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書微微一笑:「你真得感謝它們,要不是它們帶路,我也不能很快找到這裡來。」
他凝視夜光之下她蒼白的容顏,良久低聲道:「你為什麼回來?」
長書也似有些茫然,想了一會兒,才道:「我捨不得不去探勾踐墓,有你在,更有把握一些。」
他有些失望:「只是這樣?」見她遲疑著點點頭,眼神不由一黯。
兩人半晌無話,長書轉過身子將肩上一綹髮絲撥到背後,扭頭看了看左肩傷勢,忍了片刻,終是道:「劍呢?」
他將劍遞過來,長書接過,猶豫一會兒,道:「你轉過身去,走開一些……不許回頭。」
蕭珩這才明白過來:「你中了冰魄掌?」心中一急,探手過來:「傷在哪裡?」
長書忙將身子縮了一縮:「你別過來。」
蕭珩一愣,訕訕將手收回,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停在她左肩之上衣衫碎裂之處。她一直將頭髮擋在肩上,此時撥開發絲,他方才發覺。
長書見他半天不動,不由急道:「你快走開。」
他慢慢站起身來,轉身走入山洞深處。長書盯著他背影,見他身影沒入黑暗之中,這才慌忙解開衣衫,褪到肩下,就著夜光,舉起劍挑開掌印之處的肌膚。
蕭珩站在黑暗之中,揹著身道:「你自己能行麼?」
長書聽見他的聲音,沒來由一慌,右手一抖,劍尖劃開,長長拉到手臂之下,她拋開劍,忍不住輕呼一聲。
厲風拂面,他已飛身而至,一隻手輕撫上她左肩,長書怒道:「你……」一腳踢出,正中他右腿。
蕭珩忍痛站著不動,閉上雙眼,低聲道:「我不看便是。」五指凝入真氣,快速在她肩頭拂動,不一會兒,毒血流盡,他忙收了手,一言不發轉過身去。
夜光之下,兩人面上均是一片潮紅,長書迅速拉上衣服,猶豫半晌,低聲道:「你……我方才,有沒有踢疼你?」
蕭珩沒有回頭,只道:「你睡一會兒吧,等精神好些了再走。」
長書輕輕「嗯」了一聲,走了兩步,倚著石壁坐下。蕭珩這才轉過身來,慢慢坐在洞口。
他閉上雙目,眼前卻總是晃動著她方才的摸樣,一時心旌搖曳,久久不曾出聲。
長書坐了一會兒,只覺氣氛尷尬怪異,更加不自在,想起一事,便道:「方才多謝你,為我母親說話。」
蕭珩沉默片刻,道:「你不用謝我,我其實……誤會過你母親,也誤會過你……」
長書微覺詫異:「誤會什麼?」
蕭珩心中千迴百轉,終是無言,自懷中摸出那支竹笛,執在手中,偷偷往這邊一望,隨即轉過臉去:「睡不著麼?我吹那支曲子給你聽吧。」
長書道:「好。」慢慢在地上躺下,靜靜聽他吹了片刻,腦海中雜念漸去,恍惚之中似是母親坐在身畔,抬手輕撫她的髮絲,她心中一片安寧,便覺眼皮沉重,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蕭珩收了竹笛,慢慢走過來,凝視著她的睡顏,低嘆一聲,伸出手去,將她一綹髮絲輕輕拂到耳後。
星光漸漸淡去,長書睡了一會兒,翻身坐起,問道:「我睡了多久?」
蕭珩道:「沒多久,天快亮了,你若是精神還好,我們就走吧,這裡沒有水,你的傷口需要儘快清洗一下才好。」說罷自洞口起身走過來,朝她伸出右手。
長書猶豫一會兒,道:「我自己能走。」
他收回手,慢慢朝前走去。長書跟在他後面,兩人走入洞穴深處,漸漸伸手不見五指,蕭珩每走一步,先用劍鋒四處一掃,走得一段,伸出手來,不由分說緊緊握住長書手腕,長書亦不再堅持,兩人攜手前行,地勢越走越低,也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隱隱透出一線天光,蕭珩鬆了一口氣,慢慢放開她手腕。
長書上前兩步,盯著頂上一個狹小洞口,蕭珩道:「你歇一會兒,我先上去看看,薛凝和顏遨的人一定還沒走。」
長書點頭,看著他縱身上去,慢慢出了那洞口。不一會兒他的臉龐又出現在上面,朝她笑道:「上來吧。」
長書此時頭暈耳鳴,強自支撐著攀上去,蕭珩拉住她右臂,輕輕一提,將她提出洞口。兩人扒開洞口的樹叢,不由精神一振。
此處已是山腰之下,晨光初現,漫山遍野的白色小花,似雪珠一般點綴在綠葉之中,於微風中輕輕盪漾,此起彼伏,掀起一陣陣淺淺的波浪,入目之處,滿是一派清新與純潔。
長書喜道:「六月雪!」
蕭珩深吸一口氣,笑道:「蒼梧後山也有一大片,想來這時也正是開花之季。」
她沉默不語,他看她一眼,輕輕攀上旁邊一棵大樹,隱在樹枝間,向遠處看去。只見山腳下來來回回,穿梭著不少身著暗紅色勁服的人,他認得是顏遨的手下,又看了片刻,見昨晚本已四散逃走的幾個工匠被他們抓到,推推搡搡往連雲莊帶去,他心下暗歎一聲,慢慢自樹上下來。
長書見他無精打采,不由問道:「怎麼了?」
蕭珩嘆了一聲,面上憂色甚重:「顏遨和薛凝只怕不會死心。」
長書沉默一會兒,道:「他們鑄這麼多邪劍,想要幹什麼?」
蕭珩慢慢道:「如今中原之地,除開百靈島,十二洲分洲而立,各洲之間表面上相安無事,卻是暗潮湧動,這其中,厲洲最為強盛,幅原也最為遼闊。厲洲向來分南北而治,從前北厲強於南厲,顏遨做了南侯之後,我爹爹不斷加以點撥,處處相幫,南厲勢力這才漸漸擴大,後來……後來……」
長書見他語聲漸低,不由問道:「後來怎樣?」
蕭珩苦笑一聲,低沉的聲音中透出幾分痛楚:「後來我爹爹離奇死去,哥哥失蹤,我眼盲出走,北厲名存實亡,顏遨雖還保留著北侯府,那也不過是一個空殼罷了,北厲和南厲,從那時起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現在要鑄這麼多的劍,你說他要幹什麼?」
長書默默無言,半晌低聲道:「你爹爹是顏遨殺的麼?」
蕭珩眉目之間閃過一絲恨意:「家中變故之時,顏遨雖遠在滄州西北做客,不過很明顯是他事先授意安排好的。」他心中激動,語調不由自主上揚,忽見她眼睛眨也不眨,定定瞧著自己,忙收攝心神,笑了一笑,柔聲道:「好了,不說這些了,咱們先去找水……你還好麼?」
長書經他一提醒,頓覺頭暈腦脹,咬了咬牙,道:「還好。」
蕭珩看了她一眼,見她嘴唇發白,雙頰之上一絲血色也無,心下不免有些擔憂,看了看山腳下,猶豫一會兒,低聲問:「你還能走麼?」
長書點頭,站起身來,勉力跟在他後面,兩人慢慢繞過洞口樹叢,往山上行去。
走不多時,驕陽初升,白花花的陽光射到臉上,長書更覺頭暈目眩,四肢百骸之內似乎都有火在燃燒,再走兩步,終於堅持不住,一跤栽倒在地。