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之內的烈火燒了一陣,火勢終於漸漸轉小,山崖之上,熱度消褪,下面谷中映上來的幽暗紅光,落在樓重銘眼中,將他雙目染得通紅,他一言不發,看著面前的少女,目光中透出幾分疲憊,幾分厭倦。
長書靜立於他身前,手中揜日劍慢慢上挑,指向他胸口。樓重銘靜默片刻,道:「你若要殺我,就來殺吧,不用顧忌什麼。」
長書手腕輕輕顫抖,良久,咬牙道:「你,拋下我們母女,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後悔?」
樓重銘輕聲一笑:「不錯,我的確是後悔,後悔當年為何要受你母親蠱惑,和她生下你。」
長書面無血色,上前一步,劍尖抵上他胸口,顫聲道:「你胡說!阿孃怎會蠱惑你?」
樓重銘急咳數聲,閉上雙目,這才緩緩道:「我當年與阿晨本是情投意合,若不是你母親使計,阿晨又怎會離我而去?只恨我一時被她矇蔽,以為她是真心待我,這才與她生下你……」
長書身體輕輕顫抖,劍尖慢慢自他胸口垂下,瞪著他道:「滿口胡言……阿孃她,絕不是這樣的人!」
樓重銘冷笑道:「林雁辭心腸歹毒,恐怕對誰都沒有一分真心,阿晨當年與她情同姐妹,她卻害得阿晨險些失去性命,她費勁心機要我娶了她,不過是堵一口氣罷了,對我又何嘗有過半分真意……」
長書後退兩步,心中一片冰涼,只搖頭道:「我不信……」
樓重銘目光中閃過一絲怨毒:「後來阿晨找到我,我和她一起離開青鋒谷,你母親居然趁我不在,找到阿晨,將她殺害……哼,你母親做事隱秘,我也是後來才知,不然當年便殺上青鋒谷手刃了她,又怎會將月娘送上青鋒谷由得她欺負?聽說你母親死了?哈哈,死的好!我如今只恨,恨她為什麼死得這麼早?恨為什麼不是我親手殺的她?」
長書嘴唇發白,聽到他最後一句話,心中劇痛,淚盈於睫,喃喃道:「你,你居然這麼恨阿孃……」
樓重銘冷冷道:「不錯,我恨她,所以也恨你,你的臉,和你母親一模一樣,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她,多看一眼,便痛苦一分,多痛苦一分,便多恨一分……」
他的話猶如毒蛇一般鑽入心中,長書再也忍不住,手中揜日劍「鐺」的一聲跌落在地,眼睛一眨,淚水成串滑落,她渾身顫抖,忙伸手掩住面頰。
身後一人長嘆一聲,走上前來,拾起地上揜日劍,默默看了她片刻,伸出右臂,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他轉過頭,冷冷看著樓重銘,沉聲道:「樓叔叔,你不要再說了。」
樓重銘哼了一聲,道:「這些事,多想起一次,便痛苦一次,你以為我願意說?林雁辭害得我與阿晨天人永隔,我如今這副樣子,也與她脫不了關係。」
蕭珩沉默一會兒,道:「我在青鋒谷多年,雖與林師叔並無深交,不過見她所作所為,並非是你口中所說的歹毒之人,她也從來沒有為難過月娘。」
長書聽他為母親說話,心中更是一痛,雙手緊緊抓住他衣襟,淚水滴在他胸前,將衣服潤溼了一大片。
樓重銘冷笑道:「你知道什麼,你又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蕭珩輕撫長書秀髮,待她不再顫抖,這才朗然道:「不錯,我是沒有資格,不過一個女人,既然願意為你生下孩子,又怎會對你半分真心也無?樓叔叔,當年事實究竟如何,您真的清楚麼?還請您擦亮眼睛,不要受了旁人挑撥。」
說完,攬在她肩頭的手臂一緊,柔聲道:「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長書點點頭,自他懷中抬起頭來,卻聽一人縱聲笑道:「想走?只怕遲了。」
薛凝緩緩自崖邊負手走來,看了兩人片刻,口中嘖嘖有聲:「兩位真是好本事啊。」
蕭珩手持揜日劍,斜跨一步,擋在長書面前,薛凝雙手一拍,身後眾人列隊而入,緩緩自山崖口湧入,悄無聲息,將山崖四周,圍了個嚴嚴實實。
薛凝目光中閃過一絲恨意,面上笑容卻是美若冰凌:「你們,一個是樓前輩的女兒,一個好像又跟南侯大人是舊識,哎,這可叫我怎麼辦才好呢?」
一個聲音自他身後清楚傳來:「薛莊主不用顧忌我的面子。」薛凝忙側過身,一人華袍錦帶,騎在馬上,自讓出的通道中緩緩行來,到了跟前,跳下馬來,面無表情瞧著蕭珩。
蕭珩面色平靜,目光中卻含著冰冷之意,靜靜與他對視,片刻後,顏遨嘴角現出一絲笑意:「好。這個樣子,才像是大哥的兒子。」
薛凝道:「南侯大人,這劍谷看來是不能再用了,這兩人——」
顏遨面色陰沉,盯著蕭珩道:「你能在幾日之間探到這裡,毀了這劍谷,看來我早先倒真是小瞧了你。」
蕭珩冷笑不語,目光透過他身後,望向山崖口,只見密密重重的人牆之前,一排弓箭手半跪於地,弓弦張滿,正蓄勢待發。
薛凝走到樓重銘面前,見樓重銘神色激動,雙眼翻白,渾身不斷顫抖,忙放了一顆藥丸到他嘴裡,朝身後一人點頭示意,那人抱過樓重銘,朝山崖口走去。
樓重銘已無知覺,吞下藥丸之後,身體方慢慢停止抖動。那人抱著樓重銘經過之時,長書雙目望向天際,似是有些激動,情不自禁仰天長嘯兩聲。
薛凝輕笑一聲,冰冷的目光盯著長書,慢慢道:「傅長書,你爹爹這般恨你,我就算殺了你,想來他醒來後知道了,也不會怪我的。」
山谷中的火已冉冉熄滅,高聳入雲的絕壁上方,璀璨星光透入深井一般的山崖之內,幾隻小鳥撲扇著翅膀,飛入一片死寂之中,似被這緊張的空氣嚇住,哀鳴兩聲,飛到一半便向下沉去,只在長書頭頂不斷盤旋。
一人匆匆來到薛凝身邊,低語兩句,薛凝不耐道:「她怎麼這麼麻煩——偏要這時候生事?」躊躇片刻,上前道:「南侯大人——」
顏遨擺擺手,道:「這兩人就交給我處置,你去吧。」
蕭珩一手持劍,一手不由自主探向身後,慢慢去握長書的手。長書輕輕掙脫,反手拉過他左手,在他掌心中寫了幾個字,蕭珩不動聲色,慢慢斜退幾步,長書拽住他手心,再寫幾字。
薛凝正待要走,見那幾只鳥兒在長書頭上不斷鳴叫,腦海中忽然閃現出百靈島上她以嘯音助蕭珩贏得鳳鳴劍那幕情形,心中一動,不由喝道:「放箭!」
顏遨忙道:「慢——」話一齣口,卻是慢了半拍。
霎時之間,山崖之上,弓弦震響,萬箭齊發,一片箭影之中,蕭珩一手抱住長書,一手握劍,已搶在箭落之前,縱身飛下山崖,兩人衣袂飄飄,一同向深谷中墜去。
耳畔風聲淒厲,底下熱浪襲人,兩人下墜片刻,果見峭壁之上伸出一叢樹枝,長書右臂攀住那叢樹枝,使出全身力氣,順著樹枝爬入裡面一個山洞,返身將蕭珩拖上來,他跟在她身後進了山洞,探出身去,揮劍將樹枝齊根砍下。
薛凝待箭雨一停,與顏遨齊齊奔至崖邊,只見到蕭珩一隻手臂斬斷樹枝,縮入山壁之內,那樹枝跌落到谷底,揚起高高一片灰燼。
顏遨道:「可有辦法下到下面去?」薛凝看著那被烈火燒盡的繩梯,慢慢搖頭:「如今只能多多派些人守在這山裡了,他們要想上來是沒有法子了,就是不知道他們進的那山洞,能不能通到外面去。」
顏遨點頭:「山中我自會派人搜查。只是劍谷已毀,那批劍你怕是不能在三個月之內趕出了吧?」
薛凝咬牙道:「請南侯大人多給我兩個月時間,我自會另想辦法。」
顏遨面無表情,良久才嗯了一聲:「好。你這就去吧,那批劍,儘量快些。」
薛凝看他一眼,見他轉過來的臉龐上,陰沉的黑眸中竟似閃過一絲欣慰之意,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半晌方慢慢道:「那我就先告辭了——」
幾隻小鳥嘰嘰喳喳飛到洞口,落在斷枝上,長書抬起右臂,一隻小鳥飛到她肩頭,她面帶微笑,與那隻小鳥低語幾句,鳥兒叫了幾聲,展翅飛走,長書方才轉過頭道:「歇會兒就走吧,它們說這個山洞可以通往外面。」
蕭珩嘆道:「絕處逢生,想不到救命恩人是幾隻小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