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雪面無表情,手指緊緊抓住輪椅上的扶手,兩人皆是一動不動,目不轉睛看著燒成一片的火海,良久,方才慢慢抬手,拂去濺落到身上的火星和碎片。
一人慢慢走到兩人身邊,也不說話,只負手與蕭珩並肩而立,瞧著通紅火焰直卷天際,沸沸揚揚,匯入蒼穹。
半晌,蕭珩轉過身來,對他行了一禮,鄭重道:「兩月前我在北厲曾與你約好,今後由你繼承南厲府,如今顏遨已死,我們遵守諾言,將厲洲百姓交託與你,望你勵精圖治,好好治理南厲和北厲,讓我厲洲百姓安居樂業,免受戰亂之苦。」
顏昕深深還禮:「二位公子請放心。」
顏雪道:「我與阿墨,今後不論在何處,都會時時看著你,既然你已親眼見到顏遨葬身火海的下場,便需記住,如你行事有所不端,那麼今日顏遨的下場,就是他日你的結局。」
顏昕面色凝重,再行一禮:「顏昕明白。」
悄無聲息中,一眾黑衣人收劍而來,聚攏在兩人周圍。蕭珩低下頭來,對著眾人長緝到底,誠懇道:「今日大仇得報,實乃各位的功勞,大恩不言謝,今後各位有用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沐言道:「言重了。事已辦完,還有什麼要我們做的麼?」
蕭珩忙道:「沒有了,多謝……各位今後有什麼打算?」
沐雲笑道:「聽說你們蒼梧山風景不錯,我早就想去看看了。」沐遠岫打趣道:「你怕不是去看風景,是去尋人的吧……」沐雲滿不在乎道:「是又怎樣?我去找個稱心如意的丈夫有何不可?小冤家,你不是說過你好幾個師叔師兄都比你長得好麼?我可得親自去瞧瞧。」
蕭珩笑道:「想來不會讓沐姑娘失望。」他見沐言等幾名年長之人站在一邊,與一眾年輕人面上的期待與嚮往不同,臉上只是一片蕭瑟落寞,便問道:「沐老前輩呢?」
沐言沉默片刻,輕嘆一聲,道:「我們幾個年紀大了,在山中墓地呆慣了,無心再去適應外面的世界,所以還是決定回到墓中了此殘生。」
蕭珩心中感慨萬分,沉默不語,顏雪忽道:「阿墨,你先走吧,這裡的善後之事,我與顏昕堂兄處理便可。」
孟卿自樹下牽來一匹馬,蕭珩亦不推辭,握緊真鋼劍翻身上馬,揚鞭笑道:「那我便先行一步。各位,後會有期!」
他歸心似箭,不眠不休,隻日夜兼程,一路翻山涉水,縱馬賓士,直到遠遠望見南柯江邊那株繁枝吐翠的大青樹,方覺提了一路的心安安穩穩地落回胸腔之中。
斜陽拉長樹下守候那人的纖長影子,蕭珩跳下馬來,將馬鞭一扔,飛步奔向那株大青樹。
樹下那人亦疾奔而來,撲進他懷中。
蕭珩牢牢擁緊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長書見他風塵僕僕,不覺笑道:「怎麼髒成這樣?」
蕭珩這才清了清嗓子,道:「我說過十天之內必定趕回,哪知填平化骨池就用了五天,遲了兩日才回來,你……有沒有想我?」
長書老老實實點頭:「想。」
蕭珩心頭甜蜜,拉著她慢慢走回竹樓之前,笑道:「我不在的這段日子,一切可順利?」一面問,一面將砧板之上那把劍胚拿起。
長書慢慢掙脫了他的手,蕭珩細看劍胚,漸覺一片涼意漫上心頭,呆立半晌,慢慢轉過身來,盯著她道:「你對這劍胚做了什麼?」
長書後退兩步,只沉默不語,蕭珩面上已失了血色,握住她雙肩,厲聲道:「你說!你究竟做了什麼?」
長書仍是不答話,左手下意識微微一縮。蕭珩眼光似電,一把抓起她左手,「呲」地一聲撕開她的衣袖,只見纖細雪白的胳膊之上,新舊交替的傷痕縱橫密佈,似鮮紅的火焰,燒去了他心頭僅存的希望。
蕭珩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住,踉蹌了兩步,方才扶著砧板站穩,深吸一口氣,寒聲道:「你用了斬魂?」
長書瞧著他的眼睛,低聲道:「是。」
蕭珩渾身冰涼,如墜入無盡深淵,只呆呆望著她,良久,顫聲問道:「為什麼?」
長書道:「劍胚鍛打之時,出現了龜裂之像,我別無他法,只有以我自身的精血來修復劍胚。」
蕭珩抓住她的雙肩,大聲吼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不能等我回來一起商量?」
長書道:「你也不會有更好的辦法,而且我若告訴了你,你一定會阻止我這麼做。」
蕭珩冷笑:「不錯!我絕不許你這麼做!我現在便毀了這劍!」說罷,抽出腰畔真鋼劍,對著那劍胚大力斬去——
長書咬牙道:「你若毀了這劍胚,我現在便跳進鑄劍爐裡去——我說到做到,你儘管試試看……」
蕭珩愣住,雙手一鬆,真鋼劍叮鐺一聲落在地上,長書見他停止動作,略鬆了一口氣,只覺身體發軟,慢慢撐住竹凳坐下。
蕭珩胸口起伏,半晌緩緩轉過頭來,失魂落魄道:「這是一把註定會毀滅的劍,你用斬魂之法鑄造它,便會跟它一起毀滅,你……你難道不知道麼?」
長書目中留下淚來,低聲道:「我自然知道。你就算現在毀了它,也遲了……我用精血餵養它已有十三日,我與它之間,已經有了不能割捨的聯絡……」
蕭珩眼光發直,面容微微扭曲,身子搖搖欲墜,晃了兩晃,跌坐在劍爐之側,伸手掩住面頰。
日已西沉,夜幕降臨,不多會兒,孤月升空,將大地照得一片慘白,江上晚風吹來,從心到身體,都被凍得冰涼。
良久,蕭珩慢慢起身,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子,將她雙手握在掌心,抬起頭凝視著她,眼中盡是懇求和痛苦之意:「長書,你這麼做的時候,到底有沒有……有沒有想到過我?」
長書含淚點頭:「有。」
蕭珩肝腸寸斷,淚水大滴大滴湧出眼眶。淚眼朦朧中,兩人執手看著彼此,卻再沒有了往日的甜蜜與溫馨,只有一片悲涼絕望籠罩在心頭。
蕭珩蹲在她面前,仰頭瞧著她的眼睛,啞聲道:「在你的心裡,我難道還不如一把劍重要麼?」
長書唇角顫抖,搖頭道:「你怎能這麼說?你明知道我……」
蕭珩痛極而笑:「難道不是麼?你我既已是夫妻,從此同命相連,你怎能……怎能這麼狠心將我捨棄……」
長書微微張口,似想要說什麼,繼而卻又垂下眼,見他手背上青脈畢現,正微微發著抖,心中難過之極,躊躇道:「我用這斬魂之法,並非毫無轉圜,只是……」
蕭珩胸中如被凌遲,那一刀一刀割在心上,摧毀了所有的歡樂與幸福,將一切的憧憬與希望踐踏得血肉模糊,劇痛之中,他喉頭哽咽,喃喃道:「轉圜,怎麼轉圜?用斬魂之法鑄劍,劍成之後劍與鑄劍人魂魄相依相存,劍亡便人亡,還能怎麼轉圜……」
他語聲頓住,深吸一口氣,將她雙手握緊,顫聲道:「長書,你一意孤行,又置我於何地?你想過麼?萬一,萬一咱們有了孩子呢?」
長書慢慢抬頭,夜色之中目光黯淡,遲疑片刻,低聲道:「不會有孩子的。」
蕭珩聲音沙啞:「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因為我喝過了避子湯……」
蕭珩身僵如石,定定看了她半晌,忽放開她的雙手,站起身來後退兩步,轉身便走。
長書撲上前去,抱住他右腿,泣道:「蕭珩!你聽我說……」
蕭珩眸色冰冷,心中痛到極致,彎下腰來將她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淚水成串滑過臉龐,唇角卻帶著笑道:「還有什麼好說的?事到如今,你愛怎樣便怎樣,我再不攔著你了。」說罷,頭也不回,抽身去了。
長書淚流滿面伏在地上,直到他決然的背影消失不見,方才轉過頭瞧著地上那把真鋼劍,良久,慢慢閉上雙眼。
蕭珩眼神渙散,遊魂一般抱著酒壺,跌跌撞撞遊蕩在南柯江的下游。
就在不久之前,當他滿懷期待和喜悅疾馳奔過這裡時,這一路的景色映入眼中,只覺江天遼闊,水碧風清,勝似人間天堂,可原來天堂與地獄,不過一念之間,如今看去,只是滿目的黑暗與幽涼,找不見一絲光明。
他舉起酒壺,烈酒不斷順著喉嚨燒入胸腔,身體輕飄飄的,如墜落大海,又如跌落雲端,所有意識皆慢慢遠去,他頭昏腦漲,笑著閉上雙眼,只願從此不必醒來。
不知不覺,長夜逝去,一片寂靜中,日光再次從東方升起。
晨光透入屋內,竹階之上傳來輕輕腳步聲,長書放下筆,緩緩抬起頭來。
敞開的門外,孟卿與紅藥緩步走入,紅藥道:「蕭大哥呢?」
長書一夜未眠,眼窩深陷,面色卻十分平靜,低聲道:「不知道。」
孟卿看了她一會兒,低聲嘆道:「你真想好了?你用斬魂已有十餘日,再要逆用斬魂,必定兇險萬分,不如照此進行下去,劍成之後,保住劍不被毀滅便是。」
長書默默搖頭,孟卿道:「這把劍,必須要毀滅麼?」
長書道:「是。這把劍,必須要毀滅……孟大哥,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孟卿搖頭道:「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你真不怕萬一出了差錯——」
長書打斷他的話,站起身道:「我捨不得他,而且……也還想鑄更多的劍,」她頓了頓,目光堅定,輕輕道:「所以,我一定要賭一賭!」
孟卿無言,良久,輕輕點一點頭:「既如此,那你跟我們走吧。」
長書環顧四周,眼光停在牆上掛著的那把蓮心劍上,沉默許久,拿起早已準備好的行囊,低下頭走出房門。
陽光落在重枝蔽葉之間,橫臥在樹下的蕭珩慢慢睜開眼睛。
他有片刻的茫然,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但覺日光刺目,頭痛欲裂,怔忪半晌,回憶慢慢湧入腦海,他心中一緊,忙搖搖晃晃站直身子,往上游急急趕去。
大青樹之下,一切景象依然,竹樓之上卻是窗門緊閉,蕭珩快步走上竹階,將房門一推,喚道:「長書!」
房內空無一人,蕭珩呆了一呆,瞧見桌上端端正正放著一張紙箋,不由心跳如擂,扶住門框站了半晌,方忍住劇烈的心跳,慢慢走上前去,顫抖著將那紙箋拿起。
紙上是她挺秀剛勁的字跡:
「蕭珩:
我走了。真鋼假劍的鑄造,已經到了最為關鍵的時刻,容不得一絲分心,而我跟你在一起,必定不能集中全副精力,所以我只能離開你,到一個可以專心專意鑄劍的地方去。你不必費心來找我,因為那個地方,是你決計找不到的。
接下來的日子,我會嘗試逆用斬魂之法來鑄造此劍,如果成功,我會帶著此劍回到你身邊,即使它最後被毀滅,我也能留住性命。當然,如果不成功,劍成之日,也就是我魂魄消亡之時,到那個時候,會有別人把兩把真鋼劍帶回給你。
若真得到這樣一個結果,我無悔,亦無怨,唯一放下下的,便是你。是我負了你,此生對你的虧欠,唯有來世再償還。若我真不能陪你走到最後,還請你,笑著把我從心中放下……」
陽光悄無聲息越過窗稜,牆上懸掛的蓮心劍映出幽幽爍爍的光影,屋角的床榻上被衾猶香,一切都是熟悉之景,只是佳人已去,徒留滿屋空落心碎。
蕭珩閉上雙目,身體不停顫抖,低聲道:「放下……是這麼容易的麼?」忽然仰頭狂笑,笑聲中,雙手交錯,將那紙箋撕得粉碎。
他笑了一陣,雙眸倏然睜開,大步走到牆角,抽出蓮心劍轉身一揮,正中桌子應聲裂開,他再上前幾步,揮劍朝床榻狠狠砍去,嘩啦幾聲,堅固的紫竹床榻立時分崩離析,他瞧著亂成一團的帷帳被衾,眼中盡是痛苦與絕望,後退兩步,丟下蓮心劍,又將那殘破的木桌高高舉起,狠狠往牆上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