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長書再無遲疑,衣袂帶風,眼見已飄到門口,明玉又將她喚住,上前低聲道:「今夜子時,東閣外見。」

她面上嬌顏綻放,瞳心燦亮,一顆心碰碰直跳,進了枕劍閣,卻未見蕭珩身影,陳炫迎面而來,朝她笑道:「師兄一進山門,便被帶去了歸宇殿,師父找他有要事。」

長書聽說,便急忙往歸宇殿而去,到了殿外,卻見寧疏、柳平等一干玄衣弟子靜立於殿門外,手持佩劍,神色嚴肅。

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遠遠見寧疏朝她眨眨眼,知道不允她上前,只得在遠處魚池邊的欄杆外站定,低頭去看那池中眾魚逐食。

殿內氣氛凝重,眾長老列席而坐,韓嵩闊眉蒼髯,不怒自威,端坐於上首中央。他喝著茶,沉吟許久,問下方靜立的蕭珩:「你出谷已有多日,越王八劍之事,可有進展?」

蕭珩正心中納悶,不知何事需要如此鄭重其事,聽他出聲詢問,也只得硬著頭皮道:「弟子無用,奔波數日,還是沒有查到進一步的線索……」

韓嵩目光沉凜,擱下手中茶盞,忽而冷笑道:「果真?事到如今,你還想瞞我?」

蕭珩吃了一驚,正待抬起頭來,韓嵩已重重一拍扶手,呵斥道:「孽徒!還不快跪下!」

蕭珩心中七上八下,忙撩袍跪下,韓嵩面色森寒,其餘眾人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殿中沉靜許久,韓嵩方道:「你可知罪?」

蕭珩垂首斂目:「弟子……不知。」

韓嵩冷冷道:「好。你不知,我便說與你聽。其一:入谷別有用心,居心不良——」

蕭珩霍然抬頭:「師父——」

韓嵩揚聲喝道:「其二:窩藏私心,卻一直欺瞞師門,虛情假意,使心作倖;其三:虛詞詭說,陽奉陰違,一心欲拿到八劍以為己用。蕭珩,我可有冤枉你?」

蕭珩面色蒼白,低著頭一言不發。

韓嵩道:「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蕭珩暗歎一聲,苦笑道:「弟子……無話可說。」

眾人面面相覷,明奕長老咳了兩聲,瞧瞧韓嵩臉色,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蕭珩做事向來妥當,怎會如此?」

蕭珩未及開口,韓嵩已冷笑道:「妥當?就是太妥當了!妥當到這麼多年來,沒人發現他入谷是另有所圖!蕭珩,當初我受故人所託,明知你是厲洲北侯顏琛之子,看你乖巧懂事,這才打破青鋒谷不收王侯子弟的規矩,收你入谷為徒,你師公也一直將你帶在身邊,這麼多年來,一直對你信任有加,你卻不知感恩圖報,反而多方算計——」

旁邊梅音長老不解道:「算計?」

「他本就為越王八劍而來,枉我如此信任他,把尋找越王八劍下落的任務交給他,誰知他明明找到了劍,卻對我謊稱沒有,就是想借此機會,把越王八劍據為己有!」

幾位長老聽說,也不由沉了臉。明奕看向蕭珩:「當真?」

蕭珩沉默良久,低聲應道:「確是如此。」

韓嵩輕哼一聲,冷冷盯著他,擺手道:「罷了。你若把找到的劍交回青鋒谷,以前的事,我便既往不咎。不過即日起,你當由玄衣弟子降為白衣弟子。」

蕭珩心知若是將劍交出,日後絕無可能再從韓嵩手裡拿到,當下只咬牙不答。

明亦長老勸道:「蕭珩,你師父和你師公一直待你不薄,你犯下此等大錯,你師父也沒說要逐你出師門,不就幾把劍嘛,只要你知錯能改,日後還怕鑄不出好劍來?」

半晌,蕭珩垂著頭,竟然答道:「恕弟子——不能交出。」

此言一齣,眾人相顧失色,韓嵩不料他竟敢違抗師命,一時氣急攻心,將手邊茶杯狠狠一掃,拍案而起,指著他怒道:「你——」

那茶杯摔落在地,「啪」的一聲,四下碰碎開來,聲音傳出,殿外眾人齊齊一驚。

蕭珩抬起頭來,迎上師父怒顏,平靜道:「師父,弟子不交,是有原因的,弟子有錯在先,不敢請求師父和諸位長老原諒,可越王八劍關係重大,您聽我說——」

韓嵩額角青筋跳動,截口喝道:「住口!既不願交回,哪裡這麼多理由?我再問你一句,你交是不交?」

蕭珩閉口,亦不願再低頭,只無言看著韓嵩。

韓嵩面沉如水,胸口卻起伏不定,怒目與他對視許久,無奈之下,緩緩坐回座位,一字一頓道:「你欺瞞師門在先,違抗師命在後,不知悔改,其心可誅!來人!即刻將蕭珩押入思過殿,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殿一步!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許探視!」

門外眾弟子應聲而入,蕭珩默默摘下佩劍放於地上,慢慢站起身來。

韓嵩皺緊眉頭:「你在思過殿裡好好反省,若是你一意孤行,拒不悔改,那你就在思過殿呆上一輩子吧!」

蕭珩心下涼透,朝韓嵩躬身行了一禮,走出歸宇殿。

一池清泉,倒映著玉闌蔥樹,也映著池畔一抹素影。

蕭珩出了殿門,瞧見池邊欄杆處佇立的那人,胸口一熱,心絃一顫,不由跨前兩步。

身後兩名玄衣弟子長劍出鞘,立時橫在他身前,柳平道:「師兄,思過殿在這邊。」

長書遠遠聽見,心頭頓時一涼,再瞧他身邊眾人劍拔弩張的情形,只得打消上前相見的念頭。

兩人數日未見,此刻遙遙相望,目中都似有千言萬語,卻無法靠近一步。

蕭珩凝望她片刻,終是掉轉頭,大步往思過殿方向而去。

傍晚暮雲迭重,山嵐漸起,長書候在枕劍閣中,見寧疏回來,忙上前問他道:「師兄,你能不能幫我把柳師弟的閣主令牌偷出來?」

寧疏道:「你要去思過殿看蕭珩去?」說罷雙手一攤:「不是我不幫你,就算拿了閣主令牌你也進不去。師父說了,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一步,何苦白費力氣?你不如去找師公說說情。」

長書咬唇不語,寧疏長嘆一聲,在她耳邊低語道:「師弟這次捅的婁子可大了,我都怕師父當場宰了他。」他聳聳肩,又皺眉道:「我打賭你也不知道,原來他找到了越王八劍,竟一直藏在外頭——哎,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他可將咱們瞞得好苦……」

他話未說完,長書早已閃身出去,急急奔往後山天泉澗。

她疾步來到天泉老人的茅屋前,敲門喚道:「師公!」

門內久久無人應聲,長書心頭焦急,顧不得許多,咬牙推門而入。

此時天色蒼瞑,屋中一片晦暗,窗戶大開。香爐內的檀香早已燃燼,晚風過窗而入,吹得案上一疊素籤四處飄飛。

她忙將紙簽收好,挑開裡間門簾。

天泉老人一動不動伏在榻上,長書鼻端聞到一股血腥之氣,心頭大駭,忙上前扶起天泉身子,急喚道:「師公!」

天泉身子一歪,倒在她臂上。

她右手觸到天泉胸口,只覺觸及之處濡溼粘膩,伸掌一看,竟是滿手的鮮血。

長書心跳似漏了一拍,渾身冰涼,顫抖著將手指伸到天泉唇上,停了許久,果然沒有感到絲毫氣息。

他身體仍然溫熱,顯見斷氣不久。

此時一人喃喃道:「這門是誰開啟的?既然來了,怎麼也不點個燈?」說話間,提著一盞油燈進來,卻是天泉因病從谷中調來的一名侍藥童子。

長書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僵硬,茫然抬起頭來。

燈光下,她目光發直,右手鮮血淋漓,左手青筋隱現,仍緊緊抓著老人胳膊。

那童子「呀」了一聲,張嘴指著她道:「你、你……」忽然大叫一聲,將手中油燈藥碗一摔,奪門狂奔而出。

碗碟破碎之聲響在耳邊,長書倏然驚醒,又木然坐了片刻,將天泉身體輕放於榻上,思忖道:「師公今早也還好好的,他病逝雖重,但也決不至於咳血而亡……」

她一時心亂如麻,渾然未覺一人悄悄走進屋來,到她身後,往她肩上伸掌一拍。

長書跳起身來,轉身之際,將腰畔長劍一抽,喝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