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幽暗的月光穿透昏黃的霧瘴,落在血紅的土坡之上,顏琛的鮮血合著赤色的泥土,整片山頭一片血色紅光,觸目驚心。

陰風呼喇而鳴,顏遨大口喘著粗氣,面色鐵青,驚恐的雙眼死死瞪著顏琛的屍體,身旁親信上前將他扶起,低聲道:「侯爺,青鋒谷已經殺過來了,您看……」

顏遨回過神來,在那名親信攙扶下直起身子,轉頭朝土坡之下一望,劍谷中兩千厲兵所剩無幾,已是苟延殘喘,一名長鬚白袍的老者,正率領大批青鋒谷弟子圍上前來,他無奈之下,只得咬牙道:「罷了,先撤回南厲府。「說罷,扭頭往崖底望去,煙塵瀰漫之中,土坡之下已不見了那三人的影蹤。

孫九青並連雲莊幾名侍衛,一直護在薛凝身側,薛凝眼見大勢不妙,心頭本已漸漸絕望,遠遠瞧見顏遨在周圍厲兵掩護中往隘口撤去,更是心如死灰,臉色愈加蒼白,出神半晌,忽仰頭狂笑幾聲,縱身躍上一名厲兵遺下的戰馬,一言不發策馬往劍谷外奔去。

孫九青吃了一驚,急忙搶了一匹馬在後追來,大聲呼道:「少莊主!」

薛凝狠狠揚鞭催馬,一路狂笑不斷:「如今所有計劃都已失敗,你還跟著我幹什麼?」頭也不回,自顧絕塵而去。

孫九青六神無主,只抓著韁繩呆呆瞧著一人一馬遠去的背影,不多時,連雲莊那幾名侍衛追上前來,茫然道:「孫總管……」

孫九青回過神來,厲聲罵道:「沒用的東西!都呆在這兒幹什麼?還不快去追少莊主?」

梅音長老率領眾人攻上土坡,又令弟子在周圍四處搜查,怎奈搜遍了整座山谷,都不見蕭珩影蹤,正心頭煩躁,又有弟子上前來報:「長老,掌門不見了!」

梅音大吃一驚,呵斥道:「胡說!好端端的,掌門怎會不見?」

那弟子道:「千真萬確!方才有弟子瞧見,他似乎跟著一人出了劍谷,等那弟子追出劍谷之外,掌門和那人已不見影蹤……」

梅音默然不語,立在山頭之上,居高臨下環視著山谷,谷中殘餘厲兵已隨顏遨悉數退去,幾處劍爐之中的火光亦是漸燃漸滅,渾濁的霧氣之中,大半青鋒谷弟子已收劍入鞘,正往這邊趕來。

他思索片刻,便道:「明玉呢?」話音剛落,明玉已趕上前來,笑道:「弟子在此。」

梅音沉吟道:「方才我遠遠瞧見你與掌門離得最近,你可看清楚了,帶走掌門那人什麼摸樣?」

明玉道:「混戰之中倒未瞧清楚,不過似乎隱約聽到掌門喚那人「師兄」,想是掌門一位故人,也未可知。」

梅音聞言,心下暗暗驚疑,思忖道:「掌門稚齡之時便入谷,同輩弟子中,被他喚作「師兄」的,並沒有幾人,莫非是他……是了,他既是傅長書之父,出現在此處也不足為奇。」

他想到此處,再無懷疑,當下眉頭舒展,點頭道:「掌門既跟那人走了,自有他的道理,我等也無需驚慌,想來待掌門事了,定會與我們聯絡。只是蕭珩和傅長書還未找到,只怕掌門歸來會怪罪於我等,如今還是先找到這二人要緊。」

明玉恭敬道:「長老英明……既然此處找不到蕭珩和傅長書,想來他們已經走遠,只不知他們會往哪個方向而行,事不宜遲,咱們不如分頭而行,長老速速帶人去死魂谷西北方向搜尋,餘下弟子則由弟子帶領,往東南方向追查這二人蹤跡。」

梅音思索片刻,頷首道:「如此甚好。」說罷,顧不得整歇,忙清點半數弟子,浩浩蕩蕩出了山谷。

明玉待梅音長老率眾去遠了,這才將餘下弟子兵分四路,分別遣出山谷,只喝令道:「細細搜查,不得漏過任何蛛絲馬跡,若有發現,即刻發出訊號報我。」

眾弟子得令,紛紛四散而去,明玉領著數名弟子,看了一眼山坡頂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憶起先前在暗處看到那老人慘死的情形,心道:「顏遨既用這人來脅迫蕭珩,想必兩人關係匪淺,說不得蕭珩不久便會返回,只要將弟子都支離此處便好,青鋒谷弟子只會越搜越遠,絕不會返回此處,我且先去尋掌門。」沉思片刻,便轉頭道:「餘下弟子跟我走。」

他身邊一名青衣弟子道:「師叔,那名在山洞之內找到的女子如何處置?」

明玉笑道:「她雖長得像樓月娘,卻不是她,何況那女子又不是我青鋒谷弟子,管她幹嘛?解開她身上的繩索,讓她自行離去吧。咱們還有大事要做,可別被她拖累了。」

果然過不多時,山谷之中人跡散去,慘淡月光之中,幾道人影悄然來到土坡之上,激戰過後的山谷靜得沒有一絲聲響,寥廓四野之中,只有夜風捲起沙塵,夾帶著濃烈的血腥之氣,不斷迎面撲來。

蕭珩目光發直,如被抽去了魂魄的孤鬼一般,跪在父親的屍體面前,雙手顫抖著,緩緩拔去插在屍身上的一把把長劍,撕下自己的衣襟,拭擦著父親身體上的血跡。

血跡早已凝固乾涸,他擦了良久,只是徒勞,崩潰之下痛哭出聲,將父親屍體緊緊摟在懷裡,臉頰貼在父親冰冷的額頭之上,沙啞哽咽道:「爹爹,孩兒不孝,當日便該想盡辦法救你出來,都怪我,都怪我……」

長書心頭酸楚,只靜默站於他身後,天幕低垂,一陣狂風嗚咽而過,吹落漫空紅沙,落在石雕一般佇立的人身上。萬千塵過皆是恨,長久的靜窒之中,只有月光蕭索黯淡,依舊高掛在夜空之上,像是無情的看客,穿透迷離的霧靄,冷冷俯藐著傷痛欲絕而又悲涼無助的渺小身影。

許久,月娘緩緩上前,低聲道:「師哥……還是……還是讓伯父入土為安吧……」

蕭珩目光空洞,抬頭粗噶道:「入土為安?在這裡?」緊緊摟著屍體,唇角緩緩浮起一絲淒涼慘笑:「不……我要送爹爹回北厲……」

空寂的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長書與月娘霍然轉頭,一人自霧靄之中蹣跚而來,還未站定,便瞧著跪坐在沙地之上的蕭珩,冷聲道:「人都死了,傷心有什麼用?還呆在這裡幹什麼?等著別人找來不成?」

蕭珩置若罔聞,長書亦不加理睬,只月娘睜大雙眼,瞧著那人與自己極度相似的面容,恍然大悟道:「你……是你!」

青櫻翻個白眼,走上前來坐在地上,揉著左腿,沒好氣道:「樓月娘,你可真是天下第一號傻子,差點白白為薛凝送了性命。若不是你,如今也不會弄成這樣。」

月娘語塞,心中又悔又痛,哽咽道:「我……我不是……薛凝他……」

青櫻瞪著她道:「你還不明白麼?從頭到尾,他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哄住你,要你喜歡上他,才好心甘情願為他祭劍!」撇撇嘴角,冷笑一聲,不屑道:「也只有你這樣的傻子,才會上他的當。」

月娘泫然欲泣,心下也知道青櫻說的多半乃是事實,但憶起薛凝平日的甜言蜜語,只不願相信那些柔情蜜意都是假,一時傷心欲絕,眼淚簌簌而下,顫聲道:「他……他或許是要利用我,可我不相信,他從一開始,就想要哄我為他祭劍……」

青櫻瞄她一眼,不耐道:「他早知你我是陰時陰刻出生,一早便盤算好了,想要找到你我,對外只宣稱要尋回姑母的遺孤好生照料。當年在百靈島,李之儀知道他一直在找你,為了讓我混進連雲莊,故意讓秋葵告訴他你在百靈島,他果然立刻放下天陵劍,出賣了李庭哥哥,好向李之儀交換你。」

月娘心中越來越涼,只喃喃道:「陰時陰刻?我並非陰時陰刻出生的啊……」

青櫻冷笑道:「爹爹找到你時,娘早已死了,他又怎知你的出生時辰?不過估約著猜的,娘生下你我的時候,薛凝就在她身邊,自然比誰都清楚。」

月娘全然絕望,心頭最後一絲期望也已破滅,忍不住淚如雨下,只聽青櫻又道:「這人一肚子壞水,對誰都沒有半分真心,別瞧他對葉瑾秋擺出一副深情的摸樣,我看都是做給別人看的罷了,當然,也有一半是想哄著葉瑾秋為他做事。那年他故意中了夏紫陌的毒,就是想賭一賭你心軟之下,會不會偷偷帶他去青鋒谷找玉歸濃療傷,結果你果然中計。他上青鋒谷,一是要跟玉歸濃直接取得聯絡,好相互交換手頭上對各自有利的東西,二是要去找找蒼梧後山炫光劍的所在,另外還要順帶騙取下你的感情,可嘆你都讓他得逞了……」

月娘無法反駁,雙手掩面,軟倒在沙土之上,哀哀啜泣,青櫻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套上鞋子走到她面前,瞧著她道:「若你當初沒有上他的當,任他毒發身亡,你我又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境地。你倒說說看,難道如今這局面,不是你造成的麼?」

長書淡淡斥道:「夠了!」

青櫻哼了一聲,走到一邊坐下,脫下一隻鞋子,倒扣著抖掉裡面的沙土,又自言自語道:「當初玉歸濃想讓我假扮你,便不能讓人知道百靈島主之女生著和你一樣的面孔,我不得已,只好放著好好的千金不做,委屈自己做個侍女,可我就算做了侍女,也學不來你那窩囊樣兒。哼,當初秋葵頂替我做了百靈島千金,可半分也沒有我的氣勢,真是奇怪,我怎麼會和你是同胞所生?」

她套上鞋子,又取下另一隻,繼續埋頭抖著鞋內沙土,長書冷眼瞧著她,忽想起一樁久遠的往事,不由道:「你還記得聶英麼?你……當年可是私下以海棠之名與他見過?」

青櫻面露得色,揚眉笑道:「怎麼不記得?秋葵頂替了我的身份,她那得瑟樣,我瞧著可不樂意,那年我溜出卿府,在聽風樓外遇見聶英,那人一副登徒子樣,見了我便目瞪口呆的,執意要問我姓甚名誰,我自然便說我是海棠了……想來他從此便對我念念不忘,就算人人都說秋葵美,可他見了她,也不願意要她,嗯,還算他有眼光。」

眾人各懷心思,一時無話,俱都沉默下來。長書仰面昏暗蒼穹,只見迷離黑霾的夜空之東,隱隱現出一線曙光,輕嘆一聲,上前兩步,輕輕將手搭在蕭珩肩頭,低聲道:「天快亮了,你不是要去北厲麼?我陪你去。」

蕭珩默然起身,脫上身上外衣,將顏琛乾枯冰冷的身體裹緊,青櫻道:「你們真要去北厲?那我怎麼辦?你們……可不能丟下我……」

蕭珩早已淚乾腸斷,將父親屍體摟了大半夜,透骨傷痛此時稍稍止歇,神思慢慢迴轉,緩緩道:「那就一道走吧。你去剝幾件厲兵的衣服,我們先換過再走。」

青櫻聽說,心頭極不樂意,卻又無法,只得轉頭去翻厲兵的屍體,不多會兒果然捧來一堆衣服,長書又去谷外尋了幾匹厲兵所遺的黑馬,蕭珩將顏琛屍體牢牢縛於馬背上,幾人收拾停當,便翻身上馬,走出隘口,一路向北而行。

眾人踏過死魂溪,剛剛繞過一處土丘,行在最後的樓月娘忽然轉過身去,一言不發往南疾奔,幾人在前聽見聲響,急忙調轉馬頭追上前去,月娘策馬經過死魂溪,在對岸數丈之外止住馬蹄,含淚轉過頭來,大聲道:「師哥!傅師姐!我不跟你們去北厲,你們不用管我了。」

蕭珩忙喝道:「月娘,快回來!」

月娘悽然搖頭:「我要去找爹爹,還要——總之,你們不必擔心我,我不會再這麼傻了。你們多多保重!」說罷,揚落馬鞭,咬緊嘴唇縱馬而去。

長書正欲催馬上前,蕭珩止住她,搖頭嘆道:「算了,讓她去罷。她與越王八劍並無厲害干係,青鋒谷也不會為難她。再說薛凝大勢已去,他的花言巧語,也再矇騙不了她……」默然片刻,轉頭看著長書,遲疑道:「長書,我可以一人去北厲,你若是擔心樓叔叔……」

長書低下頭道:「我早說過,那人跟我已沒有任何關係。」

她說得堅定,蕭珩卻覺得她面上似有幾分言不由衷之意,但他心中又的確不願她在這個時刻離開自己,便點頭道:「我之前已把所有來龍去脈告訴過師叔,有師叔暗自留意,想必樓叔叔不會有大礙。」

長書輕輕「嗯」了一聲,抬起頭瞧著他佈滿血絲的雙眼,道:「我跟你去北厲。」

蕭珩心頭稍覺安慰,仰頭看看天色,方道:「走吧。」

樓月娘一路馳騁,不多時遠遠瞧見前方几名青鋒谷弟子正在附近一處土丘之下埋頭搜尋,忙跳下馬來迎上前去。

領頭的正是枕劍閣閣主柳平,見她牽馬走近,忙拔劍喝道:「什麼人?」

月娘忙道:「柳師弟,是我。」

柳平看清她面容,又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樓師姐,你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月娘道:「說來話長,師弟,你有沒有看見師父?」

柳平搖頭道:「師父?沒有……咱們正在找蕭珩那廝的蹤跡,師姐,你從何處來?」說罷,緩緩收了劍,右手卻仍放在劍柄上,若有所思地盯著她。

月娘道:「我一直被薛凝藏在此處,他逃走之時顧不得我,我這才得以脫身,你們找蕭師哥麼?我一路過來,可沒有看見過他。」

正說間,不遠處一名弟子忽「咦」了一聲,柳平忙問:「什麼事?」

那弟子拾起地上一件物事,過來遞與他,柳平接過看了一眼,疑惑道:「這不是師父佩劍上的冰絲劍穗麼?師姐,你瞧瞧,是與不是?」

月娘心中七上八下,忙上前細看,半晌點頭道:「沒錯,的確是師父北冥劍上的劍穗……」

柳平聽她語聲微微顫抖,心下頗有些奇怪,看她兩眼,轉頭吩咐道:「速去通知明玉師叔。」

片刻後明玉趕來,瞧見月娘,心下微微吃了一驚,面上不動聲色,將那冰絲劍穗的斷口看了許久,沉吟道:「瞧這情形,掌門或許曾在此地與人發生過激烈爭鬥,那人竟能將掌門劍上的穗子斬落下來,想來功力不弱……柳平,你去把附近的弟子都調集過來,仔細在此處搜尋。」

柳平道:「那……咱們不找蕭珩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