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明玉面色肅謹,靜靜想了一會兒,點頭道:「如果你真的行,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方法。掌門師兄一意孤行,萬一有個閃失,那可就不妙了。咱們有備無患也好,只是須得儘快。」

長書笑道:「嗯。不過最好等蕭珩回來再說。越劍詳考我只囫圇吞棗看過一遍,有好些細處都記不清了,他若回來寫給我更好。」

明玉卻是若有所思:「今早掌門師兄來過藏劍閣,問了我一些守衛東閣的五行劍陣之事,想要重設東閣的劍陣之力,尤其要彌補劍陣中的火行陣法,若是劍陣威力加強,我們要拿劍就更不容易了。」

長書道:「他待什麼時候重設?」

「五行劍陣本是眾位長老合力在東閣設下,如今要加強劍陣之力,除了眾長老外,還需藉助更多優秀弟子的內力,他已經挑選好了幾名弟子,現在就等蕭珩回來,所以咱們最好趕在這之前先把劍拿出來,否則,火行陣法一旦補上,我們抄了那麼多的書,也只有白費了。」

長書瞧他摩拳擦掌的摸樣,盯著他笑道:「開啟東閣,須得長老合力先撤去劍陣,就是你也無法隨意進出……你以前總叫我們抄書備份,是不是早就想著這一天,要從東閣劍室裡偷劍出來?」

明玉頗為無奈道:「你也學著蕭珩,什麼事都要疑神疑鬼了麼?哪那麼多事兒?不過有備無患罷了,好好想你自己的正經事兒吧。」

是夜長書輾轉難眠,好不容易入睡,卻是噩夢連連,不時驚醒。她睡到半夜,自覺身體僵直,冷汗迭出,乾脆披衣起床,拿了涵光斷劍,繞到藏劍閣弟子居所後面,在一個小小的鑄煉爐中升起火來,將斷劍扔進爐中。

她自小一有什麼煩心事,便總愛偎在劍爐邊,只要坐不多時,亂七八糟的心緒便會復歸寧靜。此時黑夜沉沉,爐內火光熊熊,她凝視著漸漸扭曲熔化的斷刃之劍,心中果然漸漸平靜下來,身體暖洋洋的,溫煦火光映照下,她面上神色也漸轉柔和。

她想起日間所計劃之事,不由失笑:「想不到如今拼盡全力要去造的,竟會是一把假劍。若是阿孃知道了,不曉得會怎麼說我呢……不過這對於我的鑄劍技藝倒真是一個大的考驗……」

她憶起朱易平常的高談闊論:「你這小姑娘知道什麼?要造一把成功的假劍,實在是比憑空鑄一把寶劍更為困難,你想想,既要做到外觀一模一樣,又要讓寶劍的威力和氣勢不下於原劍,這對鑄劍師的技藝要求,自然要高上許多,有了這本事,要鑄什麼樣的劍不行?朱爺我愛造假劍,就是這個理。別人看不起我就罷了,怎麼你也總拿這個說事?」

她想到此處,不覺微微一笑,一時技癢,更是躍躍欲試。

她向來對吳越時期的各色名劍嚮往之極,想到自己若能成功鑄成此劍,無意中便能與歐治子、薛燭等鑄劍名師比肩,心中又漸漸激動起來,思潮澎湃翻湧之下,握緊雙手,暗自下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做到。」

殘月西沉,霜降烏啼,天空猶如密不透風的帳幔,落不進一點星光,夜色沉黑無際,森寒緊迫。

南厲翼城外的護城河邊,一艘烏蓬小船正靜靜停泊在碼頭,船艙內一點豆大的燭火,在凜凜河風之中不斷搖曳,更是顯得寒寂而清冷。

兩人悄悄策馬來到河邊,收住韁繩,跳下馬來。

為首的男子正是孫九青,他四下打望一番,領著身後一名少女跳上那艘烏蓬小船,彎腰進了船艙。

少女摘下鵝黃色斗篷的風帽,眼珠骨碌碌一轉,望著斜靠在艙內的俊美男子,啟唇笑道:「你倒是逍遙,下了青鋒谷,也不回連雲莊,躲在這裡做什麼?」

薛凝懶洋洋笑道:「怎麼,想我了?」長臂一伸,拉住她斗篷一扯,將她抱個滿懷,湊唇在她頰邊親了一記,不懷好意道:「你胖了。看來你那木頭爹,把你養得挺好啊。」

青櫻大怒,正待發作,薛凝已將她推開,看著孫九青道:「我讓你查的事,查得怎樣了?」

孫九青趨前,低聲應道:「有些眉目了。蕭珩正是原北侯顏琛的次子,顏遨當年,似乎是為了越王八劍,這才策劃了北厲府之變,而顏家祖上好像有條秘密,應該是跟越王八劍有關……」

薛凝皺眉道:「當日在浮稽山,顏遨對蕭珩百般迴護,還故意放他下山,我那時便覺得很是奇怪,覺得他或許有什麼把柄捏在蕭珩手中,這才讓你留意一下……如此想來,也許就是越王八劍的緣故了。」

孫九青沉默一會兒,又道:「前幾日從南侯府中探來的訊息說,半月前顏遨從北厲帶回來一人,被他看守得極嚴……少莊主,還要繼續查麼?」

薛凝冷笑道:「查!當然要繼續查!這幾日我在南厲府做客,顏遨表面上客客氣氣,每次我一說到合作之事,他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樓重銘替他把劍鑄完了,他就想把我甩開,可沒這麼容易!我說呢,他的目標原來是越王八劍,怪不得不把我放在眼裡。」

青櫻眼珠轉來轉去,在旁聽了一會兒,插嘴問道:「顏遨也想拿到八劍?不知給他尋到了幾劍?」

薛凝看她一眼,沉吟道:「你們可要加緊,若是被顏遨搶先找得八劍,他就更不會跟我合作了。我在青鋒谷之時,把我家祖先薛燭傳下來的幾頁八劍史料給了百草,如今你們究竟找到了多少?」

青櫻撇撇嘴,道:「你那史料殘破不全,只有轉魂、斷水、驚鯢和真鋼四劍的記載,現在除了我爹爹手中的轉魂劍,我們也只找到了驚鯢劍而已。」

薛凝笑道:「斷水劍既在青鋒谷中,你們還不是手到擒來?」

「那倒是,聽說青鋒谷里另外一把劍是真鋼劍,現在就缺另外四劍的下落了。」

薛凝笑著將她腰肢一攬,低聲道:「你帶個信給百草,讓他儘快行事,顏遨這邊既也在找八劍,我會從他這邊著手,如果能打探到什麼線索,就先告訴你,你再想辦法哄著你父親把轉魂劍給了你,不就可以拿去向百草邀功?可別說我當初答應你的事沒有做到。」

青櫻輕撫著他衣襟上的銀絲繡紋,嘟著嘴嬌嗔道:「我那爹爹對轉魂劍愛若性命,守得滴水不漏,我要哄著他拿給我,怕還要些時日……你當日怎麼就把轉魂劍給了他?」

薛凝笑道:「勾踐當初把轉魂劍賜予范蠡,范蠡隱退之時又轉贈給了薛燭,這把劍一直是我薛家的傳家之寶,我若不拿來給樓重銘,又怎會打動他替我做事?」

他點了點她鼻尖,見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之色,語聲頓時一沉:「樓重銘對我還有用處,你若暗地裡對他使什麼手段,一旦被我發現,對你可沒有任何好處。」

青櫻眼波溜開,心不在焉應道:「知道。我想法子讓他心甘情願就是了。」

三人又計較了一會兒,薛凝便離了護城河,潛回南厲府。

天色已近破曉,南厲府內疊石成景,青林叢復,雲閣巍峨,氣派宏偉。其時和風拂柳,玉蘭飄香,他進了豫園,回自己房間換了衣服,眼見晨曦微露,便慢慢跨步出來,敲了敲隔壁房間緊掩的門。

樓月娘一身杏色衣裙,嫋嫋婷婷立在門邊,薛凝見她臉色蒼白,眼下還有淡淡的青痕,忙問:「怎麼了?昨晚睡得不好?」

月娘搖了搖頭,勉強笑道:「還好。」

薛凝緩緩進了門,將門掩上,盯著她道:「你有心事?」

月娘猶豫一陣,低聲道:「也沒什麼,只是……」

「只是什麼?」

他上前擁住她,手指輕輕抬起她的下頷,探究地注視著她。

月娘半閉著眼,睫毛微微顫動,如撲扇的羽翅一般,她心緒紊亂,半晌輕聲道:「我、我昨晚好像見到了蕭師哥……我怕……」

薛凝揚起眉毛:「他見到你了麼?」

「沒有……我只是遠遠看到他的身影,也不敢十分肯定是他,要不,我,我還是回……」

薛凝溫柔撫摸她的髮絲,低聲笑道:「就算是他,也不一定是來找你的,你慌什麼?」

她仰起頭臉來:「我們還要在這裡呆多久?不能早點去連雲莊麼?」

薛凝笑著安撫道:「我想要拿回連雲莊,須得請顏遨助我才行……再過兩日,等事情商定了,我們就回去。」頓了頓,又叮囑道:「這幾天,你就呆在這房間裡,哪裡也別去,看看情形再說。」

他輕輕將她的頭按進自己肩窩,唇邊漸漸露出一絲冷笑,心道:「蕭珩也來了南厲府?這可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