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明玉沉聲喝道:「是掌門重要還是一個叛徒重要?若是掌門有什麼三張兩短,你我誰也擔待不起!」

柳平聽說,只得依令而行。明玉待眾弟子走開,方問月娘:「你怎麼來了這裡?你蕭師哥呢?」

月娘道:「師哥和師姐要去北厲,我擔心爹爹,所以沒有跟他們一起走。師叔,爹爹和師父究竟有何恩怨,他們以前不是至交麼?」

明玉皺眉道:「你蕭師哥沒有告訴你麼?一時半會恐也說不清……總之,你爹爹便是當年從青鋒谷出走的傅遠歌。」

「傅遠歌?當年拋下林師叔出走的傅遠歌麼?我怎麼從沒聽爹爹提起過?也從沒聽師父說過?不對!爹爹曾說他從未上過蒼梧山,除了師父外也不認識青鋒谷的其他人,他又怎會是傅遠歌?」

明玉道:「你爹爹既已改名,自然是不想再與前事扯上任何瓜葛,你師父也不想讓別人知道傅遠歌還活著,更是守口如瓶,等日後見了你蕭師哥,再讓他細細說給你聽。」

月娘咬唇道:「這麼說來,傅師姐……真是我姐姐?」

明玉點頭:「不錯。當年青鋒谷里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你師父罷了,或許林師姐也猜到一些……」目光一轉,瞧著遠處往這邊急急趕來的柳平,低聲道:「現在最緊要的,是要找到你爹爹和掌門。」將手中冰絲劍穗輕輕一掂,「若是他們兩敗俱傷,那就麻煩了……」

不多會兒,柳平趕上前來,對明玉道:「又有弟子找到一些東西。」說罷,將手中幾片碎布呈上,道:「有幾塊布片像是師父身上的衣物,師叔瞧瞧。」

明玉接過細看,柳平又道:「那邊沙土之上還留有一些扭打的痕跡,瞧走向,似乎是往死魂谷外而去。」

明玉忙道:「跟上去。」

此時天已大亮,一行人且搜且走,順著沿途的蛛絲馬跡,於正午時分出了死魂谷。

死魂谷外蒼涼蕭肅,人煙稀少,直到東行數里,遠遠望見浮稽山項背,才漸漸有了一絲生氣,路邊隔三岔五,出現了一些小小村落,沿途也開始有了叫賣的小商販。

天氣炎熱,經過浮稽山腳下一座涼亭之時,明玉便率領眾人整頓歇息。柳平自去詢問茶亭老闆是否有生人經過,那茶亭老闆道:「昨日晚間便有一些人在這兒歇腳,聽他們說是往越州連雲莊去的,其中有個年輕人很面熟,我認得他是連雲莊的少莊主……也就這些了,其他人倒不曾見過。」

柳平追問道:「沒有見過兩個中年人?其中一人穿著縞衣?」又將韓嵩形貌說了一遍。

那老闆搖了搖頭,明玉沉吟道:「或許掌門並未經過此處,罷了,咱們先歇一歇,過會兒留一隊弟子在此守候,其餘返回去在附近搜查。」

月娘靜靜坐在一邊,似有滿腹心事,聽那老闆說到「連雲莊少莊主」之時,神色微微一動,又低下頭去。明玉看她一眼,將一杯涼茶推到她面前,月娘心中下定決心,將那杯涼茶仰頭喝盡,起身道:「師叔,這裡就拜託你了,我有點事情要去辦,辦完之後,我再來此處找你們。」

明玉沉默不語,月娘低聲道:「師叔,求你了,這件事……若我不去,恐將來都不得安生……」

明玉道:「你要去找薛凝?」

月娘垂頭不答,明玉見她神色悽苦,長嘆一聲,道:「你去吧。這把秋水劍你也拿去,我叫幾名弟子跟著你,辦完事後,速速回來。」

夜色如稠墨,月光不到的陰黑之處,一片沉寂幽暗,連雲莊內屋簷森森,陰影交錯,空氣凝滯悶熱,一絲風也沒有。

沉睡中的夏紫陌突然驚醒,黑暗之中,一道人影正立在她床帷之前,夏紫陌吃了一驚,不覺張口呼道:「薛——」話未說完,那人已俯下身子,伸手緊緊扼住她喉嚨。

夏紫陌驚恐萬端,死死瞪著薛凝,他獰笑一聲,五指收緊,低聲道:「你過了這麼多好日子,是時候償命了……」

夏紫陌透不過氣來,喉間發出模糊的嗚咽之聲,雙手雙腳不停徒勞掙扎,薛凝瞧著她眼中露出的恐懼和怨毒之意,不覺哈哈大笑:「痛苦麼?你這算什麼,你可知道,我籌劃半生,如今一敗塗地,這滋味,可比你難受萬分!我留著你,不過是想讓你暫且替我背一背連雲莊的罵名,既然連雲莊日後再無翻身之望,還留著你做什麼?反正你早晚都得死,等你死了,我再去收拾你那骯髒的小孽畜!」

夏紫陌神智漸漸模糊,不多時雙眼一翻,手足一軟,停止掙扎,薛凝仍未收手,直到確認她已氣絕,這才冷笑著起身,拂袖出了她房門。

他一路繞過流花湖,來到一座清幽庭院之外,輕輕推門進入。

院中假山清溪,花木依舊,薛凝環顧周圍,茫然片刻,目光停在透出一點燈影的一扇窗戶之上,面上神色漸轉柔和,靜立良久,慢慢上了那座小樓。

屋中燭火如豆,葉瑾秋坐在燈下,正翻看著一本琴譜。聽見有人敲門,忙放下琴譜,道:「門沒鎖,進來吧——什麼事?」

薛凝站在門邊,道:「瑾秋。」

葉瑾秋吃了一驚,忙起身笑道:「怎麼是你?快進來坐吧。」

薛凝緩緩落座,沉默多時,將手上一枚指環取下,輕輕放在桌上。

葉瑾秋心頭思緒萬千,瞧著那枚指環強笑道:「這指環也舊了,我早說該換新的,你老帶著,也不怕人笑話。」

薛凝柔聲道:「誰敢笑話我?瑾秋,這些時日,辛苦你了,只怕,日後還得你繼續辛苦下去了……」

葉瑾秋心中疑惑,緩緩伸出手去,將那枚指環拿起放在掌心,薛凝目不轉睛瞧著她,忽道:「我騙了你……大哥的確是我殺的——是我買通了浣花小築的白蘇,要她在大哥的酒裡下毒……」

葉瑾秋霍然抬頭:「你說什麼?」

薛凝道:「我雖害死了大哥,可我一點都不後悔。從小他便時常在暗地裡欺負我,嘲笑我,說我是爹爹妾室所生,這些都沒什麼,可他不該從我手裡把你搶走!他娶了你,卻不好好待你,背地裡總在外面花天酒地,我不能眼看著他這麼糟蹋連雲莊,這麼糟蹋你!」

葉瑾秋手一抖,掌心指環叮鈴一聲掉在桌上,滴溜溜轉了兩圈,又滾落下地。薛凝目光跟隨那枚指環在地上不停滾動,沒入幽暗的角落之內,苦笑一聲,道:「瑾秋,你要替大哥報仇麼?」

葉瑾秋顫聲道:「薛凝,你說的可是實話?」

薛凝將目光移回她臉上,答非所問道:「從你嫁給大哥的那天起,我便暗暗發誓,一定要從大哥手中奪得連雲莊,而且要使連雲莊重新振興起來,我要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更要讓你知道,比起大哥,我能給你更好的生活,能讓你得到更強大的依靠……」一面說,一面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輕輕探上葉瑾秋手指。

他的手指剛剛觸到她指腹,葉瑾秋便似火燙一般,急忙抽開手,起身走到屋角,彎腰拾起那枚指環,道:「別騙你自己了……你不過是拿這件事做藉口,滿足你自己的野心罷了。」

薛凝目色空洞,沉默半晌,忽笑道:「也許你是對的……可一個男人,若沒有權勢,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留不住,更別說其他……這世界本就是弱肉強食,我鞏固自己的勢力又有什麼錯?只可惜,天不遂人願……我機關算盡,到頭來還是功虧一簣……這一失敗,連雲莊翻身之日更是遙遙無期,我手中的籌碼已費盡一空,天下還有誰能助我?」

葉瑾秋輕嘆一聲,來到窗前將指環扔出窗外,凝視著漆黑夜空,苦笑道:「……你這又是何苦呢?你費盡心機,縱使得到那些名與利,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場空罷了……」

薛凝心頭茫然,喃喃道:「事已至此,我不得不認命,或許老天真不願給我機會吧。如今我累了,亦無心再東山再起……瑾秋,我已殺了夏紫陌,連雲莊還給你,也當是還給了大哥。你若是不想給大哥報仇,那我便走了……」

說罷,緩緩起身,也不再看葉瑾秋一眼,口中只自言自語道:「這些年來,我睡不安枕,食不知味,滿身病痛,亦不過強自支撐,最後還是落得如此結局……一場空……果然是一場空麼?」大笑著朝門口踉蹌而去。

更深闌靜,長夜無邊,他下了樓,來到庭院之中,一時卻邁不動腳步,絕望之下,坐到假山旁一塊石頭上,彎腰將手伸進池水之中。

清水冰涼,滲入肌膚,他雙手輕輕一縮,身體一僵,腰間已被一柄長劍抵住。

薛凝凝視著池面輕輕盪開的漣漪,良久方慢慢回頭道:「你來了。」

身後手執長劍的少女嬌顏憔悴,深陷的眼窩中,眼珠如同黑夜中閃爍的星辰,注視他半晌,方低聲道:「薛凝,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果真從頭到尾,都只是要哄騙我,替你祭劍麼?」

薛凝轉過身,瞧著她臉龐,緩緩點頭道:「不錯,我從頭到尾,只是要哄騙你,讓你心甘情願為我祭劍……連雲莊失勢已久,我若要在最短時間內重新讓連雲莊崛起,必須要鑄出堪比炫光劍的神劍,只要我鑄出這樣的寶劍,就算給了顏遨,我也會聲名大噪,天下誰人不會服我……所以我很久之前,便打定了注意。」

樓月娘心中雖早知這是事實,此刻聽他親口說出,還是禁不住心如刀割,淚眼模糊之中,瞧著夜色下那雙狹長幽深的美目,澀然道:「你就不怕遭到報應麼?」

薛凝見她手中長劍似乎平淡無奇,唇邊浮起一絲笑意:「報應?我既然敢做,又怕什麼報應?」

庭院之外,遠遠有腳步聲傳來,樓上的葉瑾秋並幾名侍女早聽到動靜,此刻也已奔下樓來,葉瑾秋看清那持劍少女,不由一愣,見身邊侍女正欲上前,忙喝止道:「慢!不得輕舉妄動。」

薛凝聽得援兵已到,精神一振,一面暗暗運起真氣,一面道:「我雖騙了你,可我平日待你也是極之溫柔體貼的……」目光中漸漸染上一層纏綿之意,「月娘,咱們在蒼梧後山度過的那些快樂日子,難道你都忘了麼?」

月娘渾身顫抖,轉過臉去,伸出左手,抹去眼中淚水。

薛凝見狀,更是篤定她捨不得出手,慢慢搭上她抵在自己腰間的劍刃,五指合攏,正欲運氣奪過長劍,哪知月娘忽轉過頭來,握住劍柄的右手往前一送,那劍鋒利無匹,寒光灼灼中,如水般透亮的劍鋒,竟悄無聲息沒進他腰間。

薛凝手掌之中滿是鮮血,剎那之間竟然感覺不到疼痛,他低頭瞧著刺入自己身體之中的長劍,木然片刻,見那劍鋒沒入之處鮮血溢位,方覺一陣毒辣的疼痛自腰間漫開,侵入骨髓,錐心灼痛之中,他慢慢抬起頭來,雙目之中盡是不能置信的神情:「你……」

葉瑾秋身體一軟,急忙搶上前來,月娘眼角餘光瞥到,只顫聲高叫道:「誰也別過來!」葉瑾秋一愣,只得停住腳步。突然之間,院門大開,孫九青率領一眾侍衛蜂擁而至,圍上前來,伏在牆頭上的幾名青鋒谷弟子也忙閃身而至,舞開長劍,護住月娘。

月娘閉上雙目,再度淚如雨下,狠下心來,死命將劍往前一推,長劍貫傳薛凝身體而過,薛凝慘呼之中,她已拔出劍來,痛苦地凝視著血泊之中的薛凝,胸口起伏,含淚哭道:「那些日子,我的確忘不了……可那都是假的……是假的!」

薛凝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嘴唇翕動,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睜大雙眼,彷彿要極力看清什麼,可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終是黯淡下來。

孫九青恨聲道:「快殺了這女子,為少莊主償命!」眾侍衛應聲,齊齊揮動長劍,往樓月娘攻去。

葉瑾秋喝道:「住手!」孫九青呆了一呆:「夫人?」

葉瑾秋道:「我叫你們住手!聽見沒有?」孫九青無奈,只得收手。

薛凝此時已魄散魂飄,氣絕而亡。葉瑾秋靜靜走到薛凝身前,俯下身子,輕輕撫上他還未閉上的雙眼,凝視他片刻,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神色痛苦的樓月娘,道:「孫總管,讓樓姑娘走吧。」

孫九青急道:「夫人!」

葉瑾秋慢慢直起身子,一字一頓道:「讓樓姑娘走。」

孫九青無法,只得喝令侍衛,讓出院門。

月娘雙手顫抖,幾乎握不住滴血的長劍,那幾名青鋒谷弟子早已收劍,站在她身側,一人見她仍是怔忪茫然,不由催促道:「師妹,快走吧。」

葉瑾秋目中緩緩流下淚來,低聲道:「他有這下場,也算是綹由自取,樓姑娘,你走吧,從今往後,忘了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