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雨下至清晨,終於停了。朝陽初生,林中露水未乾,被日光一映,猶如七彩斑斕的珍珠,絢麗生光。

長書站在後山茅屋前,輕輕叩了叩虛掩的木門,等了一會兒,裡頭方有人應道:「進來罷。」

她進了屋,於嘰嘰喳喳的鳥鳴聲中,彎腰收起散落在榻邊的棋子,又將窗戶上的竹簾捲起。

晨光頓時傾洩而入,雨水洗淨的漫山綠意如詩如畫,投進一小方盎然春意。

裡屋傳來天泉老人的咳嗽聲,長書四下看了看,見角落裡的爐子上還溫著一壺水,忙尋到茶杯衝了茶,端著進了裡間。

天泉近日病勢漸重,見她進來,這才坐起身來,就著她手裡的茶水喝了兩口,開口問道:「聽說月娘多日前失蹤,可有訊息了?」

長書道:「明玉師叔估計樓師妹可能去了連雲莊,我聽說師父已下令在越洲附近弟子多加留意,不過好像如今還沒有訊息。」

天泉咳了兩聲,自然自語道:「真是多事之秋……」頓了頓,又問:「對了,蕭珩還未回來?」

長書搖頭,天泉默然一陣,看她一眼:「他去了哪裡,你果真不知?」

長書垂下眼:「……弟子不知。」

「你……當真沒有見過越劍詳考?」

長書心頭七上八下,猶豫一陣,終是道:「沒有。」

天泉將她面上神色看在眼裡,苦笑一聲:「長書,你心裡,可還在怪你師父和我?」

長書忙抬眼,搖頭道:「弟子不敢。師公……您今天叫我來,說有要事要告訴我,到底是什麼?」

天泉凝視她片刻,緩緩道:「年輕一輩的弟子中,你、蕭珩和明玉都是出類拔萃的,你願意回來,我心裡實在很歡喜。你既與蕭珩一道去過北淵宮,此事當儘早說與你知,就怕我這把老骨頭等不到你師弟回來了……」

長書大驚失色:「師公——您何出此言?」

天泉擺擺手,急咳一陣,長書忙將茶水端到他嘴邊,他喝了兩口,清了清嗓子,才道:「我素來愛清靜,卸了掌門之位後,便搬到這裡,這麼多年,也算是住得十分愜意。」

「……大約四五年之前,百草說我風寒入骨,不時建議我搬回谷里居住,我雖然不願搬回去,對他這份心意倒是十分感念,只道他一心為我著想,並無其他意圖,所以並沒有懷疑。這一年多來,我守在這天泉澗邊,晚間偶爾會覺得天泉潭水之下有些異動,追出來看時,卻什麼動靜也未發現。百草來替我診治,也只說我年事已高,恐怕是我自己草木皆兵了。哎,現在看來,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長書心驚,不由脫口道:「師公,莫非原北溪的地宮入口,就在天泉潭水之下?」

天泉頷首:「不錯。上次你蕭師弟對我說了北淵宮之事,他走之後我思來想去,總覺心中不安,便潛到天泉潭水之下去探查了幾次……」

長書急道:「您身子骨不好,又有風溼之症,為什麼不讓別人去?若是……」

天泉打斷她道:「如此隱秘之事,絕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長書不由低聲嘆息:「怪不得您這段日子病成這樣……」

天泉微微一笑:「無妨。反正我如今也等同於廢人一個,做不了其他什麼事了,今後的青鋒谷,也還要靠你們。」

「那……您告訴師父了麼?」

天泉點頭:「他已經知道了。如今當務之急,是要儘快找到八劍,以免落入百草手中。你師父已經下令,讓各地的弟子尋找蕭珩下落,前幾天聽說在北厲雲城發現過他的蹤跡,過後卻又沒有訊息了,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哎,這孩子,明知尋找越王八劍的關鍵都在他身上,卻還一個人四處亂走,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讓他出谷去。」

長書欲言又止,半晌低聲問道:「師公,蕭珩回來之後,您和師父打算如何……」

天泉看她一眼,沉吟道:「以前你師父怕走漏訊息,只令他一個人秘密去找八劍,也沒有抱定心思一定要找齊,只叫他盡力而為便可,但今時不同往日,事情既已水落石出,又有如此厲害干係,自然不能再靠他一個人的力量。如今只等他回來,把八劍的描圖畫出,你師父便好下令讓其他可靠弟子一同去找。」

他嘆了一聲,又道:「想不到越王八劍會與青鋒谷之存亡息息相關,萬一被百草拿到八劍,震破炫光劍的封印,且不說地宮重現天日,會給天下帶來多少禍害,單是那封印破裂後的餘波……我瞧著,怕是會波及整個青鋒谷,說不定會讓這整座後山都夷為平地。」

長書悚然心驚,心下盤算良久,方問:「越王八劍只有匯齊之後才有此力量,只要百草匯不齊八劍,我們也就無需擔心……師公,恕弟子斗膽,如今真鋼劍和斷水劍都在藏劍閣中,只要毀去其中一劍,不就永絕後患了麼?」

她一面說,一面暗自尋思:「只要我在毀劍之前,能尋得近似的材料照著樣,鑄出一把一模一樣的劍來,日後蕭珩拿去給沐王兩氏看時,想必他們也分辨不出來。如此一來,既能斷了百草的後路,越王墓的那兩個隱患,也可以解除掉。」

她正自思忖,卻聽天泉長嘆一聲,低聲道:「我何嘗不是這樣想?我與你師父相商之際,便已提及此事,哎——只可惜現在是你師父做主,我早已卸任多年,這些事我亦只有建議的份兒。」

長書詫異:「師父他……不同意麼?」

天泉苦笑:「你師父自然不允。他十分固執,我也無法說服他。如今也只能依照他的意思,先把八劍找齊再說。畢竟他現在是青鋒谷的掌門。」

長書輕輕蹵起眉頭,不發一言。

天泉打量她幾眼,低嘆道:「你師父的心思我也不是不知。越王八劍中的每一劍,對於我們鑄劍之人來說,都是百無一見的至寶,如今青鋒谷情勢大不如前,若能得齊八劍,不僅能大震聲威,招攬更多優秀子弟,八劍的鑄造工藝,更能給以後的弟子,當做極好的參考。你師父既然信誓旦旦能保住八劍,我自然也只有尊重他。」

兩人一時無話,天泉默然良久,抬起手來輕撫長書頭頂,出了好一會兒神,才低喃道:「其實當年……你師父並不是掌門的最佳人選,當初我屬意的,是你父親……哎,只可惜你父親他……」

長書愕然,天泉欲言又止,閉目輕嘆兩聲,微微笑道:「我累了。你去罷……你與明玉,好生看著藏劍閣……若是有空,就多來看看師公吧。」

長書忙伏下身子,朝他磕了個頭,鄭重道:「我明日再來,師公好生歇息。」

她沿著羊腸小道慢慢返回,山中鶯飛草長,襯著明媚晴空,秀色怡人,她卻無心觀賞,心頭沉甸甸的,腳下的步伐都似沉重了許多。

她走了半日,只埋著頭不斷尋思:「越王八劍對青鋒谷至關重要,師父如今對八劍也是志在必得不可,他向來又有些獨斷專行,若是給他發現藏劍閣裡丟了劍,恐怕絕不會放過我們,斷斷不會只是逐出谷這麼簡單——看來,在解決完越王墓之事後,或許得把八劍交回青鋒谷,才能平息師父怒氣,得以全身而退……」

她抬起頭來,眼見藏劍閣在望,不由慢慢停下腳步,遙望著那綠叢掩映的一角飛簷,心道:「可這越王八劍留著,始終是個禍端,偏生師父又如此固執,連師公的話也不聽,真是好生奇怪……不如儘早讓明玉從閣中偷一把劍出來,我若是能造出一模一樣的劍,倒也是神不知鬼不覺,即使日後被百草全奪了去也不怕,只是要找到和八劍相近似的材料,恐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

她想到此處,心中忽而閃過一個念頭,雙眼不由一亮,忽又改變主意,往枕劍閣的劍堂走去。

她快步進了劍堂,找到那把涵光斷劍,細細看了一會兒,不由眉開眼笑,暗道:「得來全不費功夫,這黃鐵聽說和八劍一樣是採自崑崙山,用來造假劍再合適不過。等假劍一鑄出來,我就先把真劍毀了,如此一來,既能永絕後患,又可以保留八劍全貌,不會與蕭珩所計劃之事相悖,豈不是兩全其美?」

她越想越覺可行,一時之間,想到自己要面臨這樣一個巨大的挑戰,自覺身體中的血液都在汩汩流動,興奮得臉都紅了,急忙收了涵光斷劍,往藏劍閣而去。

豈料明玉聽聞後,卻是啼笑皆非,望著她笑道:「鑄出一把一模一樣的劍?長書,不是我打擊你,這怎麼可能?不說師父,就是越王墓裡的那些死士,都是極為精通劍道之人,又怎會看不出端倪?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念頭罷了,別弄巧成拙。」

長書正色道:「我是認真的。我跟著朱五爺學過一年多的鑄劍之術,他本就以造假見長……我為滄州唐家鑄的青穹劍,便是仿著五爺在百靈島上鑄過的一把劍造的,青穹劍的摸樣和那把劍有七八分相似,這次我有信心,可以做得更好。再說,我曾經見過越劍詳考,對於八劍的鑄造工藝有些瞭解,又曾經向孟卿請教過許多吳越時期的上古鑄劍之法,涵光斷劍所用的黃鐵,又是與越王八劍同出一脈,你倒說說,如何不行?」

明玉聽她侃侃而談,漸漸收起調笑之意,輕輕皺起眉頭:「如此說來,由你來鑄這把劍,倒是再合適不過。你真有把握?」

長書再是細細思量一番,半晌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