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那船緩緩進了港口,停靠於岸邊,眾人這才慢慢平息了議論聲,將注意力轉回海幫大會。

歐陽驕一揮雙臂,朗聲道:「張家海船能躲過風暴,於今日歸來,真是可喜可賀,何世侄,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何飛瀾盯著張承,怪笑一聲,道:「剛剛不是要證據麼?你的船回來的倒真是時候……歐陽先生,張承這船,本來就是要去截唐家去濟州的船,他早跟附近的海盜說好,要他們先圍住唐家的船,等他的船到了,再將唐家船上的貨物分掉……」

張承怒道:「你胡說!」

何飛瀾哈哈大笑:「今日海幫眾位前輩都在此,我是不是胡說,將你船上的箱子搬來這裡,大家一看便知。」

張承暴跳道:「哪有這規矩?我船上的東西都是我家的,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搬動!」

何飛瀾見他如此,頓覺出了一口惡氣,笑吟吟道:「你不給看便是心中有鬼。」

張承面色忽青忽白,轉念一想,冷笑道:「看就看。」迴轉身去打個唿哨,喚了一人到他跟前,吩咐道:「你去告訴張九,讓他帶著船上的兄弟們,把船上的箱子搬過來。」

不一會兒,張九領著數名水手,抬著箱子魚貫而來。

歐陽驕命他開啟一口木箱,唐梨眼尖,大聲道:「越州絲綢!這正是我哥要運到濟州去的貨物!」

張承毫不在意:「只許你家運,就不許我家運?這絲綢你憑什麼說是你家的?」

唐梨氣結:「你……」

歐陽驕擺擺手,命張九開啟下一口箱子。

沈芙蓉看得清楚,尖聲叫道:「紫檀木!半月前我家有隻船在海上失了事,船上運的就是這東西!」

歐陽驕在那箱子裡翻了翻,又拿出幾件東西,不一會兒,也陸續有人上前認領,歐陽驕面色越來越沉,盯住張承道:「張世侄,這些東西為何會在你船上的箱子裡出現?莫非大家的船失事,真與你有關?」

張承再沒料到箱子裡會出現這些東西,見事不妙,心下漸漸有些慌亂,暗自思忖道:「不知是誰把海盜船上這些賣剩下的零碎東西弄到這箱子裡來,如今若說不出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等於承認截船的事都是我乾的,但若說是從海盜那兒來的,豈不又承認了我和海盜有聯絡?罷了,少不得找個替罪羊了。」

他心念方定,便冷聲道:「我怎知道?張九,你說,怎麼回事?」

張九嚇得冷汗直流,只拿眼看著張承。張承面無表情,眼中透出一道兇光。

歐陽驕喝道:「說!」

張九隻得顫聲道:「我,我們出海不久,就遇到了附近的海盜,這、這些東西,是他們硬塞到船上箱子裡的。」

唐梨冷笑道:「那些海盜見了我們,從來都是紅了眼要殺得一個不剩的,沒想到居然對你們這麼好,不僅不搶你們,還送東西給你們。」

張九一驚,登時六神無主,囁嚅道:「不、不是……這些東西,我,我真不知道是怎麼來的……明明我都已經……」

話未說完,張承手中劍光一閃,已經割破張九喉嚨,他頸間鮮血汩汩而下,哼都未哼一聲,頓時軟倒在地。

張承收了劍,高聲道:「各位長輩,想不到張九揹著我與海盜勾結,實在是罪無可恕,現我已將他處置,免得再壞了我張家名聲。我管教下人不嚴,連帶諸位受了損失,實在過意不去,今日大會一過,還請諸位將損失報到張府來,我張承在此允諾,一定會將損失補償給各位!」

眾人聽得他要賠償損失,心情俱是大悅,不由紛紛讚道:「張公子真是氣量不凡啊!看來這海幫首領之位,非張公子莫屬了……」

張承微微一笑:「諸位過獎了。」

歐陽驕道:「張九勾結海盜,究竟搶過哪些船還不得而知,把剩下那幾口箱子都開啟吧,看看還有哪些家的東西。」

張承見一場危機暫時化解,心頭鬆了一鬆,依言上前,將箱子一一開啟。

最後那口箱子箱蓋一揭開,卻跳出個人來,張承吃了一驚,忙後退兩步。

那人跳出箱子,怒聲喝道:「張承!你好能狡辯!」

唐潤之心如死灰,本在海幫大會上只是冷眼旁觀,此時見了那箱子裡跳出來的人,雙目一閃,整個人才似活了過來,嘴角微微抽搐,低聲喚道:「玉笛……」

唐梨看清那人,頓時喜極而泣:「哥哥!」

唐玉笛朝兩人點點頭,看了一眼張承,自懷中摸出一封書信,交予歐陽驕:「歐陽先生,張承早與海盜有勾結,這封書信,是我在海盜船上搜到的,正是張承親筆所書,要他們在我去濟州的路上截住我……還請先生過目。」

歐陽驕伸手接過看了看,放入懷中,道:「好,這封書信,我自會請人鑑別是否由張承親筆所書。」他說罷,又嘆了一聲:「想不到今日的海幫之會竟有此等大事發生,大家都休息一會兒吧,唐兄,你隨我來。」

唐潤之此時神彩熠熠,含笑上來重重拍了拍唐玉笛肩頭,喃喃道:「回來就好!」說完,轉身隨歐陽驕進了船艙。

甲板上下,眾人頓時一片譁然,張承面色陰桀,望著歐陽驕遠去的背影,心下暗暗盤算。

唐梨與沈芙蓉立刻奔了過來,唐梨一頭撲在他懷中,抱緊他道:「哥哥,你終於回來了!」

沈芙蓉拉住他袖子,在旁默默垂淚。

唐玉笛嘴角噙笑,回抱著妹妹,笑道:「多虧了蕭兄,對了,怎不見傅姑娘?」

唐梨道:「剛剛還在這裡……」

唐玉笛撫慰了兩人幾句,目光越過眾人,只見一道纖細的素色人影越過人潮而來,頃刻間便到他身前站定,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他,雙唇微啟,語聲微微顫抖:「他呢?」

唐玉笛瞧見她目光中異樣的神色,一時默然,竟說不出話來。

長書見他不說話,急道:「我剛去船上找過了,他不在船上,你快說,他在哪裡?」

唐玉笛自與她相識以來,總見她神色清冷,波瀾不驚,此刻那張清麗的臉上卻帶著因激動而生的淡淡紅暈,清亮的眸子中滿是關切和期待,全不似平日漠然的樣子。

他凝視她半晌,鬼使神差道:「他死了。」

長書面色一變,後退兩步,緊緊盯著他,緩緩搖頭:「我不信。」

唐玉笛推開唐梨,上前一步:「傅姑娘,我親眼瞧見他那艘船撞上海中礁石,被撞得粉碎!他在與海盜相搏之時又受了傷,海上這麼大的風暴,他根本就沒有生還的希望!」

長書面色慘白,身子晃了一晃,只喃喃道:「我不信,我們一起經歷過海上的火山爆發和海嘯,他都沒死,我絕不相信他死了!」

唐玉笛抓住她雙臂,大力搖晃:「當時海浪太大,又有颶風,別的船根本沒有辦法靠近,等風暴停止,已經是一天一夜後了……他救過我,又幫了我,我也不願相信,可事實就是如此,沒有人會在那樣惡劣的情況下生還。」

長書聽他說完,面色卻已恢復平靜,將他雙手撥開,冷冷道:「他不會死的,海幫大會以後,你把詳細情形告訴我。」說罷,轉過身撥開眾人,徑自走遠。

唐玉笛瞧著她的背影,只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