,將她手一握,柔聲道:「究竟怎麼了?為何悶悶不樂?」

長書低著頭道:「你明日就走了,路上可要一切小心。」

蕭珩眉頭舒展,低聲笑道:「原來你是捨不得我……你放心,我會小心,也會盡快趕回。」頓了頓,又道:「這水缸蓄水不夠,一會兒我去集市上再買個回來,多存點水,也免得我走之後你還要分心去上游取水。」

長書心不在焉,只「嗯」了一聲,蕭珩只當她擔心自己,暗喜之餘也未多想,收了碗筷便去了集市。

長書手中拿著劍胚,將幾年前鑄造涵光劍的過程想了又想,尋思道:「當年我鑄涵光劍之時,並未像今次這樣用了這般重的力道捶打,是以劍身表面一直未曾出現龜裂之像,可說不得內中早有了裂紋,這才在試劍臺上被他一劍劈斷。這黃鐵本身質地極好,怎會如此禁不得錘鍊?真是蹊蹺……難道要將這劍胚熔化了重鑄?可若是重鑄之後,還是這樣,又如何是好?」

莫非要半途而廢麼?

她心中翻來覆去,一顆心直往下落,腦海中閃過無數想法,心道:「若是放棄,青鋒谷又怎麼辦?阿孃在後山的墳墓難道任由玉歸濃踐踏麼?可如果重新尋找材料,天下又哪有和越王八劍這麼近似的材料?就算有,這麼短的時間,又上何處去尋找?」

她坐在樹蔭之下,不斷回想從越劍詳考中看來的鑄劍古法,又轉而想到孟卿所說,心中忽閃過一個念頭,臉色一白,忙又搖了搖頭,放下劍胚起身走開。

日影細移,樹蔭悄然換位,也不知過了多久,長書魂遊天外,不知不覺又走到樹下,將劍胚捧起,眼光卻瞧著地上自己被日光投下的影子。影子越拉越長,她面若白紙,纖細的身體宛如石雕,只呆立在陽光下一動不動。

傍晚蕭珩迴轉,安置好水缸便去看劍胚,那劍胚已被收入劍室,出現的龜裂之像消失不見,一絲異狀也無,蕭珩看了半晌,滿意點頭道:「很好,若是都這麼順利,恐怕不出兩個月,就能完成了。」

他心頭大為快慰,轉頭見長書魂不守舍,慢慢擁住她道:「等這把劍完成,咱們便再無牽掛,長書,此地太熱,咱們以後另外找地方生活好不好?」

長書不語,蕭珩心中滿是柔情,抬手輕撫她頭頂髮絲,手臂移動之間,感覺她被碰觸到的左臂微微一僵,忙將她放開,抬起她左臂,問道:「怎麼了?」

長書不動聲色,將衣袖拉下幾分,淡淡道:「就是今日捶打之時,多用了幾分力,這會兒覺得有些酸。」

蕭珩道:「怎麼不早說,我替你揉一揉。」攬著她坐到大青樹上,讓她偎在自己懷裡,一手輕輕在她手臂上按揉。

晚風吹散江面上的薄霧,碧波沐浴在星光之下,蕭珩舉目遠眺,面上笑意微微。離別在即,心中雖有淡淡的惆悵,但想到至此以後,和身邊之人便永不分離,他滿腔俱是甜蜜和期待,但覺心滿意足,今生再無所求。

他摸出懷中竹笛,輕輕吹起一曲清韻,起轉承接,抑揚頓挫,每一個音調的變化,都滿溢著喜悅之情,長書心頭卻是又酸又苦,左臂上被他揉過的傷處火辣辣的疼,只能暗中忍住,靜靜伏在他懷中,聽那笛聲悠揚空澈,婉轉深長,慢慢融入夜空之中。

四更時分,長書忽自噩夢中驚醒,她渾身顫抖,額頭上盡是冷汗,黑暗之中屏息片刻,這才發覺枕畔空無一人。

她心頭驚惶,胡亂披了衣裳,顧不得穿鞋,赤足奔下竹樓,一疊聲高叫道:「蕭珩!」

夜色之中並無應聲,她急急攀上大樹,放眼四望,四下裡漆黑一片,半個身影也尋不見,她裹緊外衫,抱住樹枝,睜大眼睛朝著南柯江的上游方向望去。

幸而沒過多久,黑暗之中漸漸顯出一道修長輪廓,長書跳下樹來,飛速奔入他懷中,將他緊緊抱住。

蕭珩吃了一驚,忙放下水擔,只覺懷裡的人渾身冰涼,一面輕拍她背心,一面安撫道:「你怎麼這麼早就醒了?我又不是不告而別,你這麼驚慌做什麼?」說罷,低笑一聲,又道:「水都給你灑出不少……你就這麼捨不得我走麼?」

長書嘴唇發白,垂眸不語,任他牽著自己的手回到竹樓之前。蕭珩收拾停當,過來將她緊緊擁住,兩人也不上樓,只握著手坐在竹階之上,靜待天亮。

時光如流星,一閃即逝,不一會兒日出東山,陽光穿透綠葉,撒在竹樓之前,蕭珩在她額上輕輕一吻,道:「那我便走了……你好好等我回來。」

長書閉上雙目,道:「你走吧。」

一日之後,鳥語花香,聲聲燕啼中迎來一位遠客。

微風輕拂,長書見眼前的少年長高了一截,眉宇間英氣勃勃,也不覺有些歡喜,紅藥洗去一頭汗珠,打量周圍,笑道:「阿書姐姐,你們這裡還真是難找啊……蕭大哥幾時回來?」

長書不答言,看著他沉思半晌,忽道:「紅藥,只怕你剛來,我便要讓你走了……」

紅藥灌了一口涼茶,問道:「有什麼事麼?」

長書點頭,正色道:「我想請你幫我送封信給孟卿……」

紅藥道:「好,出了什麼事麼?」

長書搖頭,慢慢道:「你儘快趕到越州,越快越好,還有,你送信給孟卿之事,絕不能給蕭珩知道,你能保證麼?」

紅藥心中疑惑,想了一想,輕輕點了點頭。

長書起身去房間取出信來,鄭重交到他手上,道:「孟卿這段時間,都會和蕭珩在一處,你一定要避開他,找機會親自送到孟卿手上。」

紅藥道:「阿書姐姐放心,那我這便去了。」

長書將他送到南柯江下游,目送他快速離去,又站了半日,這才慢慢迴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