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之前坐臥著一人,長鬚覆面,酒氣撲鼻,正抱劍而眠,發出陣陣鼾聲,蕭珩放輕腳步,繞過他上了樓,那人發出幾聲夢囈,翻了個身,懷中滾出一個空空的酒壺,卻是那痛失愛子的李中序。
李之儀的房內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蕭珩隱在暗處,透過虛掩的窗戶往房內窺去。
李之儀長髮披散,怒容滿面,指著面前的錦衣男人道:「卿海生,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管我了?我去了哪裡,你根本無需知道!你三天兩頭來逼問我,是什麼意思?」
卿海生面色陰沉,盯著她道:「沒什麼意思,我是你丈夫,自然有權利知道你去了哪裡。」
李之儀冷笑道:「以前你在我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如今也曉得拿臉作色了,果然是翅膀硬了麼?」
卿海生額上青筋凸起,怒聲道:「這麼多年來,我哪樣事情不是依著你?我不過就是想知道你今日去了哪裡,有必要這麼生氣麼?哼,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你又去見了玉歸濃?」
李之儀嬌容失態,將窗前一個白玉花瓶搬起,狠狠擲到他腳下,「乒乒」幾聲,碎玉飛濺,卿海生忙向後跳了幾步。
「我再說一次,我與玉哥之間清清白白,他上了百靈島,便去了燕歸山,哪裡礙著你了?自從他回來之後,你便日日不自在,弄得我也不安生,早知如此,當初——」
卿海生大步踩過地上狼藉碎渣,上前一把擒住她手腕:「當初怎樣?莫非你到現在還後悔嫁給我?」
李之儀另一隻手揚起,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啐道:「是,我就是後悔嫁給你又怎樣?我更後悔,當初不該和玉哥幫你,若不是我和玉哥,百靈島能有今日之盛麼?你這無用的東西,不知感恩圖報,居然還敢管起我的事來!」
卿海生眼角抽動,臉上紅潮迭起,目中噴出波波怒火,李之儀一隻手腕被他死死扣住,卻毫無懼色,只揚著臉,冷冷瞧著他。
卿海生胸膛起伏,兩人對恃良久,他忽然鬆開李之儀手腕,轉而一把將她摟住,面上現出幾絲痛苦之色,低聲下氣道:「是,我是無用。我都快瘋了,之儀,你不要離開我——是我錯了,不該逼問你,我改便是……你,你答應我,等你幫玉歸濃拿到越王八劍後,就不要再去見他了,好麼?」
李之儀目中露出一絲嫌惡之色,深吸幾口氣,勉強撫上他後背,扯動嘴角,言不由衷道:「你我十幾年的夫妻,我怎會離開你?」
卿海生喜道:「真的?」慢慢放開她,躊躇片刻,又道:「等他拿到了越王八劍,我們好生送他出島,要多少金銀財富,我都給,也算是償還他當日之恩,但是他若要你跟他走,我就是死,也不會答應。」
李之儀面無表情:「好了,我現在很累,你去吧,我要休息了。」冷冷瞧著他出去,便將門緊緊關上,轉身進了內室。
蕭珩瞧得暗自搖頭,心道:「卿海生對李之儀倒真是一往情深——玉歸濃自然便是百草了,他出了青鋒谷,果然來了百靈島,想來李之儀應該把驚鯢劍交給他了。只不知玉歸濃現在何處?」
他又站了一會兒,悄悄下了樓,李中序猶自醉臥在閣樓門口,渾渾噩噩,對所有動靜渾然不覺。
蕭珩繞出前院,來到常九屋後,正欲自窗戶躍入房內,卻聽前面房門咯吱一聲響,有人推門進屋,聽腳步聲不止一人,他便縮回身子,悄悄伏在窗下。
只聽常九在裡面道:「夫人今日又去了燕歸山,是卯時去的……直到申時才回來。」
另一人沉默一陣,低聲問道:「她……去山上做什麼?」正是卿海生的聲音,「又是去找玉歸濃麼,他們兩人……」
常九忙道:「夫人與玉歸濃只是喝茶聊天,島主放心。」
卿海生苦笑兩聲:「我有什麼放不放心的?她與玉歸濃,本就是青梅竹馬,她嫁給我這麼多年,心中也只有他一人,如今玉歸濃既已從青鋒谷回來,或許她早晚是要離了我到他身邊去的。」
常九憤憤不平道:「島主對夫人一往情深,愛拂有加,哪件事不是順著她的意?如今玉歸濃一回來,夫人便日日到燕歸山找他,這對島主也太不公平了。島主不如跟夫人把話挑明瞭講,她既然是你的妻子,便該恪守婦道,不應該天天去見別的男人。」
卿海生低嘆一聲,語氣之中帶著幾分苦澀之意:「我哪有立場對她說這話?當年我身重奇毒,是玉歸濃救了我,又助我從叔叔手中得到百靈島島主之位,也是在他的授意下,之儀才嫁給了我,當年她甚不情願,也難怪她……如今我若是惹惱了之儀,只怕她一怒之下,再不會顧及我們多年的夫妻情分……」
常九一拍桌子,大聲道:「常九是個粗人,不會說話,還請島主不要介意——依我說,島主就是平常對夫人太過百依百順了,所以夫人才不把島主放在眼裡,如今百靈島勢力強盛,還不都是島主你的功勞?玉歸濃救過你那又怎麼樣?他一回來便坐享其成不說,還要把夫人都拐跑,只要島主說一聲,我便帶著人殺上燕歸山去!」
卿海生忙道:「使不得!玉歸濃本是北淵宮的風使,燕歸山上又有多名從北淵宮出來的影殺,你哪裡是他們的對手!再說,我也斷不會做出這等忘恩負義之舉。此事休得再提!」
常九頓了頓,只得無奈道:「島主說什麼便是什麼。」聲音中仍是有不平之意。
片刻後,卿海生溫聲道:「你這般替我著想,我心中很是安慰,罷了,如今你只替我看著夫人,若是他二人並無逾規之舉,也就……由他們去吧。」說完,腳步沉重,慢慢出了常九房間。
蕭珩聽他腳步聲去遠了,這才輕輕一敲窗戶,常九探出頭來,不由大喜,壓低聲音喚道:「二公子!」
蕭珩笑著躍入房中,常九到屋外左右看了看,回來將門窗鎖好,又忙著倒茶遞水:「二公子何時來的?」
蕭珩笑道:「來了一會兒了。你和卿海生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常九啐了一口,輕蔑道:「他老婆都快給他戴綠帽子了,他還當個寶貝一樣捧著。我幾次想說動他,要他帶人殺上雁歸山,好趁亂找找驚鯢劍,可他都不敢,真是個孬種!」
蕭珩微微一笑:「倒也不見得……只是還未被逼到絕處而已。」頓了一頓,沉吟道:「驚鯢劍,是在燕歸山?」
「是。玉歸濃兩月前從青鋒谷回到百靈島,便去了島西的燕歸山。李之儀把驚鯢劍交給他了。」
「雁歸山在何處?」
常九道:「在百靈島西面,泠水上游,穿過劍谷便到燕歸山下了。我跟著李之儀去了幾次,本想找找驚鯢劍被他們放在何處,可惜我太笨,找不著什麼線索。」
蕭珩忙道:「你千萬不要莽撞行事,稍晚我與長書去燕歸山看看。」
常九聽說,便去收拾東西,「我跟你們一起去。」
蕭珩止住他,道:「你別去,先留在這裡,還有事要你做——燕歸山上,可有你的人?」
「山下的護衛,倒是有幾個,不過山上就全是玉歸濃的部下了。」
「好。若有了驚鯢劍的眉目,我會請他們帶信給你,你到時照我的指示做便是。」
他出了卿府,找到暗處等候的長書,二人趁著夜色出了百靈城,繞過劍谷,往島西的燕歸山疾行而去。
一痕孤月,靜靜掛在燕歸山頭。燕歸山靠海而立,朝向大海的一面,山崖陡峭險峻,壁立千丈,寸草不生,海潮波波而來,拍打著岸邊的嶙峋巨石,白浪翻滾,捲起陣陣狂濤。
背海的這一面山上,卻是青樹翠幔,山林疊嶂。深夜林寒澗肅,愈至高處,愈是雲深嵐重。
山腰之上的一處凸崖邊,有修篁萬杆,風過處,沙沙而響的葉濤竹鳴,掩去了山腳下的海潮聲,更顯幽絕空寂。
竹林中有座四合庭院,院中一股淡淡的藥香,隨著山風嫋嫋飄浮。一張斑竹榻上,一人杏袍拽地,正闔目而臥。
月色拉長一道身影,那身影來到他面前,痴痴瞧著他面龐。
他微微張開眼,瞧了一眼便又閉上,面容淡靜無波:「你怎麼來了?拿到轉魂劍了?」
少女嬌顏如花,伏在他腳下,將頭靠上他雙腿,鼓著腮幫道:「沒有拿到,我就不能來麼?」
玉歸濃眼也不睜,亦不說話,抬手輕輕撫摸她如雲髮絲,如同愛寵著一隻乖巧的貓兒。
青櫻抬起頭來,這才瞧清楚他頭上黑白參半的髮絲,不由吃了一驚,忙道:「玉叔叔,你的頭髮這麼成了這樣……」
玉歸濃手一頓,睜開眼,淡淡笑道:「無妨,再過幾日,便能全部黑回來了。」
青櫻一喜:「那藥……你終於研製成了?」
玉歸濃頷首,不欲多說,又闔了目道:「如今正是緊要關頭,你還是趕快回連雲莊去罷。」
青櫻面色一變,直起身子,賭氣道:「偏不!我再也不會回去了!」
「……為何?」
青櫻委屈萬分,拉住他一角杏袍,道:「薛凝留我在連雲莊,根本就沒有安好心!他如今計劃著為顏遨鑄劍,若不是那日孫九青喝醉漏了嘴,說他會用陰時陰刻出生的人來祭劍,我還矇在鼓裡,一心以為他是為了我爹爹,才要我在連雲莊替他哄著他!」
玉歸濃靜靜瞧著她,半晌道:「所以你便回來了?」
青櫻睜大雙眼,愣愣看著他不為所動的面容,忍不住大聲道:「我和樓月娘,就是陰時陰刻出生的,你難道不知?」
玉歸濃將那角衣袍自她手中抽出,淡淡道:「那又怎樣?」
青櫻心頭一窒,不能相信他竟然如此冷漠,惶急之下,淚珠紛亂而下:「你既然知道,還要我回連雲莊去麼?那轉魂劍真的就如此重要,你不怕我被薛凝……」
一名少年自屋中走出,將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放在玉歸濃身畔。
青櫻認得那少年便是玉歸濃在青鋒谷沉香閣中所收的弟子弦月,當下勉強止住抽泣之聲,見弦月放下藥碗,眼光偷偷朝她瞟來,便狠狠回瞪了他一眼。
弦月忙垂下眼,快步走回屋去。
青櫻將臉埋入玉歸濃衣袖,軟語懇求道:「玉叔叔,我不去連雲莊了,你讓我留在你身邊吧……」
玉歸濃不動聲色,伸臂攬住她,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她的肩頭,雙眸半睜半閉,良久,輕輕道:「青櫻,你不是曾經說過……願意為我去死麼?」
青櫻身體一震,抬起頭來:「玉叔叔……」
玉歸濃唇畔揚起淡淡笑意:「你還是回連雲莊吧,薛凝在青鋒谷時,我已與他說好,他把薛燭留下的八劍史料和其他我想要的東西給我,而我把你送給他……青櫻,你難道想讓你玉叔叔,成為不守信諾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