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蕭珩潛入南厲府,已是十日有餘。

這段時日,他混入守衛伍中,每日晝伏夜出,將南厲府內的地形位置,樓閣分佈,乃至交錯聯接的暗道水廊等都一一探查清楚,並牢記於心。這日斜輝黯盡,暮色四合,他便悄悄出了南厲府,脫去守衛服飾,換了一身玄衣,攜劍來到大門口,拍門求見顏遨。

顏遨早已料定他要來,自是命人快速將他帶入府內。

蕭珩待他攆退下人,立刻開門見山:「我要見父親。」

顏遨冷厲的面容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半晌方才頷首:「讓你先見一見他也好——你隨我來。」也不帶隨從,領著他一路繞過庭院,進了北角一座守衛森嚴的塔樓。

他喝退守衛,引蕭珩沿著繩梯上攀。一路靜默無聲,蕭珩攀行間雖極力穩住心緒,手腳仍禁不住微微發抖。

這塔樓構造堅固,繩梯縛著於四周石壁之上,迴旋上升。約莫兩柱香之後,兩人方才上到塔頂。

蕭珩放眼一望,只見塔室中央一座巨大鐵欄,自頂上降下,牢牢嵌入地板,密合為八尺見方的沉重牢籠,中間幾條碗口粗細的鐵鏈,鎖住了內中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心口一窒,幾乎便要撲上前去。

那鐵鏈自老人廋骨嶙峋的身體上交叉纏繞而過,穿過鐵籠,縛在壁上突出的鋼釘之上。他形容枯槁,氣息微弱,灰白的髮絲所剩無幾,亂草一般盤在頭頂上,聽見響動,立時如驚弓之鳥一般縮了縮形銷骨立的身子,牽動鎖鏈,發出嘩啦啦一陣聲響。

若非親眼所見,又有誰會想到,這枯木朽株,油盡燈枯的老人,便是當年威名顯赫,叱吒風雲的北侯顏琛?

蕭珩痛到心臟都要碎裂開來,深吸一口氣,盡力壓住心中的憤怒和悲傷之情,握緊手心道:「爹爹已是如此摸樣,為何還要用這般沉重的鐵鏈鎖住他?」

顏遨冷哼一聲:「別瞧他如今這虛弱摸樣,一旦發起瘋來,連我也要費不少力氣才能將他制住。」

蕭珩雖早有所料,此刻見了父親此般摸樣,仍是心痛如絞,緩緩走上前去,在那鐵籠前屈膝跪下,柔聲喚道:「爹爹……」

老人微微抬起頭來,面現驚恐之色,待無神的雙眼在他面上掃了一掃,神情又復歸漠然,只盯著籠外矮桌上的一碗清羹。

顏遨便朝縮在角落裡的一名老僕點點頭,那老僕駝著背,將那碗清羹端上前來,蕭珩忙伸手接過,雙臂伸入籠內,目光一瞬也不瞬地注視著老人,右手顫抖著舀起一勺,遞到他嘴邊。

那老僕躬著身子,低頭退到角落。

顏遨早令人毒聾那老僕,又割去他舌頭,此時也不甚在意,只瞧著顏琛,平板無波道:「這鐵籠是鋼鐵所鑄,無論何種神劍利器,也萬難劈開,何況我在這鐵籠之間,設下不少機關,只要一觸動鋼鐵,任你動作再快,也難逃一死。」

蕭珩目光溫柔,只凝注在一口一口啜食的父親臉上,直到餵了半碗,顏琛耷拉著眼皮將臉撇開,他這才緩緩起身,轉回頭冷冷道:「你是在告誡我,不用費心思將他救出來?」

顏遨神色陰沉,牽動嘴角,盯著他道:「若非用鑰匙開啟,否則絕無可能將他帶出這鐵籠……這座塔樓之內,也埋了不少□□,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塔內的守衛自會點燃引線,所以——不要白費精神了。」

蕭珩暗自記下,也不答話,只轉回頭默默看著父親。

室內懸牆的四把火炬,發出輕微的嗶啵聲響,因火光而閃動的影子交錯映入鐵籠之內,陰影中的顏琛閉著雙目,鼻息微微,似乎陷入昏睡之中。

蕭珩苦笑一聲,低低道:「爹爹當年待你不薄,為了越王八劍,你便如此喪盡天良,亦不怕來世遭到報應?」

顏遨不以為然道:「大哥天縱英才,可惜太過狹隘,目光短淺,既有越王八劍之便,寧願違背祖訓,也不知善加利用。我如此行事,也是不願看著你們白白浪費這大好機會。我早已入了顏氏宗族,將來若得了天下,自會尊顏氏為祖,我既了了祖先之願,大哥日後下了九泉,亦好向祖先交代。」

蕭珩見父親暫時無恙,心下稍安,聽了他此番厚顏無恥的言論,不由啼笑皆非,也不欲與他多說,只冷笑道:「小侄受教了。原來叔叔竟是一心為我們著想——也罷,還請對爹爹善加看護,不要再虐待於他,待我找齊其他七劍,自會回來跟叔叔換人。」

顏遨點頭:「其他的七劍,你如今已找到多少?」

蕭珩道:「揜日、懸剪、卻邪已在我手,加上你手中的滅魂,已有四劍。真鋼和斷水在青鋒谷,我會想辦法儘快拿到轉魂和驚鯢。」

顏遨心下大為暢快:「滅魂劍我會好好保管,就等你的其他七劍了。」

他面有得色,又幹笑道:「我當年倒真是沒看走眼。你哥哥雖能幹,可惜當年已有十五歲,以他那年紀,恐怕不能送入青鋒谷為徒——還好你也沒有辜負我的期望……你年輕有為,等我大業得成,便將這天下與你分而治之,你何苦委屈在那青鋒谷里,只做個無名無勢的鑄劍之人?」

蕭珩唇角微彎,只無聲笑了笑,轉頭看了父親良久,方才欠身道:「告辭。」

籠內的顏琛,卻在此際忽然抬起頭來,兩道沉暗的眸光凝視著那抹玄色身影上,直至那背影消失於角落的繩梯處,方又閉上眼睛。

那駝背的老僕見他又復睡去,不一會兒也直起身子,取出懷中的筆墨,寫了一頁,栓上塊石頭,自狹小窗戶伸頭出去看了一會兒,將那石頭往下一拋。

一人過來拾起那石頭,取下信紙,七拐八繞,進了豫園薛凝房間。

顏遨只道蕭珩已經就範,心中極為高興,目送他出府後,便一路回了自己居所,吩咐下人擺桌上菜。

他吃到一半,卻有人上前請示:「侯爺,薛凝求見。」

顏遨不耐道:「他還沒走?臉皮也倒是真厚,就說我沒空見他。」

那下人遲疑道:「他說……有要事要求見侯爺,還說侯爺如果不見他,日後一定會後悔……」

顏遨大怒,半晌拍桌冷笑:「連雲莊的夏紫陌和他爹爹,本就已聽命於我,我管那連雲莊是姓薛還是姓夏,也罷,叫他進來,看看他還有什麼花樣。」

片刻後,薛凝笑吟吟推門而入,欠了欠身,一面觀察他神色,一面道:「南侯大人氣色大好……可是今日見到了哪位故人?」

顏遨正在夾菜的手微頓,雙目厲光一現,冷冷道:「你如何得知?」

薛凝坐到他對面,低聲輕笑道:「我既然有求於大人,自然要將府上的情況摸個清楚明白才好……」無視顏遨怒色,轉了轉手上指環,故意拖長語調:「只怕大人的計劃,不會如此順利——」

顏遨不置可否:「何出此言?」

薛凝身子歪歪靠在椅背上,看牢他雙眼,慵懶笑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得天下,除了踏實可用的將才,強而有力的兵刃也必不可少,不過,卻不是隻有越王八劍才可以……」

顏遨不動聲色:「哦?看來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我看蕭珩不見得會將越王八劍交給大人,何況我瞧他根本拿不到轉魂劍和驚鯢劍,大人不如儘早打算,另尋他劍。」

顏遨冷笑兩聲:「莫非你有更好的?」

薛凝直起上身,朝顏遨傾身過來,目光中透出一股狂熱之色:「我家祖上炫光劍的威名,想必大人也曾聽說過。不瞞您說,我已經掌握了炫光劍的鑄成之法——我有把握,可以鑄出媲美炫光劍的寶劍!」

顏遨半信半疑:「聽說此劍是炫光老人長子祭劍而成,他長子乃是陽時陽刻出生的,你要鑄出與炫光劍媲美的寶劍,上哪裡去找陽時陽刻出生的人?」

薛凝唇角綻出一絲森冷笑意,緩緩道:「陽時陽刻我是找不到,不過陰時陰刻出生的人,我卻找到了,而且……」停了一停,一字一頓道:「同時找到兩個。」

他靠回椅背,唇邊笑意不減:「有了這兩人,我便可以造出威力無窮的雙劍,只要大人肯協助我,幫我奪回連雲莊,並答應將來您軍隊所用的兵刃,全部交由我連雲莊鑄造,我願將這雙劍,拱手獻與大人。」

顏遨默然一會兒,盤算良久,心道:「我一心得到八劍,除了八劍本身的原因,亦是要得到越王座下另外三脈死士的相助。我若得了他們,自是如虎添翼,天下唾手可得,這可不是區區幾把劍就能換來的。我入了顏氏宗族,八劍又在我手中,到時候把顏琛父子一殺,不愁他們不聽命於我,薛凝這兩把劍,不要也罷,免得分散精力,節外生枝,不過,也不要把話說死了,他既知道這些秘密,先暫時穩住也好。」

他想到此處,一改先前的冷漠神色,轉動手中酒杯,沉吟道:「少莊主說的也有道理,待我先好生想想。」站起身來,一面送他出門,一面笑道:「這段時日,在我府中可還住的慣?」

薛凝見他面色猶豫不決,心知他未被打動,此刻聽他此言,心下微微失望,轉念一想,與他虛應兩句,又笑道:「那大人好生考慮,在下便先告退。」

他出了顏遨所居院落,趁著夜色出了南厲府,一路去到護城河邊,喚出青櫻,低聲耳語了幾句,又冷笑道:「蕭珩既已拿到其他幾劍,你們也不必再等了。我就不信,顏遨拿不到八劍,會不來跟我合作!」

四月一過,山中白晝復長,午後的驕陽更是十分熾烈,藏劍閣內光旋流動,光芒如針,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來。

長書揉揉發痛的雙眼,合上手中史籍,坐在案前發呆,半晌聽得有人在耳邊念道:「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還不快回魂!」

她轉頭一看,明玉似笑非笑瞧著她,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下:「他回來了,你還在這裡坐著幹嘛?」

「誰回來了?」

「還有誰?不就是你想的那人?」

長書霍然站起,正欲抬腳,又復坐下,有些不好意思道:「還不到交班的時候,我值完再去。」

明玉笑著擺擺手:「去吧。又不缺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