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醫師扶著蕭珩進了內室,便將門緊緊關上,往他口中塞了一顆藥丸,片刻後蕭珩醒轉,望著「他」愣了一愣,隨即微微一笑。
醫師不待他說話,忙將手指豎在唇邊,扯下假眉毛和假鬍鬚,指了指窗戶。
沒了鬍鬚的那張臉素淨秀麗,唇紅齒白,一抹笑容爽朗清婉,正是葉霜華。她一向愛穿男裝,行為舉止間也頗有男子風範,此次便是她自己向顏雪提議,來此假扮醫師,以助蕭珩脫身。
兩人悄悄躍出窗戶,穿過一片樹林,上了早已等候在林外的一輛馬車。馬車即刻飛馳而去,經過一條林蔭小道時,車伕止住馬蹄,待顏雪上了車,才又揚鞭催馬,一刻也不停,迅速駛離了這座小城。
到了城外,蕭珩高熱便已褪去,臉上紅疹也盡數消下,望著顏雪笑道:「你腿腳不方便,把藥放在鷹腳上讓它帶給我不就行了?怎麼親自來了?」
葉霜華救人成功,心中頗為得意,笑睨一眼顏雪:「他自是放心不下。」
顏雪並未看她,只淡淡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令得你要與青鋒谷翻臉?」
蕭珩眉頭深鎖:「說來話長,這裡離華城還有多遠?」
葉霜華道:「就快了,明日晚間便能到,你這麼急做什麼?」
蕭珩低嘆一聲,撩起一角窗簾,凝視著外面一閃而過的夜色,低聲道:「青鋒谷對長書下了追殺令,大批弟子已經聚集到了滄洲,我得儘快找到她。」
馬車連夜賓士,終於在次日晚間到達葉府。三人進了大門,片刻後,隱在暗處的一條人影越牆而過,追上幾人,在後面低聲喚道:「蕭珩——」
蕭珩轉身,不由喜出望外,上前兩步,壓低的嗓音掩不住驚喜:「長書,你怎麼來了?我正要去找你……」
長書卻後退一步,投來的目光明顯不悅:「你從思過殿出來了?」
蕭珩點頭,正欲說話,看見她面上神情,不由一愣。
晚風吹動花影,有紛落的花瓣飛旋飄舞到池中,染紅一片粼粼水波。
泉水自假山內注入清池,水聲淙淙,如玉石相擊。
佇立在池畔的人,臉色卻不太好。
蕭珩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才未在她面上看到應有的欣喜之情。
長書語聲凝重,狀若責備:「你怎麼如此沉不住氣?」
「……我沉不住氣?」
「為何不從長計議?」
蕭珩瞪著她:「從長計議?」
她也瞪著他:「你把那幾劍交給師父了?否則他怎會放你出來?」
蕭珩這才明白她氣從何來,苦笑道:「師父如今,只怕對我也下了追殺令,我是從他身邊偷逃出來的,那幾把劍,如今還在孟兄手中。」
長書面色稍霽,卻也無一絲喜色:「這麼說來,城內的大批青鋒谷弟子,並非為我一人而來了?」說罷,自覺腳下發軟,忙尋了個石凳坐下。
葉霜華在旁見長書神態疲憊,忙笑道:「進屋再說吧。」伸手欲接過她背上包袱,蕭珩已搶先一步拽在手中,皺眉道:「怎麼這麼沉?」
長書籲出一口氣:「我把真鋼劍和斷水劍帶來了。」
蕭珩一面解開包袱,一面道:「藏劍閣那把火,是你放的?」
長書搖頭:「是明玉。你去厲洲之後,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這兩把劍便是他從東閣內拿出來的。」
蕭珩沉默一陣,低聲自語道:「他竟願意幫我。」他與長書不同,長書面上待人冷漠,實際頗易交託信任於人,而他除了至親之人外,很難再相信別人,雖與明玉曆來交情甚篤,幾番猶豫,卻還是未向他吐露一字,若不是長書請他相助,只恐手中這兩劍,永遠也無法拿到。他想到此處,不覺感概萬分。
正沉思間,手中摸到包袱內一塊東西,瞄了一眼,面色頓時一寒。
葉霜華見天色已晚,便去張羅著安排住處,長書在屋中將當日蒼梧後山發生之事盡數告知兄弟兩人,三人計較了一會兒,葉霜華便遣人來喚長書休息。
長書進了房間,蕭珩在後面跟進來,一言不發將門關上。
她連日來躲避青鋒谷弟子搜尋,來到此處已是疲倦已極,撐著眼問道:「做什麼?」
蕭珩臉色陰晴不定:「這塊黃鐵是怎麼回事?你把涵光劍熔煉了?」
長書「嗯」了一聲,微微笑道:「正好,你把越劍詳考中真鋼劍的鑄造過程寫給我吧。」
「你想幹什麼?」
長書道:「我想用這黃鐵照著真鋼劍的摸樣鑄一把假劍,待你解決完越王墓之事後,把這把假劍混在其中交回青鋒谷,或許師父便不會再追殺我們了——」頓了一頓,將天泉池水之下隱著地宮之事大致說了一遍,又道:「如此一來,便不怕百草將這八劍都奪了去。」
蕭珩聽她說完,沉著臉咬牙道:「你難道不知道這黃鐵不能用來鑄劍麼?當日叔父曾經說過——」
長書笑道:「都說過只是傳說罷了,我還真不相信,用這黃鐵鑄了劍,便會不得善終……」
蕭珩幾乎快吼出來:「你不相信我相信!當日試劍臺上你我試劍之時,我並未灌注多少真氣,這黃鐵既然精純無比,又怎會經不住我那一劍?只因它離奇斷掉,你就險些在我劍下失去性命!總之,我決不許你再用它來鑄劍!」
長書瞪他半晌,忽而撲哧一笑:「你急什麼?你既然已經出來了,把不把劍交回青鋒谷,也不是那麼重要了,不過,從此以後,咱們就得四處躲避青鋒谷的追殺……」
蕭珩這才鬆了口氣,長臂一伸,將她勾來自己懷裡,低喃道:「這有什麼要緊的?天高海闊,還怕沒有去處?」緊緊按著她雙肩,柔聲哄她道:「你答應我,從此打消這個念頭。」
長書輕輕「嗯」了一聲,回抱住他,臉埋入他胸懷,心滿意足閉上雙眼:「我很想你。」
蕭珩一顆心軟得似乎化成春水,將她納得更緊,卻又仍有些不放心,在她耳邊輕言細語:「從今往後,我一定護你周全,別再想著把劍交回青鋒谷。你以後愛鑄多少劍便鑄多少,只不要拿這黃鐵來鑄,最好把它扔進海里。」
長書笑嗔道:「你好囉嗦——這黃鐵就算不拿來鑄劍,也不能扔掉,好歹是阿孃留給我的。」
第二日清早,四人一合計,決定分頭而行。蕭珩道:「如今青鋒谷大批弟子聚集在滄州,我們不能久待此處,我與長書先去百靈島,哥哥與葉姑娘帶著真鋼劍和斷水劍去找孟兄,想個法子把六劍藏好。」
顏雪點頭:「也好。你們去百靈島,正好先避過陸地上青鋒谷弟子的搜查,待這一陣風聲過去,再去連雲莊拿回轉魂劍,我到七絃山莊等你們。」
葉霜華心頭一喜,連連道:「好。我這就叫人去備車馬。」
蕭珩待她出去後,瞅著顏雪笑道:「葉姑娘幫我們甚多,倒真是位好姑娘。」
顏雪面容冷漠,不動聲色別開臉去:「她是不錯,不過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深夜,寂靜深海之中,悠悠海風揚著風帆,小船破浪而行,平穩行駛在海面之上。
星光墜滿天際,繁星之下的海水銀光閃爍,染得船上之人一身燦亮。
蕭珩調整/風帆,觀得風向一致,便由得海風掌舵,坐在船頭眺望遠處深遂大海。
長書輕輕從船艙內出來,在他身後坐下,與他背靠背,也不說話,蕭珩柔聲道:「在想什麼?」
長書聽他說了一痕老人之事,這幾日心中不免難過,垂著眼低聲道:「想起上次去百靈島的情形了。」
蕭珩知她心中所想,一時心情也低落下去。海潮聲聲,海風吹起她的柔發,一絲一縷,拂過他的耳際臉頰,帶來微微的癢意,他靜默半晌,仍是背靠著她,仰望天際中的長長星河,含笑道:「那你還記得我倆從百靈島旁邊那座小島出來的情形麼?」
長書嘴角微微浮起一絲笑意:「怎麼不記得?」
蕭珩語氣有些委屈:「你那時說——看到我就討厭,還說可惜時間不夠,不然真要做兩個木筏,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但願從此以後,再也不要碰到……」
長書怔忪半晌,低聲道:「那時的事,還提它做什麼?以前你又何嘗不是討厭我?在那島上,你知道了當年在厲洲城外的小女孩就是我,難道你心中又沒有失望?」
蕭珩揚眉,故意道:「的確是有些失望——」
長書微惱,轉過身來,揪住他胸前衣襟,挑眉逼近:「失望什麼?」
他一瞬不瞬瞧著她,眼中蓄滿星光,盛滿柔和笑意:「失望原來我一直心心念念要尋找的人,居然會是你——總是對我冷眼相待,又兇巴巴的。」
長書將他衣襟一放,作勢欲走,蕭珩撈住她袖子,裹回懷中,出神半晌,喃喃低語道:「我很慶幸,終於找到了你。雖然不是我想象中的摸樣,但慢慢了解了你,才覺得你比我心目中的她,還要好上許多……」
海潮拂面,撩動衣袂飛揚,靜靜依偎的身體,為彼此帶來暖意,也注入著力量。
他在她髮際落下一吻,輕拍她肩頭,送她進入香甜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