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心頭迷茫,只覺腦中閃過幕幕場景,竟不知哪一幕是真,哪一幕是假,思緒紛亂,直刺得頭腦生疼,不由抱頭哭道:「你別過來——」
薛凝目中寒意閃過,臉上那絲笑容再也掛不住,後退兩步,惡狠狠道:「都給我上!殺了傅長書,把樓月娘搶過來!」
不多時,月輪已重現天際,死魂谷中卻是塵土漫天,將那光暈全然遮蓋。那邊兩人心急如焚,無奈厲兵多如蝗螞,壁壘森嚴,兩人單兵孤城,敵眾我寡,一時難以靠近。
長書擋得一陣,漸感吃力,月娘雙手抱膝,望著她漸顯滯怠的身影,呆愣的目光終於沉靜下來,下定決心,站起身道:「師姐!我來!」
長書心頭一鬆,頷首道:「好!」一手搶過一名厲兵佩劍,轉身拋與她,月娘緊握長劍,咬牙而上。
正在此時,遠處隱隱傳來呼嘯之聲,山谷四面的土峰之上,現出點點火光,猶如萬點明星,在那塵霧籠罩的天邊閃爍出些許亮色來。
薛凝心頭詫異,正欲令人一探究竟,孫九青神色慌張,已跌跌撞撞奔來:「南侯大人,少莊主,大、大批青鋒谷弟子已到山谷之外……青鋒谷掌門也到了,他,他說……」
薛凝驚詫之餘,喝道:「青鋒谷怎會來此?」面色一沉,又道:「算了,韓嵩說了什麼?」
孫九青吞了吞口水,道:「他說,要我們交出蕭珩!」
顏遨眉頭一皺:「交出蕭珩?」
薛凝手握成拳,想了想道:「我去看看。」
他快步來到隘口,韓嵩仍是一身縞素,見了薛凝只淡淡點頭,開門見山道:「薛少莊主,我那逆徒蕭珩逃到你這山谷中,還請少莊主行個方便,容我進去捉拿他。」
薛凝強笑道:「韓掌門莫非弄錯了?蕭珩怎會來此?」
韓嵩上前一步,不耐道:「我自有把握,少莊主,你讓是不讓?」他手握北冥劍,「鐺」的一聲,鞘中長劍已被他拔出三分,寒氣凜人,威懾自露。
薛凝無可奈何,正待側身,顏遨的語聲卻在身後冷冷響起:「韓掌門,此地並非薛少莊主一人說了算,你要進谷拿蕭珩,還得問問本侯的意思。」他縱馬而來,居高臨下騎在馬背上,神色傲然。
韓嵩抬頭打量他幾眼,冷冷道:「原來是厲洲的南侯大人,就算蕭珩是大人的親侄,既入了青鋒谷,便是我門下弟子,即便是得罪了大人,這門戶還是要清的。」
顏遨面色微變,強笑兩聲,道:「為了區區一介弟子,韓掌門便要與我整個厲洲對抗麼?若是一意孤行,可別怪本侯不給青鋒谷面子……」
韓嵩振目朝谷內一望,嗤笑道:「厲兵雖多,在我青鋒谷眼中,不過一介浮塵罷了。」
顏遨氣得臉色鐵青,他身畔一名親信按捺不住,抽出背後一隻羽箭,手臂一張,便拉弓射來。
韓嵩側身閃過,那支羽箭貼著韓嵩衣衫飛過,釘入身後土丘之中,韓嵩冷笑道:「既動了手,我也無需再客氣。」取出懷中竹哨,厲聲吹響,隨即氣灌丹田,高聲喝令道:「青鋒谷弟子聽令!即刻入谷捉拿蕭珩!若有阻攔者,格殺無誤!」
土峰之上的明玉高舉火把,聽聞哨聲響起,將那火把往地上一摜,縱聲笑道:「兄弟們,掌門發令了,只管衝便是。」
那邊梅音長老亦是一聲令下,兩面高聳的土坡上,霎時煙塵滾滾,呼聲四起。沖天火光之中,顏遨拍馬迴轉,厲兵搶上一排弓箭手,□□震響間,飛蝗一般的箭雨穿透塵煙,射向土峰頂上。
怎奈青鋒谷弟子大都輕功卓絕,又是有備而來,輕縱挪移間,箭矢紛紛落空,不待厲兵發出第二輪箭雨,不少弟子已衝下土坡,殺入厲兵陣中,厲兵人數雖多,但大都功力低微,近身搏鬥哪裡是青鋒谷精銳弟子的對手,不消一會兒,已是陣形大亂,被衝得七零八落。
山谷之中情勢突變,蕭珩心頭一鬆,精神大振之餘,運劍如風,刺倒幾名厲兵,飛速閃至這邊劍爐之側,樓重銘緊隨而至,轉魂劍劍光一掃,隔開正與樓月娘纏鬥的兩人,上前拉住她胳膊。
月娘身軀顫抖,拋下劍撲入樓重銘懷中,顫聲道:「爹爹!」
樓重銘含淚點頭,輕撫她腦後髮絲,複雜目光掃過長書,越過煙塵中的重重人影,望向前方混戰中正往這邊殺來的韓嵩,他看清那道身影,身體頓時一僵,目中現出憤恨怨毒之意,幾欲噴出火來。
片刻後,明玉率先披荊斬棘而來,蕭珩遠遠瞧見他眼色,揮劍逼開幾人,對樓重銘道:「樓叔叔,如今危急已過,再耽擱下去的話便要被抓回青鋒谷,咱們快走吧。」
哪知樓重銘卻道:「你們先走。」說罷將轉魂劍遞與蕭珩:「小子,你不是要這把劍麼?拿去,好生護著她二人。」
月娘頓足道:「爹爹!」
樓重銘狀若未聞,目光只死死盯著韓嵩身影,彎腰拾起地上長劍,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蕭珩上前拉住他,急道:「樓叔叔!現在還不到時候!我們先出去再說——」樓重銘神色不耐,衣袖一拂間,將他大力甩開,自顧殺入混戰中。
蕭珩正欲再阻,明玉已孤身趕到,虛虛朝蕭珩晃了一劍,低聲道:「你們快走吧,再不走只怕沒有機會了。等解決完這裡,我找到青櫻,再來與你匯合。」
蕭珩無奈,只得望著樓重銘背影道:「之前交託的事,還請師叔多多留心。」
明玉點頭:「放心。」將長劍揮舞幾下,悄悄摸出懷中火石,朝那劍爐中一拋,劍爐中立刻噼啪作響,沖天火焰向上高高竄起,燃成一道火牆,蔓延開去。
蕭珩護著兩人且戰且退,有明玉在前方有心掩護,不一會兒便趁亂退至一道斜坡之下。蕭珩看了看四周,道:「我與樓叔叔進谷之前,曾在四方探查過,這道斜坡之後乃是絕壁,不過尚不算高,下去之後便能很快離開。」
長書道:「那你們先上去。」她仗著手中長劍,將已經追上前來的幾名青鋒谷弟子逼退,蕭珩帶著月娘迅速上至坡頂,解下腰間備好的繩鎖垂下,見她順著繩索下到崖底,便道:「長書!」
長書迅速閃身而至,蕭珩待她下去後,便拾起一把長劍牢牢釘入泥土之中,將繩索一端在劍柄上打了兩個結,自己順著繩索攀下。
韓嵩遠遠瞧見遠處土坡之上的動靜,心頭惱怒,正欲追上前去,卻覺眼前一花,一人已擋在眼前,定睛一看,只見那人鬢髮花白,面容飽經滄桑,一雙精光湛湛的眼睛卻是似曾相識,此刻那雙眼睛滿含著怨恨和殺氣,正怒視著自己。
韓嵩吃了一驚,不覺後退兩步,脫口道:「師兄!」
樓重銘緩緩舉劍,下頜一揚,語氣之中隱隱有一絲興奮之意:「不錯,你倒還認得我。」
蕭珩身輕如燕,不多會下到崖底,運勁將那繩索大力一扯,繩子那頭插在土中的長劍被拉得鬆動,帶著長繩墜落下來,三人不敢有絲毫耽擱,即刻抽身離開。
走不多遠,卻聽得那坡頂上喧譁驟起,一人高聲叫道:「蕭珩!你若這般走了,日後可不要後悔!」
蕭珩回頭一看,頓如雷擊,只覺一盆涼水傾頭而下,將渾身澆得冰涼。
那坡頂之上火光亮若白晝,厲兵簇擁之中顏遨策馬出列,胯/下那匹黑馬揚蹄長嘶,他手中馬鞭高高舉起,正一鞭抽向馬前跪著的枯瘦老人,那老人耷拉著腦袋,奄奄一息,琵琶骨上仍舊鎖著沉重的鐵鏈,馬鞭落下,風煙之中鎖鏈叮鐺而鳴,震得他瘦弱的身軀不停顫抖。
長書心中疑惑,轉頭瞧見蕭珩面如死灰,不覺一愣。
顏遨洋洋得意,甩著馬鞭道:「蕭珩……或者,還是叫你顏墨吧,這名字可喚得順口多了……你看著你父親這般受苦,真能一走了之?」說罷森冷一笑,再是一鞭抽下。
那一鞭似乎抽在蕭珩身上,他心頭劇痛,又彷彿置身於隆冬大雪之中,牙關瑟瑟發抖,緊緊拽住轉魂劍上前幾步,狂怒呼道:「放開他!」
顏遨隔空俯視著他的身影,收了馬鞭,笑道:「你若是回來,隨我到南厲去,我便不為難他。」
蕭珩不假思索道:「好!你放繩子下來,我跟你回去便是。」轉身將轉魂劍交予長書,深深看她一眼,低聲道:「你快帶著月娘走,八劍之事你與哥哥去辦,不必再顧及我。」
長書不語,只瞧著他的眼睛,萬分不願去接那轉魂劍,蕭珩啞聲道:「長書——」
長書眼眶漸漸溼潤,無奈之下接過長劍,轉過臉去,低聲對月娘道:「走吧。」
顏遨在坡頂上瞧得清楚,沉聲喝道:「慢著!把那把劍也帶回來!」
蕭珩揚聲道:「那把劍並非越王八劍,等我跟你回去後,自會把八劍下落告訴你。」
「越王八劍」四個字傳入那枯瘦老人耳中,他腦海中一陣激盪,緩緩抬起頭來,渾濁的目光往下一掃,定在下方那道似曾相識的朦朧身影之上,腦中漸漸映出那塔樓之內,溫柔向他餵食的臉龐,驀然間心中一道暖流湧上,忽然瞪大雙眼,用盡力氣朝他狂吼道:「阿墨!你快走!越王八劍絕不能交到這賊人手中!」
顏遨正命人垂下繩索,聞言大吃一驚,還未及反應,那老人長嘯一聲,已縱身撲上,如展翅鵬鳥一般,憑著一股癲狂之勁,將顏遨拖下馬來,雙手抓住一段鎖鏈,緊緊纏住他喉嚨。
顏遨大驚失色,駭極而呼,極力掙扎,哪知顏琛瘋癲已久,一朝驚醒,勁力竟是大的出奇,用盡氣力也無法掙脫,眼見顏琛用盡畢生殘存之力,將那鐵索越收越緊,旁邊的厲兵這才回過神來,大吼而上,幾把幽森長劍,齊刷刷刺入顏琛身體。
蕭珩眼前一黑,霎時天昏地暗,全身氣力都被抽光,不由自主雙膝一軟,跪倒在泥土之上。
顏琛雙眼向上一翻,噴出一道血箭,仰天狂笑幾聲,雙手無力垂下,顏遨驚魂未定,將他身體狠命推開,匍匐著向後爬去,哪知顏琛尚未斷氣,渾身浴血,幾把長劍插在他身上,似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一般,狂笑著再次撲上前來,緊緊抱住他左腿。
蕭珩雙目血紅,不停顫抖,手指用力插入砂土中,嘶聲力竭喊道:「爹爹——」
厲兵再次揮刀而上,顏遨慌亂之間,摸索到自己落在地上的長劍,忙支起胳膊,一劍劈到顏琛頸間,那黑馬一聲長嘶,馬蹄亦正正踏在顏琛背上,顏琛尖利的狂笑聲倏然停止,頭顱一垂,倒在顏遨腳下,再沒有了聲息。
蕭珩早已聲啞力竭,淚眼朦朧中瞧見這一幕,心似火焚,又如鍋中油煎,痛得已無知覺,他眼睛發直,死死盯著父親屍體,心魂似已出竅,再也支撐不住,雙目一閉,昏死過去。
月娘低聲啜泣著,上前扶住他身體,長書含淚拉起蕭珩雙手,見他修長的手指被那砂土颳得鮮血淋漓,傷痕累累,心中更是一痛,將他緊緊抱入懷中,喃喃低語道:「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