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尚未完全亮起,長書便在船艙內悄悄睜開雙眼。
艙外的海潮聲尤為清澈空曠,溼潤的海風挾帶著日出之前的寒氣,侵入艙內,趕跑了她的睡意。
船頭傳來水花撲濺的聲音,長書坐起身來,看了看船頭,夜間燃起的火併未熄滅,船頭的人卻已經消失不見。
她緊了緊身上的薄毯,挑開一線窗簾,往外面看去。
蕭珩正弛遊於大海之中,像是一尾悠閒的魚,倘翔在海水澄澈而寬廣的懷抱裡。
他游弋自如,不緊不慢悠遊在船身不遠處,舒展開的矯健身軀,在海面蕩起潔白的水花,引來嬉戲的魚兒與他追逐。
微金的日芒,已點點滴滴灑落在海面上,長書眼睛一花,跟丟了他的身影,正在尋找時,只聽船頭「啪啪」兩聲,兩條魚被拋來甲板上,跟著嘩啦一陣水聲,蕭珩攀住船舷,自水中一躍而起。
他拾起那兩條魚丟入水桶,走到火堆邊,一面拔了拔柴火,一面往船艙內看了一眼,不見任何動靜,便隨手抹了抹臉上的水珠,慢慢將粘住身體的溼衣脫下。
長書本欲起身,瞧見他褪去身上衣物,臉上登時一紅,忙閉上雙眼躺回去,隔了片刻,又悄悄睜開眼來,偷偷瞄去。
火堆後的身體頎長而勻稱,瘦卻肌理分明,有斑駁淺淡的傷痕嵌在緊實胸膛之間,卻憑添了幾分誘惑之意。火焰炙烤下,顆顆水滴如晶瑩的珍珠,閃爍於肌膚之上,教人分不清是剛剛穿透雲層的陽光更炫目,還是晨光之中的這具身體更加完美傲人。
他心不在焉擦乾身上的水珠,拿起一旁乾燥的長袍披上,束起的長髮打散開來,擰了擰水,隨意綁在腦後,撈起水桶內的魚,準備熬湯。
船艙內的人正面紅心跳,聽見他朝裡面走來,忙翻了個身,將薄毯覆在臉上。
蕭珩赤足走進艙來,微揚的嘴角掩不住笑意,低語道:「還在睡麼?真夠懶的——」一面說,一面將她蒙在頭上的毯子一掀。
漸漸升高的麗陽,映得艙內一片光明。長書雙眼緊閉,緋紅的雙頰在素淨的臉龐上漾開一片妍媚綺麗,他淡淡蹙眉:「怎麼臉紅成這樣?」手指探向她額頭,感覺到額溫正常,便又順著額角往下,滑到腮畔。
觸手之處,細膩嫩滑,肌膚熨燙著指腹,美好的觸感令他流連不捨。
情深意濃後,與她獨處以來,他一直剋制著自己,不與她過分親密,漸漸地甚至不敢再吻她,怕火一旦燒起,便會一發不可收拾,何況如今茫茫大海之中,只有他和她,一旦衝破理智,他不敢對自己的行為作出任何保證。
可他忍耐著,掙扎著,手指卻在此刻有了自己的意識,被吸引著,誘惑著,來到嫣紅的唇邊。
心,蠢蠢欲動。目光緊緊鎖在嬌嫩的唇上,像被綻放的花兒引誘,迫切想要採擷。
長書不敢再裝睡,羽睫一揚,正待出聲,他已情不自禁,俯身吻上渴望已久的雙唇。
先是輕柔的、試探的,在得到輕微的回應後,漸漸轉為恣意的、炙烈的。
盡情品嚐著她的甜美,渾然不覺火苗已燎原,燒遍身體每一個角落。吻落入她頸間,又纏綿而上,像是得到暫時的滿足,又像是渴求的遠不如此。
長書尚有一絲清醒,想要止住他,無奈身體發軟,用盡力氣也推拒不了他,無可奈何之下,合齒一咬——
蕭珩身體一僵,陡然清醒,停下所有動作,只輕輕抱著她,發燙的額頭與她相抵,微微喘息著,竭力平息著自己。
長書推開他,別開臉低聲道:「不要這樣……」
他溼發紛亂,唇色豔澤,黑亮長睫垂下,掩去眸中仍然燃燒的火焰。良久,低沉暗啞的嗓音輕輕響起:「……我明白。」略頓了一頓,抬眸看著旁邊船板上的蓮心劍,又遲疑道:「若是……我下回再這樣,你就拿它刺醒我。」
長書面紅耳赤,只低著頭一言不發。
蕭珩快步走到船頭,彎腰捧起海水,往臉上澆去。
五月間的驕陽,已讓海水積蓄起了一點溫度,卻遠遠比不上他心頭和身體上的熱,水珠盈滿臉龐,涼意終於驅散了躁動,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遠處的海域上,出現了一點隱約的黑影。他眺望片刻,將風帆降下。
長書走出船艙:「快到百靈島了?」
蕭珩道:「還有一段距離,不過百靈島巡海的船,好像更多了,範圍也更廣了些。」
長書望著遠處的那點黑影,沉默不語。
蕭珩在船頭坐下來,舀了一碗魚湯遞給她:「先喝點熱湯吧。」
晨間的事,仍是讓兩人有些尷尬,長書微微暈紅著臉,拿過湯碗,骨碌碌整碗灌下去。
蕭珩輕咳一聲,拿起雙槳調整方向,加快船行速度,往那黑影靠去。
賀五、賀七這日受島上管事派遣,到鳳飛島附近一帶巡海。天氣晴朗,風和日麗,兩人出了海,賀七便懶懶躺在甲板上曬太陽。賀五在艙內燙了一壺酒,倒了一碗出來頓在賀七旁邊,罵道:「兔崽子,叫你不要去賭,輸個精光,還有臉在這裡躲懶?」
賀七摘下蓋在臉上的斗笠,坐起身來端起酒碗,睡眼惺忪道:「你不知道,陳七他們給老子下套——」話未說完,「咦」了一聲,目光直直盯著遠處海面。
賀五順著他眼光瞧去,也奇道:「這附近向來沒有人來打魚,是什麼船?快看看去。」
賀七忙將酒一飲而盡,打起精神划動雙槳,與賀五合力,朝那小船駛去。
兩人靠近小船,不由面面相覷。船上空無一人,船頭的火堆雖然熄滅,但尚有餘燼,一旁的瓦罐中還冒著絲絲熱氣。賀五不敢大意,拋來纜繩勾住船舷,待兩船相接,便與賀七一同跳上小船。
他二人雙腳一落到甲板,那小船便劇烈搖晃,賀七大叫一聲:「這船有古怪!」話音方落,水中一股大力襲來,船身跌宕,兩人站立不穩,齊齊跌入水中。
賀五罵道:「媽的,敢暗算老子!」右手抽出腰畔匕首,朝水中游來的一條人影狠狠刺去,那人身影靈活無比,迅速閃至他身側,擒住他的手腕朝內一送,賀五不能自主,手臂一拐,匕首刺入自己左臂,水中蓬出一片血霧。
賀七將頭浮出水面,正待換氣,頸後衣領已被人揪住,腦袋被拖入水中,又朝船底重重撞去,他頓時昏死過去,身體直往下沉。
長書早已爬上船,披著毯子站在甲板上,凝神瞧著水中爭鬥,見他已制服兩人,忙道:「把他們弄上來吧。」
蕭珩浮出水面,將賀七拋上船頭,賀五仗著水性精純,尚在水下掙扎,蕭珩一掌劈到他頸間,拖著他爬上小船。
賀五喘著粗氣,吐了兩口水,瞪著蕭珩,怒道:「你是什麼人?要幹什麼」
蕭珩抹抹臉,笑道:「我們不想要你二人的性命,只借你們的船和衣服一用。要想活命,乖乖把這船駕去附近的小島。」
賀五不從,口中只喃喃罵個不休,蕭珩上前扇了他兩個耳光,他這才住口。
賀七醒來,苦笑道:「五哥,好漢不吃眼前虧,就先依從他們吧。」
兩船相連,船行甚為吃力,賀五、賀七兩人忍氣吞聲,咬緊牙關,方在午後將船駕到鳳飛島。
蕭珩見這島乃是一座四面環海的孤島,便將兩人趕上岸,正待剝去兩人衣衫,見長書在後面跟來,看她一眼,神色古怪道:「你上他們的船去,到船艙裡不要出來——也不許亂看。」
長書不解,也未多問,回到小船上抱起那罐魚湯跳到賀五船上,依言進了船艙。
蕭珩這才將兩人衣服扒去,回到船上把毯子丟上岸,又將船底鑿了個大洞,揚眉笑道:「能不能活命,就看你們自己造化了。」兩人眼前一花,賀五那把匕首被他拋來,直直釘入賀五腳下泥土,兩人嚇得往後一跳。
賀五、賀七兩人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卻毫無辦法,眼睜睜瞧著他搬著東西跳到自己的巡海船上,解開兩船相連的纜繩,不一會兒便將船駛遠。
蕭珩駛離了鳳飛島,看了看天色,便丟了槳,由得船在海面上閒蕩。
他將兩人的衣服在海水中泡了多時,這才升起火來,將衣服烤乾。
初夏的燦爛陽光灑遍海面,海風溫暖而潮溼,他雙手交疊腦後,伸開兩條長腿,舒適地躺在甲板上,任暖陽鋪滿身軀。
長書提著那壺酒走到甲板上,笑道:「船上居然還有酒。」
蕭珩坐起身來,眼光發亮:「這兩人倒會享受。」尋了自己的湯碗將酒倒出,眯著眼喝了一口,面上神色愜意,淺笑怡人。
長書在他身邊坐下,問他:「上了百靈島你準備先去哪裡?」
蕭珩將酒碗遞過來,道:「先去找常九。」
到了傍晚,眼見天色昏暗,兩人這才各自換了衣服,披了蓑衣,斗笠低低扣在頭上,將船駕回百靈島碼頭。
碼頭管事正在點卯,兩人從船上下來,蕭珩身形高瘦,便一直佝著背,蓑衣寬大蓬鬆,黯淡光線下瞧不太清楚,那管事也不甚在意,只瞄了一眼,便隨口問道:「賀五,今日巡海,可有何異常?」
蕭珩學著賀五的聲線,壓低嗓音:「沒有。」
管事在記事薄上添了一筆,便將兩人丟開。
蕭珩與長書不緊不慢,大搖大擺離了碼頭,找到一處僻靜地方,蕭珩摘下斗笠,低聲道:「你在這裡等我,我先去卿府,找到常九後來與你匯合。」
他獨自進了卿府,潛入後院找到常九的房間,在裡面等了多時,始終不見常九身影,他想了一想,便出了後院,避過守衛,徑直往李之儀居所而去。
卿府的格局與兩年前相比,變化並不大,府中仍是香花綺麗,簷欄錦繡,繞過聚賢樓前的盈盈池水,掩映在復叢青林之中的,便是李之儀的繡閣。那小小閣樓經過重建,漆瓦簇新,更是珠簾旖旎,紅幔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